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如兒披風着斗篷從外面匆匆走了進來。
時下齊嬀正在逗着那條新買的哈巴狗兒,那狗兒毛髮茂盛,本就是個糰子般的東西,加上那一雙大眼睛,看起來真是可憐兮兮的模樣。
那是前兒如兒說了那麼一句話,齊嬀爲了妥當,便讓下人趕緊出去買了條回來,不過這東西粘人得很,總搖着尾巴跟在自己的身後,慢悠悠地走着,脖子上掛着當初霽兒從另一隻狗嘴裡搶出來的鈴鐺,一邊走一邊“噹噹”地響着。
這會子見着如兒急匆匆的模樣,便擡頭問道:“怎麼這麼急?出了什麼事麼?”
如兒將手指放在嘴巴上“噓”了一聲,輕聲道:“小姐,你瞧瞧這兒。”說完移開了身子。
齊嬀見着她身後站着的人,愣了一下;上前一把抱住了來人。“霽兒!”
霽兒眼眶含淚,這許久都未曾見到齊嬀了,越發標緻可人了。“小姐!可想死你了!”
齊嬀細細打量着她,比之前瘦 ,也黑了些,顯然打理飯莊很是辛苦。“辛苦你了!”將她拉着坐下來。
“不辛苦。”霽兒搖頭,反而笑道:“其實飯莊能夠見到各色的人物,也是蠻有趣的;對了,我還打聽到,劉家三公子將要進京了,說是要調任京口,前去彭城。”
齊嬀心下動了一下。
“且我聽如兒姐姐說,最近皇妃邀請各位夫人前去宮中聚聚,可是個好事兒。”霽兒繼續道。
齊嬀微微一笑,點了點頭。“你在外面如何?”
霽兒擺擺手,道:“先別打斷我呢!我有個法子能讓小姐不需通過夫人直接去宮中。”
“別胡來了!去與不去,有何關係?”
此刻如兒也坐了下來,淺笑道:“小姐你不如聽聽霽兒怎麼說?”
“剛開店不久,劉家世子便知道了咱們的飯莊,沒事就會出來照顧咱們的生意,也是個心地極好的了。”霽兒緩緩道來。“這開春了,也暖和了不少;他更是來得勤了,沒事總愛打聽你的事兒,揀着好聽的,便能樂上半天,我覺着,比其他的人都可愛些。”
齊嬀開始聽得愣愣的,後來聽出來便是霽兒打他的注意,沉了張臉,道:“霽兒,劉世子是個愛玩的孩子,心思也是單純;怎能去利用他!”
霽兒見她的表情不對,便沉默了一下。
“小姐,這哪裡算是利用呢!你就是出去見見劉世子,感謝他這段時間的幫助也是好的。”如兒在旁邊繼續幫襯道:“那劉世子奴婢也見了幾次,真是性格極好的,就是這哈巴狗兒,也是……也是他買的呢!”
齊嬀射過來一道眼神,嚇得如兒都直接將頭耷拉了下去。
“以後這等事情,你們不可擅自做主!”許久,齊嬀才緩緩道:“我知你們是爲了我好,但讓人家送東西,成何體統?”
“並不是如兒姐姐讓他買的,不過是剛好湊巧,碰見他了,又一時不知哪裡有狗賣,所以就問了,這一問,他死活都要買。”霽兒爭辯道:“你若是生氣,那明日見着他了,將銀兩還回去便是。”
齊嬀也是泄氣,這事若是將銀兩還給他了,便是給他沒臉,若是不還回去,便是不妥;若是買東西還給他,那豈不成了私相授受了麼?一時也不知該如何是好。“這事暫且擱着,我自己來處理。”
二人點了點頭。
“霽兒今日在這裡歇下了,至於進宮的事情,你們也不必操心,我也不是必去不可!”齊嬀將那哈巴狗兒交於如兒,笑着對霽兒道:“你許久都未曾與我一起睡了。今日咱們一起說說私房話。”
霽兒爲難地沉默了一會子,才緩緩道:“我今日還要回去……因爲明日想來不好出門,飯莊裡也需要人打理……”
半晌,齊嬀點了點頭,失落地道:“霽兒,我會想法子把你放回身邊的。”
“別說那些,你如今連進宮都不情願,將我弄進來談何容易呢!再者,我覺着現下挺好的,我管理着飯莊,反而自由些。”說完看着齊嬀的神情,又道:“若真是你需要我了。我便會回來,現在這樣也好,咱們院子裡有銀子使了,辦事都要方便些。”
雖然心中難免難過了些,但卻覺着她說得有道理,也點了點頭。“那待會你出去小心些。”
霽兒點頭,又道:“若是要什麼,你告訴如兒一聲,我給你想辦法去。”
這簡簡單單的兩句話,愣是將齊嬀感動得眼圈發紅,只抿着嘴默默地看着她與送完狗又折回來的如兒一起離開廳內,消失在暗夜中。
想着霽兒與如兒的話,齊嬀躺在牀上碾轉反側。
這日早晨,如兒收拾好齊嬀,便從後門前出去了。
這是齊嬀答應見劉義符的第二日,依舊是一身樸實的男裝打扮;這幾日裡,袁嫿與袁妍都卯着勁在練習着她們各自擅長的技能,大概都有要在這次宮中聚會嶄露頭角的意思了。所以,也並無人去搭理這不大可能進得了宮的齊嬀,出門也就簡單了許多。
這是齊嬀第一次到自己的飯莊,其實說是飯莊,不如說是個小飯館,面積不大,但是好在佈置得不俗氣:進門口是塊牌匾,上面着“隨心飯莊”四個字,字體是暗黃色,牌匾是原木色;大門也是原木色,上頭雕刻了兩株蘭花;進門撲面而來的是蘭花的香味,細看每張桌面上都擺放着一盆小巧的蘭花,待客人來時,便撤掉,放在靠牆的一圈由木板製作的小几上;小几可以放些客人們的小物件。正面是一張原木色的臺子,臺子後面是一個博古架,上面有酒、花盆、市面上普通的小玩意兒……雖不豪華,倒也新奇,最是讓齊嬀覺着舒適的,便是覺着乾淨,一點油膩的感覺都未曾有。
霽兒將她們迎上了二樓,二樓都是小閣間,由鏤空的原木色木板做上面,暗黃色木珠子做珠簾,顯得古樸有韻味。
“小姐覺得這佈置可還好?”如兒見她神色清爽,隨身坐在身邊的原木椅上,打量起了四周。
齊嬀微笑着點點頭。“多謝你們花心思了!”
其實劉義符早早便到了,但心裡總想着上次他等她,這次依舊自己來等她,會不會太掉價了?
在對門聽說她到了,方纔踱步出來。
與上次見齊嬀,也近有一年了;當掀開門簾時,見着她的模樣,剛纔那掉價的想法早已丟到九霄雲外去了!她看起來,不海鹽那樣明豔,海鹽這一年倒是瘦下去不少了,也好看了不少,卻總沒有眼前的齊嬀這般,初看人淡如菊,細看眉目如畫,再看便不能忘懷了。
齊嬀聽見掀簾子的聲音。也擡眸看向這邊,但見他穿着已頗爲考究,眉目清朗,舉手投足之間,已經將他世子的風采將顯出來。
“小女拜見世子!”齊嬀緩步上前,微微躬身,半頷首,面帶微笑。
劉義符瞧着她的風姿,竟呆愣了一下,半晌回神,道:“你現在但是越發懂得尊卑了!”
聽得出這話多含諷刺;齊嬀也不介意;見他已經落座,自己也坐下來,嘴角勾起,道:“有求於你,自然是要將你擡高些的。”
劉義符見她這般說,開懷一笑。“擡高也不見得我會幫你,是也不是?”
“那是自然。”齊嬀給他斟了一杯茶,笑道:“我總要伺候世子樂意幫我爲止的。”
劉義符聽得開心,接了她手裡的茶水,抿了一口,點頭道:“有道理。怎麼伺候?”
“那要看世子的心思了!”
劉義符轉動着眼珠子,看着齊嬀一派就等着他使伎倆的模樣,便道:“不如今日咱們出去集市上走走,有好玩的東西,你買來送我些?”
齊嬀點頭,站起身來,伸手做請的姿態,道:“世子這邊請!”
下樓來,見已經陸陸續續有些來吃飯的客人了。走出門時,迎面碰上了謝鳳,瞧見他們二人,臉色變了變,躬身行禮道:“早!”
齊嬀站住了腳,笑着點頭道:“早!謝公子!這些日子以來,多謝你對飯莊的照料!真是感激至極!”
謝鳳微微一笑,晨風熹微的陽光裡,那笑容恰到好處,正好是一翩翩少年。“不用,我也是看書看悶了,邀上三五好友,來雅間說說話,喝些小酒而已,談不上多照顧。”說完又裝隨意地問道:“你們這是要上哪裡去呢?”
劉義符一把拉過齊嬀,道:“我們出去逛逛。先走了……”說完拉着齊嬀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門。
留下謝鳳在風中凌亂了好久。
走到街上,齊嬀抽出自己的手,道:“着急什麼呢!我今日還打算好好感謝他一番,這出來一次不容易。”
“你剛也才說要好生伺候我的,你倒是突然長出了幾個身子了?”劉義符一邊隨着齊嬀走着,一邊不滿地道。
聽着這話,齊嬀總覺着彆扭,便不再言語,兀自邊走邊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