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寒的冬日,又冷又幹燥,但天氣還算得上不錯;晚霞慢悠悠地在天邊下落,照在近處的屋宇上,顯得柔和沉靜,街道上的行人漸漸少去,炊煙漸漸升起,給原本柔和的霞光增添了幾許朦朧感,越發顯得平靜與美好。
只是這看似平靜安詳的表象裡,卻暗濤洶涌,已經有一部分人能感覺到這其中散發出來的危險的氣息。
“你瞧,在這河邊擡眼望着朱雀橋邊的照過來的霞光,真真是美極。”齊嬀指給身邊的劉義隆看,二人漫步走着,見着那古老而精緻的朱雀橋,在黃昏的暈染下,散發出來它特有的氣質,彷彿就似一位年邁的婦人,卻依舊有她年輕時風華絕代的美,叫人忍不住讚歎。
劉義隆淺哂,側目看着迎着霞光的少女,那如玉的肌膚在這光景裡,顯得格外的柔嫩,那清淺的笑容,頰邊若隱若現的酒窩,似要將他迷醉了去。“想要與我說什麼?”
齊嬀迴轉過來,看着他脣邊淡淡的笑意,那深邃的眼眸子,盛滿了霞光中柔和的色彩,好似一幅畫,靜謐溫柔。“午間公主與我說,想要早些嫁給世子。”
劉義隆點頭。“她大概是急切罷。”
“爲何?”齊嬀認真地看着他,小心翼翼地問道:“是不是,與安帝駕崩的事情有關?”
劉義隆點頭。
“是不是,安帝駕崩,是存在某種原因的?”從宮中回來之後,她就一直在想這個問題,安帝不是自然死亡的,那就是有人蓄意謀殺的,那這個人是誰?公主知道這些嗎?肯定也是知道一些的,但是不敢妄自揣測;但內心肯定是恐懼的,想到這裡,齊嬀就爲那個身穿縞素的少女擔心,那她現在有多危險?
劉義隆沉默了許久,突然拉着少女的手,柔軟而溫暖,叫他的心忍不住一陣悸動;卻沒有停下腳下的步子,向前跑着,跑過朱雀橋下面,轉過身看着朱雀橋,方纔停下來。
齊嬀不明所以,站在那裡靜靜地看着輕笑着望着自己的少年。
劉義隆指着朱雀橋,笑問道:“你看,它還是朱雀橋是嗎?”
齊嬀點頭,自然是的。不過此刻,自己看它的時候,已然是揹着霞光的,與剛纔它給的感覺不一樣了,輪廓清晰剛硬了許多,雖不是剛纔的美,但它依舊是它,還是那麼美。
“這個皇朝姓什麼有什麼關係呢?只要它依舊太平安詳就好。”劉義隆突然道。伸手拉着她一起坐在河邊上,看着已經淺了許多的河水,寒風中,波光粼粼,細碎的光點在河邊上,彷彿一地的碎銀子一般,隨着隨便閃亮着。
齊嬀被他的這句話將腦袋炸了一個窟窿一般,坐下來的好一會兒,她才醒悟過來他說的意思,訥訥問道:“那,安帝駕崩,果然是蓄意的?”
劉義隆趕緊“噓”了一聲,看着她呆呆的眼神,忍不住笑了一下,拍在她的腦瓜上,道:“你何必想那麼多。”
“是……”齊嬀張大嘴巴許久說不出話來,看着少年溫柔的笑顏,竟是一時不知說什麼了。
“不揣測了。”劉義隆安慰道。“海鹽不是想要儘早嫁過來麼?那我們一起想法子便是。”
“對對。”齊嬀趕緊點頭,雖說自己見那皇上的面實在是少得自己都對他未曾有印象,但是,那畢竟是公主的父親,如今的她,便也形如孤兒了;可是,眼下不是悲春傷秋之時,因爲,因爲種種的政治原因,有可能她就成爲了這其中的犧牲品。“你能不能想法子,叫世子上心些?”
“這個麼?”劉義隆看着她的臉,看見她修長的睫毛眨巴着,忍不住就想用手去捏一下。最後卻只是碰了一下她的臉,道:“你能不能想法子,也叫你自己上心些?”
齊嬀趕緊移開了面容,臉色頓時紅得通透;轉過頭看向別處,道:“三公子,說正事。”
少年見着他羞澀的模樣,又是緊張又是歡喜,卻又訥訥地不知說什麼。只道:“我會想法子的。”
二人竟是一陣沉默,因着剛纔一句調笑的話,竟是一時不知如何再開口說話了,二人內心都藏着一段心思,卻又都不願意講明,都是你在等我,我在等你的,必然是糾結在一塊兒了。
夕陽已經完全落下,暮靄沉沉,昏鴉在老樹上昏睡,缺月緩緩再西邊升起,河邊上已然少了許多的靈動,只留得幾縷白光在晃動着,朱雀橋也在暮色中漸漸沉睡過去。寒風裡的二人,不知說什麼,卻又不捨分開,便一直靜靜地坐着。
少年突然抓過她的手,一邊溫柔地揉搓着,一邊用嘴哈着氣,頷首問道:“冷罷?”
齊嬀看着他認真而又彆扭的模樣,笑得面色殷紅,在暮光中,顯得格外的明亮。“回去罷,我們。”
少年一怔,手上的動作頓住了,有些不捨地放開,點頭。“好。”
“我還是有些疑問的,既是姓什麼都一樣,爲何現在還需要另立新皇呢?”齊嬀一邊走着,一邊看着他悶悶不樂的模樣,故意找着話題。
“因爲一語成箴,所以,必須還有一位司馬皇帝。”劉義隆脫口道,說完就驚覺自己大意了,擡眼看着正笑意盈盈地望着自己的少女,尷尬地道:“你都知道了?”
齊嬀點頭,只是想到這裡,倒是覺得那個後來看起來也算是平易近人的劉裕竟是這般可怕起來,他竟是等不及安帝自然死亡的那一日了。“你不用擔心,我不會隨便說出去的。”
劉義隆釋然一笑。“我自然知道。”說完又道:“作爲兒子的,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好。”
齊嬀見他神色一暗,知道他內心在想些什麼,便道:“有些東西,你未得到時,覺得它有種種的好,得到之後,你會覺得,還不如不要。”
“不會的。”劉義隆認真地看着她道。“你,願意……”張了張嘴,最後還是來了句:“算了。回去罷。”
皇帝駕崩三日之後,新帝司馬德文繼位;只是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向世人宣佈:封劉裕爲宋王,這等昭然若揭的心思,已然在衆人的心裡埋下了種子,某些不可言說的東西,卻又不言而喻了——劉裕篡位的日子,只在頃刻之間了。
然而,在劉府內,卻並不以這一切的發生爲不自然或是存在某種異議,他們之間存在異議的,是另外一件於世人無關痛癢的事情。
“孩兒不同意。”劉義隆站在那裡,這是他對一次公然反對父親的決定;在這之前,無論劉裕交代他什麼事情,他從未說一個“不”字。
“三弟,你不同意這句話說出來就有些奇怪了,父帥並未問你的願意不願意。”劉義真站在旁邊懶洋洋地道。
彼時已是是初春,他二人本應該在歲夕之後,離開建康前往自己駐守之地去,但因爲諸多的原因,給耽誤下來了;又恰巧劉義隆一心想要幫助海鹽,所以,便談起了這婚嫁之事;劉裕見着這幾個小子也都年歲不小了,就是劉義隆也是十三歲,在外頭歷練了這段時間,也顯得成熟了許多;便有心想着爲他二人想到了婚姻之事;劉義符自然首選的是海鹽公主,一來顯示自己對皇室並無二心之意,二來也消除外界對於安帝駕崩懷疑到他身上的想法;所以,自然定下了婚期;那劉義符當日已經答應了這門親事,現在也是無話可說。
輪到劉義真,劉裕一時也是想不到人選,便想起陪他一起在軍中的袁家小姐,姿貌與品相都算是不錯的,便隨口指與了他。哪隻就在劉義真興沖沖打算謝恩之時,劉義隆卻突然說出了這句話來,自然是叫劉義真好生不痛快罷。
“那父帥可有問過袁家小姐本人呢?”劉義符突然站出來問道。
倒是將劉義真嚇一跳:他出來扯什麼犢子?
劉裕倒是毫不在意,含笑看着劉義真,道:“你們兄弟二人不必擔心;義真長得清雋,我們家室自然是錯不了的,她一個袁家庶出的小姐,有什麼可看不上的?倒是義真,能不能看得上她去。”
劉義真眼角眉梢都是笑意,趕緊上前一步施禮道:“多謝父帥!若是父帥同意,我想今日就上門提親!”
這下劉裕倒是好奇了,問道:“倒是你這般猴急?”
“父親!孩兒以爲,婚姻這等大事,理應好好思量一番,不必急於一時。且我們尚自年幼,也是不必着急的。”劉義隆只覺口乾舌燥,內心躁動不安,卻是又不好表露出來,此等煎熬,當真是在他處,少之又少的事情。
劉義真上前一步,認真地道:“父帥!此事孩兒已是思量許久了!袁家小姐出身雖算不得好!但貴在她才德都是上上等。且又曾經與孩兒一同西上,期間同生死,共患難!算得上知心之人了!孩兒以爲娶妻,不過如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