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五皇子,側妃先前打發去整理櫻蘭閣的徐嬤嬤,笑盈盈的在儀門內候着,見主子們過來,便迎上來。
“稟側妃,櫻蘭閣已打點好了。”
“這是怎麼了?”老親王妃訝異的問着。“小小就要出嫁了,現還要把她挪出去?”
“不是,是郎老爺夫婦就要到了。”
“他們來幹麼?”老寶親王口氣不善的問。
“郎老爺夫婦辛苦養大了小小,女兒出閣他們能不到嗎?”寶親王冷聲道。
老寶親王無話可說,冷哼一聲拉着孫子回榮壽堂去。
老親王妃看着丈夫離去後,才輕聲道:“你爹這幾年心裡也苦,你就別老是跟他槓上。”
側妃上前拉住寶親王的手,緩緩的細細的揉着他的手掌,良久寶親王冷硬的臉色才緩下來。
“不是他想忘,事情就能抹滅掉的。”
老親王妃輕拍着小小的手掌道:“那是當然。都說生恩不及養恩大,小小出閣他們怎能缺席,再說咱們可佔了人家便宜,人家辛辛苦苦了十年,將小小拉拔大,這等大恩都不曾報,小小出嫁,還不讓人來,豈不忘恩?”
小小邊聽邊點頭,她要出嫁,當然郎爹和阿孃要來嘍
想到寶山寶海兩位閣主,小小就好開心,忘了問海姥姥有沒有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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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平珏隨着祖父走回榮壽堂,看着祖父一臉不快,他也就沒開口說話,祖孫兩一前一後進了榮壽堂設在東廂的書房,老寶親王坐到書案後,並示意他坐下,他沒坐下,反倒走到祖父身邊侍候筆墨。
“你坐下,你跟我說說,你爹是不是還在怪我?”等朱平珏走到書案前的紫檀木太師椅坐下後,老寶親王纔開口道。
“孫兒愚昧,實在不知。”朱平珏面無表情的道。
老寶親王長嘆一聲,望着案上物件,良久才道:“我也知我當年偏袒你……”老寶親王一時不知該如何在孫兒面前稱呼蘇千靈。“我偏袒明珠她娘,讓你爹不快,只是你也替我想想,蘇家把女兒嫁到我們家來,成親三年不但沒圓房,丈夫還又另娶妻生子,我怎麼跟蘇家交代?”
朱平珏低下頭不回話。
老寶親王看了心一沉,看來,他錯了,不只兒子怪他,就連孫子也怪他。
“你也覺得祖父做錯了?”
“祖父是長輩,孫子不敢妄論,祖父若無其它事要交代,孫兒外頭還有事要忙,就先告退了。”
“等等,你們父子兩,一說到這件事就避而不談,是誠心把我憋死?”老寶親王氣怒的站起身,用力拍了桌子一下,老寶親王是武人,一掌擊下桌案上的文房四寶俱被震動,筆架倒了,各色毛筆與筆筒裡的一起摔落一地,墨條跳到硯池裡,墨汁濺了出來,將硯臺前方的一迭紙全潑上點點殘墨。
朱平珏擡眼看了祖父一眼,那眼中的冷意讓老寶親王頓住。
“我不知道祖父要我說什麼?我能說什麼?京裡府上祠堂裡供着的哥哥姊姊,他們都曾喚您一聲祖父,他們死於非命,您不替他們討公道,只想着那害他們的人被虧欠了,他們的命不重要,重要的是蘇家的人,孫兒的兄姊是朱家的人,受了委屈而死,祖父卻不在乎,孫兒不知還能說什麼?”
“誰……誰說我不在乎的。”那幾個娃兒出生時,他多高興啊妻子生了天佑之後,身子調養了許久,可是還是沒調養過來,回回有訊都保不住,妻子躲着掉淚,說對不起他,對不起朱家,要給他納妾,他都沒允,只抱着妻子說將來等兒子成親,讓小兩口去開枝散葉去。
可是他好容易等到兒子長大一些,卻意外探知皇帝有意,將平樂公主的女兒許給兒子,平樂性子軟弱,可是她的女兒周初蕾身爲唯一嫡出之女,驕縱任性行事殘酷。
因周駙馬好色,家中樂姬美妾通房一大堆,京中時常傳出周初蕾整治父親的小妾通房,手段極其殘酷,還不到十歲的孩子心性如此這般,叫老寶親王怎麼也不想與之聯姻。
一得知周初蕾求皇帝賜婚,要嫁朱天佑,他當時就尋思着,要趕在賜婚之前,爲兒子訂親,所以當時蘇家蘇進老太爺邀宴,席間蘇家及幾位長者起鬨,要他與蘇家聯姻時,他纔會順水推舟的應下蘇千靈這門親。
果然周家得知後,立即爲周初蕾訂下親事,妻子曾從皇后那裡聽到,周初蕾抵死不從,卻被宮裡派去的教養嬤嬤狠狠的教訓一頓後,方纔老實備嫁。
後來周初蕾十四歲就嫁了,婚姻不諧,幾番鬧和離的消息被當成了笑話,傳遍整個天陽國。
可是先周初蕾訂親的朱天佑的婚期,卻屢屢被蘇家推遲,當時他正在外征戰,回來後方知因爲蘇家推遲婚期的舉動,惹惱了一心想要兒子媳婦開枝散葉的妻子,竟一口氣爲兒子納了四房妾,而不是收通房。
爲此,他一直等着蘇家上門來理論,卻遲遲等不到蘇家上門來,等到一個個小孫子小孫女出生了,蘇家才突然登門。
雖然不是他做主的,可是叫他怎麼不心虛?應下了蘇千靈擇期進門,後來成親之日的大變故,誰也無心理會新過門的蘇千靈,造成她不上不下的窘境,蘇進再次上門要求他做出承諾,要善待蘇千靈云云。
他怎麼料想得到,成親日的大變故及之後一月間,幾條生命的迅速凋零全與蘇家有關。
可是承諾就是承諾,他不能自毀信用。
再加上蘇千靈畢竟是在自己身邊住了幾年的兒媳,小時候的朱明珠也確實嬌憨可愛,與朱平珏這個打小就老成的孫子,及後來因故不再親近自己的朱映柔相比,份量當然就重了些。
他原以爲那些事,那些手段與蘇千靈全然無關,直到小小失蹤、秋冀陽重傷,兩個殺手被擊斃。
他才幡然恍悟,自己真的錯了有些人算計了你,轉過頭還一副他們吃了虧,要求你不予計較。
可要他把這些話對着孫子說,他還真是說不出口。
“祖父也許看重朱明珠較小小爲重,但孫兒心裡,只有一個妹妹。”朱平珏起身,朝老寶親王跪下,說完話後對他磕了頭便徑自起身離去。
“你”老寶親王對孫子的話及舉動有些反應不及,才反應過來,只看到門簾晃動,人早已不見了。
他抓起案上的竹梅雙喜青花瓷茶盞丟了出去。
碎瓷砸在地上的清脆聲,引得候在門外的小廝怯怯的挑簾探頭進來觀察情況。
“還不滾進來收拾”
“是。”兩個八九的小廝快手快腳的進門,瞧見碎了一地的茶盞,灑落一地的茶水及茶葉,不由得愣怔了一下,偷偷擡頭看看老寶親王,只見他也頹然跌坐椅中,正有一下沒一下的收着桌案上的筆,他們互看了一眼後,較圓胖的那個便飛快跑出去,不一會兒就又回來,手裡拿着布與另一個分着,將碎瓷收拾妥,將茶水拭乾,也把茶葉收拾好,立起身子出聲要告退時,正巧有人打簾入屋。
“又發火了?”老親王妃朝兩個小廝擺手示意他們下去,兩個小廝行了禮便安靜退下,老寶親王擡頭看是妻子,冷哼一聲
老親王妃徑自走到地上的椅子坐下,老寶親王等了良久,不見老親王妃說話,這才粗聲粗氣的問:“那個混小子找你過來的?”
“當然,你孫子疼你,怕把你氣壞了,特地把我找過來,看看他祖父有沒有被他氣壞。”
“哼當着面就知道氣我,事後再來賣乖。”老寶親王臉色稍霽。
“我知道你疼朱明珠,不過你虧欠更多的是映柔丫頭。說起來,郎老爺與我們非親非故,卻好心救助重傷的映柔,光這救命之恩,就重如泰山,更不用說,映柔出嫁,郎老爺竟要將琳琅寶閣給她當陪嫁。”
老寶親王生平只對刀劍兵書等有興趣,對琳琅寶閣的能耐當然知曉一二,方纔又聽五皇子嘮叨了一陣,知曉這門生意的賺頭,知道郎老爺竟要將這生意全交給小孫女兒當陪嫁,不由動容。
“不是隻有你捨不得映柔,郎老爺夫妻養了她十年,能沒有一點感情?看看你待蘇千靈的好,嬌寵朱明珠的勁兒,人家來看着映柔出閣,實在是天經地義。”
還一句話,老親王妃沒說出口,光看,也知道小小是個貼心的,那像朱明珠那養不熟的,只知癡纏蠻橫討要好處,根本連虛假討好的表面功夫也不會做,還美其名的說自己是真性情。
“明珠那是真性情”老寶親王挺着胸爲孫女兒說話。
果然,老寶親王還是爲她說話,老親王妃冷冷一笑道:“是啊真性情。敢當面跟你這個祖父撒潑的,也就只有她,你會說她真性情,你怎麼不想想平珏?他自小疼幼妹,夾在你與他父親之間,還要忍着驟失幼妹的痛?他懂事,所以他的苦你就當着沒看見?”
老寶親王噎住,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老親王妃搖着頭,幽幽的道:“真不知蘇家是給你吃了什麼迷魂藥,明知心思歹毒偏生還當寶”老親王妃嘆了這句也不多說,起身就走,老寶親王是武人出身的,就算官場上的應對比妻子強些,卻說不過妻子,因爲他知曉自己在此事上,確實處置的不夠公道。
他委屈了兒子、依依、孫子及小孫女,總是看到兒子與依依出雙入對的甜蜜,看到千靈形單影隻的淒涼,兩相對比之下,渾然忘卻那九泉地下的冤魂,何等無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