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客,秋冀陽與朱平珏兩人在下着雪的院子裡消食,丫鬟僕婦們早已回了房,廊下只留了兩個未留頭的小丫鬟。
“岳父他們啓程回京了嗎?”
“算算時間,已經動身啓程了。朱明珠的婚事也要操辦,回京後我爹可有得忙了。”
秋冀陽聞言轉頭看他。“有你這樣當兒子的?”
“欸龍大總管肯定又是包辦所有雜事。”朱平珏久違的痞痞笑容又重現江湖。
雪還在輕輕緩緩的落着,下雪聲隱去了他們說話的聲音,兩個小丫鬟搓搓手又跺了跺腳,不明白下着雪呢不在屋子裡歇着,偏要在院子裡消食。
小小怕章嬤嬤受不得寒,特地讓人多給了熏籠,因此章嬤嬤房裡在下雪天裡最是暖和,不少丫鬟羨慕梅香和翠雲,能待在章嬤嬤身邊侍候。
這會兒章嬤嬤還在正房,翠雲跟在身邊,屋裡只有梅香一個人,她坐在交椅上,傾耳聽着外頭的聲音,隔房的丫鬟、僕婦們談笑的聲音此起彼落,原要伸手探入懷中,又覺不放心,起身走到窗前,仔細往外瞧了瞧,小院裡沒有半個人影,才放心走回來,本要坐回原位,想了想還是不安,看看屋裡並無任何可遮掩的地方,她拉下牀幃坐到了牀上,這才安心掏出懷裡的荷包來。
荷包裡放着一個紙包,她想到貴珠含羞的交代她,這藥要如何用,然後……,光是想着貴珠的交代,梅香就羞紅了臉蛋,想到六爺那俊秀的面容,待夫人的款款深情,眉宇之間盡是柔情,有幾回被屏退時,她故意走慢了些,看見六爺親暱的以脣貼着夫人的臉,還含住夫人的耳垂,那厚實的大手探入了……
若將夫人換成了自己……
梅香小臉通紅,右手揉着荷包,左手靠在脣邊,少女懷春媚眼如絲,貴珠說那藥不可放多,否則她未經人事只怕會承受不住……
外頭傳來腳步聲,梅香兀自沈浸在自己的思緒裡絲毫未覺,直到有人推門推不開,疑惑的道:“奇怪?梅香姐姐不是在屋裡嗎?怎麼上鎖了?”
“拍門叫她開門。”
“梅香姐姐?梅香姐姐?”翠雲拍着門,邊叫喚着。
梅香嚇了一跳,心一驚手便抖了下,順手將荷包放入懷裡,急急忙忙起身卻忘了她將牀幃放下,被天青素色牀幃給兜頭蒙上了臉,差點喘不過氣來,她兩手亂揮,纔將牀幃撥開來,忙亂間沒發現適才放入懷中的荷包,順勢落到了牀幃下。
“來了來了”梅香嘴裡應聲,腳上趿着雙桃紅並蒂蓮的繡花鞋,匆匆走去開門,心裡惱怒得緊,什麼時候不回來,怎麼偏偏這個時間回來?
拉開門閂開了門,厚實的門簾一挑開,屋子外的寒風立時捲了雪過來,梅香從燒得暖烘烘的屋裡過來,肩上沒披件厚實的衣裳,經這寒風一吹,不禁有些發冷。
梅香縮着肩一手打簾,一手擱在嫣紅的脣邊呵着氣取暖。
章嬤嬤及翠雲兩人走進來,與梅香錯身之際,身上帶的寒氣引得梅香鼻子一癢,噴嚏一打就沒完。
“你是怎麼?方纔睡着了?”章嬤嬤輕輕一掃,梅香臉上緋紅未退,心裡有了計較,不待梅香發覺,章嬤嬤已垂下眼走進屋裡。
梅香訥訥道:“方纔坐着打了瞌睡。”
“嗯。既是困了就去睡吧翠雲侍候就夠了。”章嬤嬤待她將門關好,便吩咐道。
梅香點頭,轉身在臨窗的大炕上鋪牀,章嬤嬤走到屋中的八仙桌前坐着,翠雲走到牆邊的茶几沏茶,梅香見章嬤嬤坐在桌前,掏出本冊子,在瓜型燈下細細的瞧着,翠雲端了茶,放在章嬤嬤身邊的桌上,然後搬了把杌子坐在章嬤嬤身邊。
心裡暗忖,這老太婆不會這麼早睡,自己方纔胡思亂想一番,此時正精神着,也睡不着,暗自懊惱怎麼說了這麼個託詞
翠雲眼尖,看到章嬤嬤身後牀幃下的粉色荷包。
坐到章嬤嬤身邊時,便悄聲的說:“嬤嬤,牀幃下有個荷包,看顏色似乎貴珠給梅香的那個”
“嗯,別聲張。等熄了燈你再去撿起來。”
“是。”
梅香脫了外衣躺在大炕上,翻來覆去就是睡不着,只覺得八仙桌上那盞燈刺眼,索性拉起被子矇住頭,耳邊聽到隔房那些細碎的談話笑聲,心裡忍不住想家,想姐姐、想娘,還有一起進了府的二姐和小妹,二姐模樣出挑小妹嬌憨,她們三人一同進府,際遇卻不同,二姐早早讓寧州別院裡的管事嬤嬤相去當兒媳,小妹患了風寒就去了。
胡思亂想之際,梅香心頭煩悶,起身下了炕走到茶几旁想喝茶。
章嬤嬤見她起來,招手喚她過去。“丫頭,怎麼又起來了?”
梅香撫着臉訕笑不語。
“我跟夫人談過了。夫人嫁奩裡有些大傢伙得運回京去,夫人原是要安梅去,可我看了你幾日,倒是個穩妥的,就跟夫人薦了你。”
梅香聞言有些怔忡,睜大了雙眼。“嬤嬤……”
章嬤嬤指了小杌子讓她坐,梅香有些茫然的坐下,心裡一團亂,她想到方纔獨自一人在房裡想的心事,想到貴珠含羞的交代,想到六爺溫柔似水的眼,想到夫人平靜無波的面容。
“側妃指了你當陪嫁,有些事你會想當然爾,也是情有可原,只不過你忘了件事,嬤嬤要提醒你。”
梅香悚然起身。“嬤嬤請講。”
“雖說一般都認爲陪嫁的丫鬟,就是給姑娘的夫君準備着的通房,但是,姑娘沒發話,自己湊上前去,就是當丫鬟的不是,這些事情,你剛進府學規矩那會兒,管事嬤嬤們都教過吧?”
“教過。”梅香面色有些灰敗,那時年紀小,聽着那些規矩就是囫圇吞棗,最主要學的是日常規矩,主子的東西,不論是吃的用的,主子沒發話,她們就是不能動,側妃待人寬厚,屋子裡的姐姐們親善,常常賞她們吃食用的,青柳她們得了東西也會分她們這些小的。
久而久之,梅香習慣了從側妃那裡得到賞賜,心開始慢慢變大。
她與蘭香被派去侍候小郡主,又跟着出嫁,若說她心裡沒有想法,那是騙人的。
蘭香跟她說過杏雪的事,她不是不怕,可是貴珠說的好,六爺又不是寶親王,寶親王會怒踹杏雪,六爺可未必。
梅香想想也是,讓趙嬤嬤說動了心,跟貴珠談了幾回後,不由信心大增,安梅她們幾個是六爺安排的,夫人若想抓緊六爺,勢必要在六爺身邊多安排人,蘭香古板,只有她才能幫着夫人穩住腳。
尤其趙嬤嬤還說,老太太很討厭夫人,早早就發話要六爺娶她身邊養大的顏姑娘,夫人若是聰明,就會在老太太將顏姑娘送過來之前,給六爺收通房,幫着她侍候六爺纔是。
梅香沒想到自己只不過是急着想在六爺面前求表現,竟然會被遣離夫人身邊,現在章嬤嬤還要安排她回景波山莊,爲夫人壓行李?
“可是……”
“你的心太急了,不說夫人與六爺新婚燕爾,就是之後,沒有夫人發話,那個丫鬟敢沒規矩的往六爺跟前湊?”章嬤嬤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
梅香一時之間,有些鬧不明白,章嬤嬤這意思是,因爲自己表現得太過急迫,所以纔會被調離開去,日後她還有機會回到夫人身邊侍候,當六爺的通房?想到這兒,梅香的臉騰地一紅。
章嬤嬤微微一笑,又道:“夫人說了,你一個去有些太單薄,雖然景波山莊那兒到時,也有小丫鬟跟婆子會跟着,但單你一個要管着這些人,怕你鎮不住,想讓你挑個人跟你一起去。”
梅香一聽,由她管着這些人啊心裡一陣欣喜,又聽到章嬤嬤說讓她挑人,她就想到了貴珠。
“你心裡可有合適的人選?”章嬤嬤端了茶問,翠雲幫着梅香去續了茶。
“嬤嬤可知道貴珠?”
“貴珠?怎麼不是蘭香?”章嬤嬤疑惑道。
梅香掩嘴笑道:“嬤嬤,蘭香姐姐在夫人身邊侍候着呢”
“哦也是。貴珠是那個?”章嬤嬤看翠雲,翠雲搖頭表示不知道。
“您可能不識得她,貴珠不是夫人陪嫁的丫鬟,原是在知福院裡當差的丫鬟。”
章嬤嬤恍然。“原來如此,你才隨夫人進門不到月餘,就能與六爺的人熟稔,這很好。”章嬤嬤又細細問了貴珠的職司後,便同意了梅香的請求,隔日章嬤嬤跟夫人稟報之後,她和貴珠便啓程回景波山莊去。
梅香笑着回去睡覺,章嬤嬤跟翠雲也熄燈休息,窸窸窣窣的聲響後,屋裡沉靜如水,這一次梅香很快的進入夢鄉。
隔天章嬤嬤稟報了之後,小小便打發安梅、蘭香過來跟梅香說,蘭香嘴角翕翕,終究是什麼話也沒說,安梅細細叮嚀了瑣事後,便安排着午後她與貴珠兩個出門的事。
梅香與貴珠兩個拎着包袱上了馬車,往景波山莊而去。
坐在馬車上,貴珠纔有機會跟梅香說話。
“這是怎麼回事?怎麼你被遣回景波山莊去,我也得跟着呢?”貴珠滿腹疑惑,四太太她們快回來了,若是梅香照計劃行事,惹得六爺和夫人大怒,梅香被遣走,自己應該能遞補上她留下的缺啊?趙嬤嬤不是這麼說的嗎?怎麼會是她跟着梅香一起離開呢?
梅香面對貴珠的問話,有些心虛的回道:“是章嬤嬤的意思,我也不知道啊”
伸手摸摸胸口,懷裡那荷包不知何時遺漏在那兒了,梅香有些擔心,心神不寧的對貴珠的問話屢屢聽而未聞,貴珠見了疑惑,不由暗自揣測,莫不是梅香被拆穿後,將她一併扯下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