謝婉儀恭謙應對,進退得宜。看樣子太后已經對她生了幾分好感,畢竟謝婉儀與朝露公主只是生的相似,爲人處事皆是不同。
“太后謬讚,臣妾不敢當。”謝婉儀謙卑如舊。
我微微笑道:“母后很少夸人,可見是真的喜歡你。”
謝婉儀自有另外一番謙疏,望着我的肚子,不免豔羨:“去年這個時候有孕的是臣妾,今年娘娘就有了,而臣妾是永遠不能再有孕的……娘娘福澤深厚,臣妾莫不能較。”
我聽她說的傷感,也禁不住生出兔死狐悲之感,輕嘆道:“福澤深厚與否本宮並不知道,但是本宮一定會拼命保護自己的孩子。”
謝婉儀有意無意擡眼與我對視,我話中的深遠意思她並非不懂。太后面色不變,只如閒話家常一般道:“皇后有孕不久就已經遭人暗算,可見宮裡的女人都沒有消停的時候,你懂自保是好事。”說罷,她又瞧了瞧謝婉儀,揮揮手道:“你也還年輕,小產一次固然傷身,但怎麼就到了不能生育的地步?別是御醫診斷有誤吧。”
謝婉儀搖搖頭:“御醫診斷言之鑿鑿,大約臣妾真的不能再有身孕了。也是臣妾福薄,今後只想好好服侍皇上和太后,再不做他想了。”
太后沉吟片刻,徐徐說道:“就算來日你自己不能生孩子,未必不能過繼一個。你瞧賢妃,入宮三年還不如你,如今膝下不照樣有一位公主承歡麼?”
謝婉儀陪笑道:“臣妾哪裡敢與賢妃娘娘相比,娘娘出身高貴,位份又尊,臣妾望塵莫及。”
太后淡然而笑,輕輕道:“你這孩子哪裡都好,就是總有些自怨自艾。哀家和賢妃的出身哪裡能算高,頂多算不是寒門小戶罷了。只要你勤謹侍奉皇上,品行端正,還怕沒有封妃的一天麼?”
話音剛落,便聽見外殿珠簾輕顫。我並不動,謝婉儀轉身一看,站起身來福了一福:“賢妃娘娘金安。”
賢妃緩步走入,也徑自福身笑道:“臣妾給太后請安,給皇后娘娘請安。”
太后點點頭,隨手一指示意她坐下。
賢妃此來帶了恭獻,如今也快到三歲了。太后良久不見她,自然也要好好問詢日常起居,再囑咐幾聲方纔能勉強放心。
宮中素有傳言,賢妃待恭獻並不好。太后活得人精一樣,我瞧她不肯放心的樣子,便知謠言未必宮穴來風。
恭獻在太后懷中膩歪片刻,圓溜溜的眼睛忽然看到一側的謝婉儀,屁股一扭竟靈活的從太后懷中鑽了出來,看着謝婉儀默不作聲。
我一手將昭靖攬在懷中,一手指着謝婉儀,道:“漣晴,這是你謝娘娘,數月不見就不認得了麼?還不快見過?”
恭獻很乖巧,聽見我教她便脆生生喊了一聲:“謝娘娘好。”
謝婉儀起先一怔,繼而歡喜起來,伸手要抱恭獻。恭獻溫順地倚靠在謝婉儀懷中,嘻嘻笑道:“謝娘娘身上真好聞,漣晴最喜歡謝娘娘身上的味道。”
謝婉儀微微疑惑,問道:“謝娘娘身上什麼味道,我自己怎麼聞不出來。”
恭獻用力一嗅,歪頭細想,極是憨態可掬。她說:“謝娘娘身上什麼味道都沒有,所以也最好聞。母妃身上總有一股薰香,漣晴不喜歡。皇奶奶身上悶悶的,也不好聞。”
衆人都被小孩子一篇體味賦逗笑了,唯獨賢妃凝眉,嗔道:“恭獻放肆了,回去母妃再罰你。”
聽到賢妃一張口,恭獻立馬瑟縮拘謹,再不復方纔可愛。我凝眉,剛要出聲開解,便聽太后道:“你急着兇她做什麼,童言無忌何必在意?哀家老了,成日裡呆在屋子裡能不悶麼,漣晴說得不錯。”
賢妃聽見太后開口,也不敢頂嘴,順着太后意思道:“臣妾身負教養之責,只恐教不好恭獻,難免心急。”
太后漫然,像是隨口說道:“你既怕教不好,那就把孩子交給別人撫養。方纔哀家還寬慰謝婉儀,她自己眼下不能生也可以先過繼一個,如今哀家就瞧着漣晴和謝婉儀很好。”
賢妃臉色當即一變,還不及說什麼,我已經笑道:“漣晴和謝婉儀,只怕是有緣。”
太后深深看我一眼,輕輕頷首道:“的確,只怕是有緣,否則漣晴何以喜歡婉儀身上的味道。”
賢妃有苦也難以張嘴,訥訥片刻後道:“恭獻自幼在廣陽殿長大,一時換了地方,只怕不慣吧。”
太后無所謂搖搖頭,看樣子並不在意:“小孩子哪裡懂那麼多,住一個月也就慣了。賢妃,你說是不是?”
太后拿眼看賢妃,我留心着賢妃的神色,只見她勉強保持着鎮定,而微微抽搐的嘴角已泄露她此刻的恐慌。她轉眼看向恭獻,眼神中的不捨濃烈深沉,正如割肉一般的疼痛。我抱着昭靖的手臂更圈禁了些許,推己及人,對賢妃忽然起了惻隱之心。她平日對待恭獻再不好,三年親近也總有幾分骨肉之情吧。
也只有要帶走恭獻時,賢妃才能真切體會這種骨肉分離的難過。既已體會,又何必再持續放大這種痛苦?
未及深思,我脫口而出:“母后還是收回成命吧,兒臣覺得謝婉儀未必比賢妃更適合。”
太后驚詫,賢妃更是驚異,不敢相信我會爲她說話。
“皇后什麼意思?”太后已有不快。
我捋了捋思緒,娓娓說道:“一則謝婉儀年紀還輕,資歷不夠,怎好直接撫育三歲的公主,宮中年輕妃嬪豈非個個不服?二則賢妃娘娘撫養漣晴三年並未有大錯,無故褫奪撫養權難免讓後宮人心浮動,揣測紛紛。三則漣晴自幼養在廣陽殿,與賢妃脾氣相熟,乍然讓她離開賢妃,她心裡未必願意。四則皇上當日指派賢妃撫育漣晴,自然是屬意賢妃。這換給謝婉儀撫養,皇上難免奇怪。這一奇怪,又不知要生出多少是非,所以臣妾覺得還由賢妃撫養漣晴最妥。”
太后聽我這樣說,自是滿意一笑,頷首道:“皇后深思熟慮,果見成熟。其實方纔哀家不過隨便說說,也沒打算作數的。”
我看向謝婉儀,含笑道:“妹妹勿怪,本宮只是說實情,此事的確太突然,恐引起宮中大變。妹妹還年輕,以後自有機會撫養自己的孩子。”
謝婉儀莞爾,毫不在意一笑:“臣妾不會怪娘娘,就算方纔太后真的擡舉,臣妾自己也要推脫的,還好娘娘幫臣妾把話說了,免臣妾自己一番口舌。”
如此皆大歡喜,我明白以謝婉儀的爲人,自然不會怪我。她自己失寵良久,位份也不夠尊貴,無端撫養蕭琰唯一的女兒只怕會讓她立即成爲衆矢之的。再說她是經歷過算計的人,心不會那麼急,也不會那麼蠢。何況賢妃是什麼人,她應當自知還沒到能與賢妃相抗衡的地步。
賢妃自是虛驚一場,心緒漸漸平復下來,起身鄭重道:“太后皇后放心,臣妾待恭獻必定猶如待自己的親生骨肉一般疼惜,決不辜負皇上所託,亦不會對不起她先去的母親。”
我抿着帕子一笑,輕輕道:“賢妃姐姐現在還一口一個恭獻喚麼,民間有習俗,叫小孩名字容易成活,連母后和皇上都叫小字漣晴,姐姐怎麼改不過口?”
漣晴是我取的名字,賢妃自然不喜,平日裡一直叫公主的封號。雖說談不上不妥,但到底拗口彆扭。此刻我玩笑一般道出,方纔又開口替她說話,她自然不好繼續心有芥蒂,也即刻改回了漣晴的稱呼。
這樣一來,太后滿意一笑,伸手拉她坐下,道:“有你保證,哀家就放心了。”
四人再閒話片刻,便到了午時。太后要用膳,留清閒無事的謝婉儀侍奉,我和賢妃便退出太壽宮。辭別太后,我抱着昭靖,她牽着恭獻,兩人結伴回宮。
“今日多謝娘娘出言,否則只怕臣妾就要失去漣晴的撫養權了。”她簡短致謝。
我微微一笑,她那麼高傲的女子,肯這樣感激我,已是難得。於是我也客氣道:“賢妃不必掛懷,本宮身爲皇后,自然要思慮整個後宮,不會因一人一事罔顧六宮平靜。”
賢妃頓住腳步,垂眸打量了我的肚子,輕輕問道:“娘娘現在也已經五個月了吧。”
我吟吟笑道:“姐姐好記性。”
她亦是莞爾,道:“臣妾恭祝娘娘母子雙安,早日生下二皇子。”
我左手輕輕撫摸了恭獻的頭髮,緩緩道:“漣晴很可愛,也希望姐姐能撫育她平安長大,爲姐姐日後所依靠。”
賢妃客氣一笑,與我對視一眼,在對方眼底話中皆品出一份深遠意味。
我不曾奪走你的孩子,我腹中的孩子,你也不能害他,我們之間的交易很公平。
這樣的默契如同正午的時光一樣靜靜在漸漸凋零的木林中流淌,雖緩慢,卻不容忽視。我凝眸望向小小的恭獻公主,她何曾自知自己的價值,縱然我對她的利用,只是無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