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臣妾看,這詩詞過於柔和些,不如讓大公子的陪讀丫鬟說道說道,或是更有意境呢!”袁羽衣不急不緩地建議道。
劉裕自然是知道劉義符不曾讀了這些的,就是讀了,也不能一時就懂了其中的意思。自己也是個粗人,這些舞文弄墨的,雖是喜愛,也做不來。想來兵兒也是一個樣兒。聽了袁羽衣這話,也就點頭答應了。
童月感激地朝袁羽衣看了一眼,站直了身子道:“這下一句是:今我來思,雨雪霏霏。這兩句的意思大約是講述了:當日出征時,春柳依依,拂過離人的髮梢,心中如斯傷感,景緻如斯美好;而今戎馬歸來,雨雪紛飛,寂寞如斯,昔人是否還在那裡等待……心中更多了一份感慨和諸多理不清的心緒在其中……”說完抿了抿嘴,四歲那年的一個如斯的夜晚,自己最後一夜與父親同眠,從此,陰陽相隔;或許,哪日的雨,正如今日,只是,不再有父親的愛撫,和母親溫暖的目光。童月擡眸,看向那個端坐在上頭的,帶着王者光輝的將軍。心中一陣涌起一股說不出的酸楚。
坐在旁邊的袁羽衣詫異眼前這個小小的淡薄的小姑娘,能夠將這個句子體會得這麼透徹,就好像她曾經經歷了一般。
而戎馬征戰多年的劉裕,想起去年的胡道安;如今歸來,卻只是一抔黃土;那種悽然,正如這詩裡所講,心下難過,忽然擡眼見着依舊坐在角落裡沉默的劉義隆,那孩子,本就消瘦,現在更是瘦得讓人憐惜。“車兒,過來。”劉裕招手。
站在一旁的劉義真顯然萬分的不服氣,剛纔這個小丫頭不是說自己不會的麼?說話不算話的騙子!竟然在這個時候答得這麼好!還說自己不知道?!大騙子!騙子丫頭!恨不得將童月跺上兩腳。卻只能咬牙幹瞪着她。
且說劉義隆聞聲緩緩地站了起來。繞過童月,童月只聽見他穩穩的呼吸聲,柔柔地吹起自己的發角。
走至劉裕面前,禮貌地作揖,道:“父帥!孩兒在此。”
劉裕嘆了口氣,拉過劉義隆的手,道:“你這孩子,總是這麼生疏。總比不過士兒的親熱勁。”
劉義隆垂眸,抿嘴不再做聲。母親臨走之前告訴自己:不做那個最差勁的,但千萬不做那個最優秀的。保命最要緊。小小年紀的劉義隆雖然不甚明白母親的話;但想來母親所說的,必然是正確的。從小,見到父帥的時日甚少,多是在母親的教導下長大,劉義隆生來性子淡淡的,只是偶爾在母親面前有歡笑,其他人跟前話語甚少;且當日自己的母親是怎麼死的,劉義隆雖只是模糊的知道,但是素來不受歡迎的自己和母親,在眼前的這個父帥眼裡,是多麼的微不足道,母親的離世已經告訴了自己一切。“罷了!最近可有讀什麼書?可曾學些什麼?”
劉義隆微微掙扎了一下,將自己的手從劉裕手裡抽了出來,依舊作揖道:“回父帥!不曾讀什麼書,只是胡亂看些東西罷了。”
也罷!劉裕點了點頭。道:“你也還小,以後自會找到自己喜愛的書,多看看。”隨機擺手道:“下去罷。”
到此,細心的童月已經明顯地感覺到,眼前這個三公子在這個家裡有多麼不起眼,又有多麼不受待見。就連自己唯一的父親,都看不出有甚關心的模樣;只是三公子那淡然的模樣,似乎也是一種故意的疏離;或許說,若不是今日這樣的家宴,劉義隆恐怕是不會出現在飯廳的吧?
“是!父帥!”劉義隆依舊作揖離去。“孩兒告退了。”
然後帶着自己的奶孃,消失在了飯廳。
飯廳裡一陣沉默。似乎都不想回憶起那個一年前的過往,卻誰都不禁想起那一年前的往事。只有袁羽衣不曾經歷,只是聽到些下人們耳語罷了;看大家都這麼跟着僵着,少不得發話,笑道:“幾位哥兒都是不錯的,聰明得很,一點就通了。”
其他幾位夫人也趕緊跟着應和着。
“今日看着這小丫頭,倒是真伶俐的。”轉而看向沉默的劉裕,道:“將軍這次凱旋而歸。臣妾萬分歡喜。”
劉裕展顏,看向袁羽衣;玲瓏的身段,精緻的面容,看着覺得舒心。笑道:“這是晉國的喜事啊!是值得高興,開心!”“藉着這等喜事,臣妾有個小小的請求。”袁羽衣起身,行禮道:“臣妾有位姑母,幼時待臣妾有如親生;現在姑母病重,臣妾想要去探望探望,不知……”
“去吧!百善孝爲先。”劉裕隨口道。“雖說這次仗打勝了,但是現在流民偏多,地方上也不是特別安寧,一切小心就是。”
袁羽衣點頭道:“多謝將軍關心。只是臣妾身邊少個可心玲俐的丫頭,如今看着大公子身邊的小姑娘又着實的喜歡得緊。”轉而看向劉義符,笑道:“不知道大公子可否擡愛,將小丫頭讓與我些時日呢?”
劉義真聽了這話,那可是不行,這丫頭要是走了,自己這門子賬上哪裡算去呀?若是一年半載的回來,那自己不要憋屈死了麼?一想到這裡,心裡都比那個臉上明顯不願意的劉義符還要緊張,忙道:“那丫頭那麼小,夫人在路上肯定是用不上的哦!”
“對啊!何況,這丫頭是父帥指明給孩兒當陪讀的,孩兒好不容易收心開始唸書了,她若一走,豈不是孩兒又要……”
“什麼鬼話你這孩子!”張闕趕緊站起來打斷了劉義符的話。“沒有一個小丫頭你就不要念書了不是?何況袁姨娘不過是借用,回來了自然是會還你的,難不成姨娘不回來了不是?”
張闕這幾句話着實也是說得不錯的,一個小丫頭而已,雖說是未來駙馬爺的丫頭,也不過是個丫頭,給你袁羽衣,一來是給了你一份薄面,二來也是告訴你,若是回來之後,這丫頭還是要還給劉義符的。
劉義符依舊是滿臉的不願意。嘟囔道:“可是,孩兒就喜歡她陪着自己唸書。”
“好了!一個小丫頭的事情,雖然是玲俐些,也不用都搶着要,你袁姨娘要出遠門,自然要思慮周全些;暫且借給你姨娘就是了。”劉裕站起身來,看了一屋子的人,也都有些困頓了的樣子,道:“也都散了吧!”
而本應該置身其中的童月,卻依舊還沉浸在剛纔劉義隆離開時候的模樣,淡漠而疏離,有一種超越年齡的成熟;讓原本就已經很成熟的童月都覺得驚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