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郭妃殤

我意欲回到蕭琰身邊,除掉郭伯媛和太后這兩顆絆腳石。只是思來想去,我無法面對春雨。次日的早晨,我騙她說我聽到楚王的輜重會經過永孟坡,並請她帶人去伏擊。我說只要伏擊了楚王糧草輜重,或許孤山之圍可解。她關心則亂並未生疑,即刻點兵三千奔赴永孟坡。

支走了春雨,我把三個孩子託付給舅舅從前的親信,讓他們一個月後把孩子送到白帝城。靖兒聰明,已然知道我最終決定要回去,臨別時牽着我的袖子問:“母后,你不等魏叔叔了麼?”

我撓撓他的小腦袋,強笑道:“母后等不了了,你在這裡等着魏叔叔可好。你信母后,不出一個月魏叔叔肯定來看你。”

靖兒眨眨眼,對我笑道:“我們拉鉤,母后可不許騙人哦。”

騙走了春雨,安頓好了孩子,我即刻動身前往白帝城。謝之桃陪我同行,一路上胡郎駕車,我同她坐在馬車中。她握住我的手,道:“白帝城尚遠,你若是後悔一切還來得及。”

我搖搖頭:“我不會後悔的,”雙手一翻我反握住她的手,企圖從她掌心的溫度中得到一絲能支撐我走下去的力量,“郭伯媛不難對付,太后卻太難。她認定我與魏瑾有糾葛,如非我親自回去澄清,她是不會相信的。她既不信,又怎會勸說皇上營救魏瑾,必是除之後快。”

謝之桃溫和地看着我,問:“可是你想過沒有,太后何等精明,她沒有那麼容易相信你。你的迴歸也許非但不能證明自身清白,反而是不打自招自投羅網。”

“這個我自然知道,”我嘴角一勾,“她多疑的性格與皇上相似,我不求她全身心的信任我,但至少我會讓她無力猜忌。”

夜晚燈影交錯,我奮筆疾書,寫下了三封親筆信。謝之桃坐在我旁邊接過那三封信,看了兩眼喃喃道:“兵馬司秦副指揮……尤典儀……”她狐疑地看着我問,“你什麼時候與這些武將有交情了?”

我見她一臉不解,慢慢道:“我與他們能有什麼交情,與我有交情的,是他們的夫人。”

謝之桃愈發不明所以,我深深吐出一口氣,幾年前的回憶涌上心頭,卻恍如隔世。

“當年你離宮不久,我把身邊的柔嘉和柔儀指給了他們。如今成婚數年,聽說夫妻感情都甚篤。尤其是柔嘉,膝下已經兩個兒子承歡了。”我露齒一笑,“天下大亂之後,御林軍和虎賁軍在外,秦副指揮和尤典儀統帥的零星人馬,便是近身保護皇上的親兵。”

謝之桃駭笑:“你要他們逼宮?”

我冷笑着點點頭:“當年唐明皇盛寵楊貴妃不理朝政,李林甫楊國忠專權,才導致了後來的安史之亂。馬嵬坡下,唐皇雖然十分不願,卻也不得不依從將士之心在佛堂縊殺貴妃。如今楚王反叛,打的就是清君側的名頭。郭妃一死以謝天下,難道不應該麼?”

謝之桃眼波一轉,將信擱下:“既存了逼宮的心,又何必這麼麻煩,早早逼着皇上出兵就是了。”

我搖搖頭:“他們雖然是皇上親兵,但畢竟力量有限。就憑他們,哪裡能真的脅迫皇上。益州臥虎藏龍,若有人察覺他們心存不軌,難保沒有投機者藉機生事,到時候反而不妙。”

謝之桃頷首,認同道:“那倒也是。”

我嘆了口氣,指尖捻動着那兩封信:“所以啊,即使逼宮我也要給他們充足的理由,讓將士們自發的情願跟隨他們。只要他們能得到軍心民心,就不怕有人伺機興風作浪。”

謝之桃慨然:“看來你殺她已是志在必得。”

我清泠含笑:“郭伯媛確實可以激起臣民將士憤怒之心,畢竟天下因她而亂。而她專寵良久身份特殊,或許還有值得利用的地方。”

謝之桃一怔,然後回過味來,抿嘴一笑。我向南而望,冷冷道:“我與她不睦多年人盡皆知,她從前陷害過你覬覦鳳座也是罪證確鑿。我在暄化歷經數次惡戰都平安無事,前些日子皇上要接我去白帝城卻偏偏下落不明。你是局外之人,你覺得郭伯媛的嫌疑大麼?”

謝之桃想了想,說:“起先一心以爲你的失蹤或許與近襄侯有關,如今再一想,你失蹤了對皇貴妃的好處最大。她有洗不掉的嫌疑。”

我脣齒間冷意更深:“那日被劫之初,我就有想過是郭伯媛要置我於死地,所以寧願自盡。後來認出了爲首一人是魏瑾的參將,這才把心放下。仔細想想,郭伯媛恨我入骨,我若是回去她又怎肯相容。白帝城千里之遠,這一路未必就能順暢。”

謝之桃秀美的指甲“嗒”的一聲敲擊在桌面,她輕描淡寫道:“雖然是莫須有,但她害人不少也不冤枉。”話畢,她指尖滑到第三封書信的火漆旁,問:“這封信上沒有名字,是給誰的?”

我默不作聲,眼睛一轉也看向那封寄往江南的書信,心裡隱隱有些不安。所有的事情我都已籌謀得當,利用該利用的人,算計該算計的事。唯獨此人此事,我於心不忍。

兩三日之後,白帝城謠言四起。起先是在百姓中議論,說皇貴妃郭氏媚惑君上,導致皇后失寵,太子地位動搖。楚王妃是皇后的妹妹,見此情景忍無可忍,這才勸說楚王清君側。天下的禍事皆是因皇貴妃郭氏而起,而她非但沒有悔改之心,還派人暗中劫持皇后,謊稱是被山賊擄走。如此蛇蠍行徑,非誅不能泄恨。

蕭琰聽說後大驚,連忙派親信秦副指揮追查謠言是從何而起。秦副指揮奉命追查,卻因爲市井早已謠言紛紛無從下手。而秦副指揮手下的將士,恰恰是因爲追查此事而得之真相,憤怒之下更不願執行蕭琰的命令。

如此形勢展眼間鼎沸,蕭琰多疑,也曾叱問皇貴妃是否真的派人劫持皇后。皇貴妃喊冤,蕭琰半信半疑。太后本就體弱,聽到謠言之後更是體虛。蕭琰顧忌母后,暫停了追查。誰知當日午夜,將士們忽然揭竿而起,將蕭琰和皇貴妃下榻的宮殿團團圍住,請求誅殺皇貴妃以安天下。

蕭琰聽聞後大驚失色,急令秦副指揮驅散衆人。秦副指揮力不從心,更兼益州十萬兵將也已聽說了傳聞,一同請命誅殺皇貴妃。益州刺史聞訊,既不喝止將士禁言,也未上書請求清君側。然而他的中立在此刻,無異於公開支持誅殺皇貴妃。

事情演變到如此地步,蕭琰也無可奈何。僵持了幾個時辰,終於在天亮之際,蕭琰下旨廢去郭伯媛所有名位,縊殺以告慰天下。

郭妃一死,益州十萬將士皆是雀躍。在此起彼伏的痛快聲中,一個人的痛心似乎已經微不足道。

高陽侯郭盛之妻已過世,留下三女一子。如今長子早亡,幼女又被縊殺,剩餘兩個女兒不在身邊倒也罷了,他的弟弟郭綱還一直覬覦高陽侯的爵位。他已然成爲了孤家寡人。

許是已經看破,他留書一封,將高陽侯的爵位傳於弟弟郭綱,一個人離開白帝城,自此不知所蹤。

而我,在這三兩日動盪之際,已經極速從暄化趕到了白帝城附近。巧也不巧,官道兩輛馬車交錯時,清風一卷,我看到了頭髮已全然花白的他。

他和我父親交情匪淺,否則也不會把周暗託付到我們家。當年朝中廢后之聲大噪,也只有他肯上書勸說蕭琰不要廢棄我。而如今利益相悖,我只能選擇害死他的女兒來達到我自己的目的。高陽侯府與定國公府的交情,至此也走到頭了。

郭妃被殺後,她的親信供出郭妃藏匿皇后的地方,更坐實了皇后是被郭妃劫走。蕭琰聽聞之後震驚,以太后之名派人將我迎回。

那日清早,是我最後一個自由的清晨。謝之桃一路陪我來到白帝城,眼下她不得不一早離開以防被宮中舊人看見。

我與她都知道,這次一分別一輩子就再也見不到了。從今以後,我將永遠是大齊的皇后,明面上的她只能做蕭琰一位已過世的妃嬪。所幸她的胡郎溫厚,待她極好。我承受不起的溫情和歡喜,她都可以畢生擁有。

自此,天涯。

掐指一算,魏瑾被困已經二十天,我不會讓他等太久。

迎我的車駕如期而至,儀仗華蓋、鑼鼓喧天,昭示着一國皇后的無上威儀。徐晉走在最前面,遙遙看見我時恭敬地行大禮,道:“奴才徐晉參見皇后娘娘,娘娘一路歸來,受苦了。”

我親手扶起了他,道:“徐公公免禮,這些年你照顧皇上,本宮感激不盡。”

徐晉瞧了瞧我身後的小院,問:“娘娘這些日子,就是被皇貴妃,哦呸,被庶人郭氏囚禁在此的麼?”

我搖搖頭,道:“本宮不知,本宮被他們劫持不久就蒙上雙眼,任由他們帶到任何地方。今早不知何故,他們忽然放本宮,求本宮饒他們一條性命。本宮深覺他們也無辜,便讓他們都逃走了。”

徐晉皺着眉頭道:“此事皇后娘娘做的不妥,他們是郭氏餘黨,劫持娘娘本該誅連九族,娘娘豈可輕縱?”

我朗聲道:“國家戰事至此不知有多少人命喪黃泉,本宮身爲國母無力庇佑也就罷了,豈能再害人性命。他們雖然是郭氏餘黨,但郭氏一死他們即刻放了本宮,可見並非是喪心病狂之徒。既然有心改過,本宮爲何不能原諒他們一回?”

徐晉聽我口氣不善,不敢再多言。幾個宮女上來幫我梳妝,我囑咐他們一切從簡。

巳時初,一切打點妥當。我瞥到儀仗前面的鑼鼓,對徐晉道:“本宮好靜,這些東西一概不用。進城之後不得喧譁,不許驚擾百姓,到了宮門口再去通報皇上就是了。”

徐晉連連答應,扶我入轎。

再見到蕭琰時,我與他分別已一年多。記得上次見他他頹唐不已,不復從前的光彩。這次見他他卻胖了不少,身體已有幾分臃腫,神情也更加呆滯。

我遠遠下轎,徒步登上高臺,背後萬千將士高呼萬歲,他下意識地站了起來。

許是剛剛失去了郭伯媛,他眉眼間有股掩飾不住的悲涼。秋風蕭瑟,他的身影在我眼中異常的寂寥。背後幾叢鶯鶯燕燕,裙帶翻飛,熟悉的脂粉香氣撲面而來。

我站定後俯身跪下,道:“臣妾參見皇上,皇上萬福金安。”

“皇后,你回來了?”他啞着嗓子,向前走了兩步,意欲將我扶起。

我有些彆扭地別過頭,不經意間避過他伸過來的手,自己站起身。他一怔,然後也站直了身子,問我道:“這一年你都在暄化做什麼?”

我道:“暄化久經戰事不得安穩,臣妾在暄化自然與暄化軍民合力抗敵。”

“是麼?”他看向我,眼中的懷疑之色無從掩飾。

我心中厭惡,迎着他的目光道:“爲何不是,皇上難道不記得了去歲大遼就是在暄化一戰中失利,進而退回國界的麼?”

他想了一會,說:“朕聽說皇后身先士卒,親自駐守暄化,你辛苦了。”

我再次俯身,低着頭大聲道:“那麼皇上可曾聽說,大遼的鷹王將太子、二皇子和公主一起擄到了大遼?”

鷹王奪位在我被“擄走”之後,處於謹慎,所以我故意稱當今遼皇爲鷹王,假作對外界之事一無所知。

而我提起孩子,蕭琰倒是萬分緊張,連忙拉起我道:“朕自然知曉,曾派出使者去大遼索要,可是他們不肯交還太子。皇后你久居暄化前線,可聽過到什麼風吹草動,大遼究竟想把孩子如何?”

我一挑眉峰,道:“臣妾不知,孩子們被帶走後,一直是近襄侯在與大遼交涉。”

蕭琰神色一黯,我進言道:“皇上何不派人去詢問近襄侯,看看事態可有進展?”

蕭琰狐疑地打量我一眼,然後慢慢說道:“皇后不知麼,近襄侯日前已被困在孤山,自身難保。”

我驚訝,半晌後唏噓道:“大遼國經此一戰元氣大傷,明明已經退回本國,竟不想又再次出兵。”

蕭琰搖搖頭,還未及說話,他身後便跳出一個女子對我仰臉一笑,頗有些挑釁意味:“皇后娘娘是真的不知還是裝傻,大遼早已罷兵,近襄侯是被楚王圍困在孤山的。”

我打量她兩眼,只見她身量纖細,個頭不高,面容極爲嬌俏可人。蕭琰回頭看她時,她立即收起那副挑釁的樣子,貌似憨厚的對蕭琰笑笑。

“朕與皇后說話,你不許插嘴。”蕭琰雖是責怪的話,聲音卻無比溫柔。

我玩味地看着那女子,道:“無妨,不過本宮從前不曾見過你,你是何人吶?”

那女子對我微微屈膝,笑道:“我姓李,姐妹們都稱我爲李嬪,籍貫便是益州。”她話音剛落,眼珠一轉又補上一句,“不過聽幾個姐妹們說,娘娘從前被禁足在未央宮,許多新入宮的姐妹們都沒見過,這兩日娘娘看着我們在眼前,大概要老眼昏花了吧。”

我不覺失笑,許久未曾與女人在口舌上這般計較了,忽然聽到這樣尖酸刻薄的話,竟生出幾分親切感。這女子口齒伶俐,又一副天真模樣,想來郭伯媛在世時,也拿她十分頭痛。

蕭琰聽見她說話過分,又是喝止。李嬪委屈的低着頭,嘟囔一句:“明明是娘娘問我的。”

我頗爲認同的頷首,替她開脫道:“皇上不必生氣,的確是臣妾先問她的。”頓了頓,我又說,“離開京城之前,臣妾尚在禁足。之後皇上彷彿也並未免了臣妾的禁足,如今在白帝城,不知臣妾該在哪裡靜心思過呢?”

蕭琰和緩了神色,道:“皇后何必說這樣的話,你既然回到朕身邊,自然還是朕的皇后。郭氏已死……後宮之中,還是要你來打點。”

我道:“如此臣妾先謝過皇上,臣妾一定替皇上好好打理後宮。”

李嬪聞言,橫掃我一眼,看樣子並未將我放在眼中。

其實我何嘗沒有把她放在眼中,她此刻在乎的想要爭取的,都是我不屑的。而我在意的,只要她不橫加干涉,我不會拿她怎樣。

蕭琰陪着我去見太后,李嬪和其他妃嬪都各自回宮。白帝城的行宮簡陋,佔地也不大。從前廷走到後宮,統共也不過百步。

太后住在一個僻靜的小院子裡,還未入門我便聽到太后的咳嗽聲。步入正殿,藥香撲鼻,可見太后現在確實是病得沉重。

見我前來,太后竭力忍住了咳嗽。我打眼一看,如今貼身服侍太后的不再是從前的李姑姑,而變成了鄭尚宮。也是,鄭尚宮是太后的陪嫁侍女,理應服侍在前。

我屈膝,蕭琰拱手給太后請安。太后擺了擺手,對我說道:“許久不見皇后了,你們都平身吧。”

我起身,太后犀利地看我一眼,道:“皇后氣色不錯,想來郭氏將你擄走,並未虐待。”

我心裡咯噔一聲,太后果然是太后,一句話便已經點到要害。蕭琰聞言眉心一聚,瞥了我一眼默不作聲。

我道:“郭氏不得人心,她的手下也是陽奉陰違。兒臣雖遭綁架,卻也沒有遭罪。”

太后不鹹不淡道:“皇后真是幸運。”飲了口藥,太后又問我,“聽說皇上三番五次召你回來,你都已各種理由拒絕了,如今怎麼肯回來?”

我看了看蕭琰,淡淡道:“兒臣起先是爲了安危考慮,畢竟大遼在側虎視眈眈,兒臣怕三個孩子有危險。後來孩子們被鷹王帶走,兒臣身體不濟一下病倒,便又拖了良久。”

太后聞言,懶懶的閉上眼睛,然後慢條斯理地說:“皇后的考慮倒是不錯,只是哀家聽說,你在暄化與近襄侯同吃同住,就連德妃也不知避嫌。”她忽的睜開眼睛,冷聲喝道,“你們身爲皇上的后妃,居然如此不知廉恥,哀家即刻可賜你們死罪!”

蕭琰嚇得哆嗦,連忙出聲似是打算爲我辯護。然他將將出聲,就被太后喝止,遂不敢再多言。

我淡淡道:“母后當時身在劍南,後來又到了白帝城一貫安穩恐怕不知,暄化狹小之城卻容納了三萬軍隊和十餘萬百姓。起初雖然擁擠,但是兒臣和德妃還是與成年男子分開居住。只是後來戰事吃緊傷兵衆多,我們不得已才讓出了居所。”

太后冷笑道:“即便如此,哀家不信連一間房屋也沒有富餘,你與近襄侯分明是故意爲之。”

蕭琰聽了這話,不自覺地橫掃我一眼。我坦然道:“起初近襄侯住在暄化城守備將軍府中,後來兒臣居住的院落被派作他用,守備將軍不敢委屈兒臣,便將兒臣接入府邸中同住。雖說是同住,可他與近襄侯疲於應對遼兵和城防,少有時間回府休息。更何況,”我擡眼深深望了太后一眼,道,“暄化的守備將軍竇化之,是兒臣的親舅舅,兒臣以爲國難當頭自家人,無需太過避嫌。”

太后乍聞此言,大驚之下不覺向後仰去。鄭尚宮眼疾手快扶住了太后,一個凌厲眼色朝我掃了過來。蕭琰不明所以,見太后變色連忙一個箭步跨過去:“母后您怎麼了?”

太后拂開蕭琰,眼睛裡掩飾不住的驚恐,盯着我道:“你都知道了?”

太后口中的都知道,意思自然是指先帝同我母親在暄化那一段糾葛。我嘴角噙了一絲笑意,頷首道:“舅舅見到兒臣,十分歡喜。兒臣也與舅舅投契,沒過幾日舅舅便都告訴我了。”

太后神色呆滯,僵了良久嘴角溢出了一絲苦笑,道:“他竟然不怕惹來殺身之禍。”

驀地,太后眼中閃過一絲陰鷙,沉沉掃了鄭尚宮一眼。鄭尚宮低頭,想來已經會意。我看在眼底,情知太后對我和舅舅都起了殺心。

陳年舊事,掩埋了前朝最不光彩的一段歷史,於皇家天威有損,太后又豈會容忍。

我遂在此刻清脆問道:“舅舅不過與兒臣相認,何來的殺身之禍?”太后聞言嗤地一笑,眼神中寫滿了不屑與不信。我也不急,放緩了聲音涼涼道,“何況半年前那場惡戰中,舅舅失了一臂很快亡故。再有人想殺他,也不能了。”

想到他臨死前還記掛的人是眼前的太后,我心底不禁泛起一陣酸澀。我無法把他口中當年溫柔嬌羞的孫純寧,和如今心狠手辣的太后聯想成一人。

思緒忽然翻轉,我記起了十年前初見孫儀藍的景象。那時候的孫儀藍沉靜溫和,嫋娜窈窕,的確是名門閨秀的氣度。那麼當年的太后,是不是與最初的孫儀藍有着同樣的風韻呢?

倒的確能讓人一見傾心。

“亡故了……”太后喃喃一句,“他竟然死了?”

我被太后的話拉回現實,平靜道:“是,舅舅在半年前就已經亡故了。”

“母后,您到底怎麼了?”蕭琰茫然地看着呆滯的太后,又看了看平靜的我。

太后仍不理他,目光一聚又問我:“你是說他只是與你相認,那麼他有沒有說過別的?”

我一愣,反問道:“自然只是相認,難道……還有什麼別的麼?”

太后眯着眼盯着我,銳利的目光幾乎把我刺穿。我眨了眨眼,只做不知。

末了,太后疲倦地揮揮手,道:“罷了,他應當不會……”

若非我發現了金紙黑印,若非我本身就知道內情,他的確不會吐露一字。這份緘默並非是顧忌自身安危,而是他能給太后的最後一份情義。

蕭琰探尋地看着我,問我道:“既然是你舅舅,又爲何去駐守暄化?朕記得竇氏一族大部分人在江南原籍,只有少數在外任官,卻也沒有人在西北當差。”

我道:“舅舅沒說,兒臣也不清楚。但舅舅爲人好靜,大概是喜歡西北的寧靜吧。”

蕭琰道:“早知是你舅舅,朕便該把他調回來。京城雖然浮華,但他亦可閉門謝客安度晚年,不至於戰傷致死。”

話音未落,蕭琰神色已變。的確,如今提起京城不相適宜,那裡已經是楚王的京城,皇宮也已經是楚王妃的皇宮。

周晗想要的未央宮,終究得到了。

太后見蕭琰變色,便拍拍他的手背,道:“你不必憂心,玓兒意在清君側,如今郭氏已死,他沒有理由再佔據京城。”

蕭琰眼神驟冷,陰沉沉道:“母后當真以爲他是爲了郭氏麼?”

太后安然道:“他自有他的考量,但是沒了名頭便是謀反,絕不會得到天下人心,又怎會成功?”說罷,太后看向我,“皇后,你說是不是?”

我道:“楚王罔顧骨肉之情,君臣之義,興兵二十萬虎踞北方和荊州,恐怕不會輕易退兵。”

太后凝眉而冷笑:“那依皇后之見該當如何?”

我斂袖俯身跪下,鄭重道:“依兒臣所見,楚王雖然是皇上胞弟,母后的次子,但他大逆不道假以清君側之名起兵意圖謀奪皇位,這樣的人必要嚴懲,才能顯得皇上和母后並無偏私。”

“皇后。”蕭琰小心地喚我,暗示我不要把話說的這樣露骨。

我假作未聞,繼續說道:“兒臣這幾個月被困在郭氏手中消息不通,方纔來母后宮中時,皇上大約向臣妾講了講這幾個月發生的事。兒臣思量良久,以爲如今是剿滅楚王最好的時機。”

蕭琰的臉色已然白了,太后由鄭尚宮扶着,倒還算平靜。

“如何是最好的時機?”太后緩聲問道。

我心內一陣翻覆,盤算了這麼久,我真正想說的話想做的事,終於可以痛快一吐了。

“兒臣聽聞楚王曾經兵分兩路,一路自荊州西擊白帝城,一路從京城南下向川蜀靠攏。如今西擊一路已然兵敗退回荊州,白帝城不再受重兵威脅,便只剩下楚王一路在西北與虎賁軍御林軍對陣。皇上何不出兵北上支援,既能解近襄侯之圍,又有能擊潰楚王的勝算……”

蕭琰聽見這話,面色從慘白變得鐵青。他一步上前握住我的手將我拉起,冷喝道:“皇后,你果真與他有私情,竟然爲了他求朕出兵!”

我猛然被他拉起,眼前暈眩,好容易站穩了腳跟當即問道:“皇上此言何意,臣妾與誰有私情?”

“自然是魏瑾!”蕭琰咬牙切齒。

我凝眉道:“臣妾不過實話實話,何來的私情。便是有私心,也是爲了臣妾的哥哥和皇上的江山。”

蕭琰只是不信,看着我的眼神愈加冷淡。我看着他怒火中燒的樣子,繼續說道:“皇上都不肯聽臣妾分辯一句麼?”

太后此刻淡淡開口道:“皇帝,你先放開皇后。”

太后開口,蕭琰少不得給幾分面子,忍了怒氣鬆開了我。我屈膝一拜,口中說道:“臣妾的哥哥統帥數萬御林軍,但是御林軍並非善戰之兵,如果沒有近襄侯或是其他兵馬爲援,極容易陷於被動。臣妾自暄化前線而來,深知百姓處於戰火中是怎樣的苦痛,實在於心不忍,想要早些結束戰事。”

太后頷首:“你能說出這樣的話,可見很識大體。以往郭氏還在的時候,只會抱怨楚王野心勃勃,從未考慮過百姓生死。她還妄圖皇后之位,真是癡心妄想。”

我輕輕道:“母后誇獎,兒臣愧不敢當。”

太后眼波一轉,不疾不徐道:“皇后有心便可,至於是否出兵一事,需要由皇上來抉擇,可由不得你干政。”

我忙道:“兒臣不敢幹政。”

太后“嗯”了一聲,又補上一句:“你也要懂得避嫌纔是。”

我聞言淡然一笑,道:“兒臣光明磊落,無需避嫌。”

蕭琰冷哼一聲,不再肯看我。我思量片刻,走到他面前盈盈欠身,然後說道:“臣妾雖未女流不懂朝政,也無心干政,但是臣妾身爲國母,又在西北住了許久深知那裡情形,實在不得不多說一句。近襄侯若危矣,西北戰事便已敗了一半,太子他們也很難迴歸故國了。皇上當真不肯相救麼?”

蕭琰氣急敗壞:“朕看在母后的面子上不跟你計較,你到底還要求多久?朕此刻發兵相助容易,可如果荊州兵捲土重來,白帝城難道要你來把守麼?”

我聞言後退三步,再次鄭重下拜,朗聲道:“皇上若是擔心此事,那大可不必。臣妾今早已經修書一封發至江南,請求臣妾父親整兵襄助,平定楚王之亂。”

蕭琰聞言不自覺的張大嘴巴,太后也是一驚,不自覺地問道:“你說什麼?”

我朗朗道:“臣妾的父親身爲定國公,縱然已無官位在朝,但每年仍享朝廷爵位俸祿。如今家國有難,他豈能坐視。父親在江南頗有些舊名,只要他振臂一呼,江南數州一定俯首聽命。到時候可趁楚王不在奇襲荊州,楚王前後受敵,一定手忙腳亂。皇上,機不可失時不再來,請皇上速下決斷吧!”

蕭琰恍恍惚惚:“皇后,你沒騙朕?”

我黯了聲音:“皇上到此刻,還不肯相信臣妾麼?”

他忽而大喜,道:“有定國公襄助,楚王之亂一定能平。”

他喜得將我扶起,來回踱步,過了片刻神色又僵了下來:“你的二妹周晗是楚王妃,你父親真的忍心攻打楚王?”

事情至此,他還有這麼多的猶疑,還有那麼多的不信任。我心內膩煩地厲害,幾乎都要作嘔,只忍着噁心道:“臣妾的母家世受皇恩,還分得清是非黑白。楚王謀逆是大不敬,臣妾的妹妹非但不勸卻與之同流合污也一樣不值得顧忌。”我頓了頓,擡眼直視他問道,“皇上疑心臣妾父親,是否也疑心臣妾的哥哥會因爲妹妹而倒戈,所以遲遲不肯援兵西北?”

他連忙搖頭,道:“朕自然不會疑心。既然定國公肯相助,朕即刻召重臣入宮,商議戰事。”

我道:“皇上慢走,太后這裡臣妾會照顧好。”

他伸手想拍拍我的肩,卻終究沒有落手,只道:“皇后辛苦。”

蕭琰走後,太后所居的宮室登時冷清下來。我轉身看着這個平素精明犀利的女人眉眼裡露出了些許疲倦,在眨眼間衰老的像個尋常老婦。

“太后要保重身體。”鄭尚宮輕聲開口。

太后晃了晃神,看着我問道:“你方纔說你爹會來,可是認真的麼?”

我攏了攏袖子,道:“父親會竭力收攏江南各部,重兵壓境鉗制楚王。但是他未必會來白帝城,畢竟江南和白帝城相距太遠。”

太后嘴角輕輕一扯,似乎是苦笑了一下。這大殿裡的時光悄悄流逝,安靜地有幾分怕人。鄭尚宮看了看天色,說天色不早要安置太后小憩,我正欲離開卻聽到太后喚我。

“皇后,你再留下陪哀家說說話吧。”太后褪去了以往的強勢,輕輕對我說道。

鄭尚宮不安地看了我一眼,道:“太后,是該午睡的時候了。”

“哀家知道,你先出去吧。”太后吩咐道。

鄭尚宮無法,只得出去。我挪動步子走到太后榻前,問道:“母后想同兒臣說什麼?”

太后把手伸向我,示意我靠的更近。我猶豫一會兒,也伸手握住了太后的手。

十年了,太后再未拉過我的手。依稀記得我大婚入宮的第二日清早去給太后請安時,太后給我戴上了祖傳的鐲子,並拉着我的手笑道:“阿暄,真是個好孩子。”

那日也不過是貌合神離,隨着賢妃和我的矛盾日深,隨着我愈加了解眼前這個女人,我同她之間除了無盡無休的劍影刀光,再也沒有了溫情脈脈。

此刻,她拉住我的手,似乎是真心地問我:“皇后,你舅舅臨終之前,可有什麼話?”

我怔了怔,然後道:“舅舅說很想念我母親,後悔沒能再見見我母親。”

“除了這個呢?”

“除了思念我母親,就是想念我父親了。舅舅說他們從小就認識,感情極好。可惜後來他到西北暄化駐守,一別近三十年,再未見過我父親。”

太后閉目悽然一笑:“是啊,他們感情極好極好。”

我沉默不語,太后睜開眼睛又問道:“你在認真想想,除了你父母雙親,他可還提過誰麼?”

我轉轉眼珠,恍如再仔細回想。片刻我說道:“舅舅剛與兒臣相認那會兒,還提過先帝。他說城門口的‘暄化’二字,是先帝當年親筆所書。先帝過世十餘年,可他仍然懷念先帝當年的風采,並且痛惜先帝的兩個兒子如今勢如水火。”

太后眼神渙散,喃喃道:“先帝……是暴斃。”

我輕聲:“恰是暴斃,才讓舅舅更加沉痛。”

太后無意識地點點頭,又拉住我張開了嘴。然而過了半天,她也沒有再說話。

我心裡清楚她到底想問的是什麼,看她如今的樣子,對守備也並非全然無情。只是生於江南孫府,她肩上揹負着家族的重任,內心藏有對父親的些許幻想,讓她無視了守備的一片真心。而當守備的死訊傳入她耳中之時,她也抑制不住的爲其傷感。

多麼像蕭琰!

宣惠貴妃在世時他未曾多加憐惜,連她的出身背景都一無所知。而當宣惠貴妃去世之後,他又陷入自己腦海中編織出的無限期幻而無力自拔,恍如情根深種。爲着這份憑空而來的深切感情,他傷了我,傷了謝之桃,傷了程美人。圍繞在他身邊那麼多的女子,何曾有一個真的能對他從一而終的愛重?

只是這片所謂的“深情”,說穿了也不過是他們自欺欺人的把戲。在矇蔽了自己的心之後,他們或許還爲自己的多情而感動。想想有多麼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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