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義真將手伸向她的鼻息,瞬間心都停止跳動了。沒了?!他突然坐起來,使勁地搖晃着她的身體,叫道:“齊童月!”便再也說不出任何話來,隻手上依舊輕輕搖晃着。
眼淚忽然流了下來,沿着他精緻的臉龐,一滴一滴地往下低落,在陽光下,閃着白亮的光,緩緩低落在他的衣衫之上,低落在她的臉頰之上,再慢慢流向耳蝸處,可是她依舊毫無生氣。
劉義真的心內自責到死,若不是當初將她偷偷弄過來,若不是在這軍營中待了一年多,若不是這麼多日子裡的風吹日曬,她又如何會吃不消,如何會倒下,如何會……
“童月……你醒醒。”劉義真哽咽着聲音,輕輕地叫着,已經放棄了搖醒她,伸出修長的手指,打理着她頭上凌亂的髮絲,可她再不如往日那般,將他的手生生的打開了去,怒目圓睜地教訓着自己了。
誰會想到,她會因爲自己,而永遠都回不去了?
那淚水,依舊緩緩地滴落着,生生將他的衣衫打溼了許多,也將她的臉龐弄得花了一片。
“好鹹啊。”
劉義真一怔,淚眼模糊地看着躺在身邊的她正眼眸清亮地笑看着自己,那好看的酒窩立刻叫整張臉生動了起來。
齊嬀不過是一下子暈過去了而已,彼時發作的時間過去了,又幽幽地轉醒過來。卻發現嘴裡都是鹹鹹的,擡眸竟然見着那傢伙淚眼婆娑地呆坐在旁邊。
劉義真終於反應過來,她還是活着的,還沒有死;竟然直接將她抱了起來,在牀上蹦了起來。嘴角掛着往日邪魅的笑容,淚水卻如決堤般淌了下來,心裡卻道:丟不丟人啊!男子漢大丈夫,有淚不輕彈啊!可還是忍不住淚水狂流。
齊嬀被他瞬間抱起,氣都吸不上來了,嚇個半死,幸好他力氣還夠,不然摔下去,只怕就再爬不起來了。“我沒死了。”她笑,有人關心的滋味也是挺好,不過這般被他不清不楚地抱着,不太好罷?
劉義真將她輕輕放下,坐在牀上,自己跑下牀,跪在牀邊,擡頭看着她,桃花眼盛滿光輝,勾脣一笑,道:“我幫你梳頭,然後去見三弟?”
對,要去見他。齊嬀點頭,反正自己現在就跟個木偶一般,不能輕易動彈。
劉義真將她牽到妝臺前,叫她坐在銅鏡前面。
“你還是算了,你不會的。”齊嬀嘆氣地看了一眼銅鏡裡的他,他是個男孩啊!怎麼會弄這個。
“我不會也是可以學的,你不是說我蕙質蘭心嘛。”劉義真心情頗好,也算着她現在能坐在這裡就不錯了,哪裡還能有力氣梳頭。
“學來作甚?給自己梳個漂亮的髮髻?”說完她就虛弱地笑了起來。
“可以給……”你梳一輩子的頭啊!腦海中突然出現三弟的影子,竟生生將這句話壓了下去。“我僅就幫你這一次,簡單些的,你說着,我照做就可以的。”
齊嬀覺得他說的也有道理,總不能就這麼蓬頭垢面地出門罷?便由他梳理,自己在前面說,看着鏡子裡自己覺得要得的,那便可以。
劉義真果然算是聰慧的,雖然是簡單的髮式,但就於男子來講,還是困難了些,卻不想齊嬀在前頭說,他竟能直接領悟了意思,將那樣式做出來。“這樣,可以嗎?”劉義真看着鏡中的少女,除卻臉色蒼白些,她依舊美得比自己見過的任何一個姑娘都美,尤其是那一雙眼眸,堪堪叫人心動。
齊嬀點頭,又道:“餘下的頭髮,放兩縷到前頭就好了。”
於是劉義真就細細地挑了兩股差不多的髮絲,輕輕地繞過耳根,放在她的胸前兩側。笑看着鏡子裡貌美如花的少女,道:“還不錯罷?”
齊嬀身段已經出落得玲瓏有致,若不是生病,配着那白皙嬌嫩的肌膚,加之精緻的五官,不知要迷倒了多少男子去了呢!也難怪劉義真在軍營裡一直擔心有人會對她圖謀不軌的,這般模樣別說放在那滿是男子的軍營裡,就是在這大街上走走,只怕也是叫人忍不住側目駐足的。
“幹嘛這般瞅着我?可是在我頭髮上做了手腳?”隨着他緩步走上街道的齊嬀問着時不時看着自己的劉義真,滿臉的鬱悶。
劉義真面色一紅,他只是想要多看她一眼而已:此次自己會跟着父帥繼續西上,而她,還是留在這裡養病的好,不能再隨着軍隊奔波了。“我看你旁邊的店鋪,有沒有好吃的,待會子叫三弟做東,咱們吃個痛快。”劉義真狡辯道。
大概是因爲快要見到想要見的人了,齊嬀的心情也頗好,點點頭道:“好像我也有些餓了。”
正待說完,卻見不遠處出現了一對人馬,緩緩地往這邊走了來。
劉義真眼尖,已經瞧見了那隊人馬屬誰,叫了句:“三弟——”
那坐在最前頭馬上的少年循聲望向這邊,見着劉義真與一面色蒼白的女子站在一起,那身形籠罩在身後絨軟的陽光裡,衣角在風中微微飄起,髮絲在微風中輕揚,瘦弱的身段與熟悉的五官,生生叫他呆立在了原地。
齊嬀也望向他,二人的目光在空中交纏;他已落成棱角分明、風姿綽約的少年郎,那頎長的身子,那不變的深邃眼眸,那滿眼裡盛滿的憂鬱,叫她不能夠挪動身子,前進一步:自那日他離開之後,便再無音訊;如今再見他,縱有千言萬語,卻也不知從何說起。
他自有他的怨怒,有他的不解,有他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她自有她的難處,有她的不可言說,有她想說卻不敢說的心動。
劉義真自然注意到二人神情的變化,那電光火花之間,他知道他們之間已經在言說着外人所不知道的一切;思忖這“外人”二字,又堪堪叫他怔了一下。卻還是握着她的手腕,向前走去。
她自是想要靠近他的,就像兩隻刺蝟一般,一心想要靠近,卻又總是在有意無意中將對方刺傷,但依舊忍不住想要靠近,哪怕互相傷害。
可是走至半途的齊嬀突然反手抓住劉義真的胳膊,秀眉緊蹙,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那坐在馬上的少年,死死地盯着她的手,看着她嫺熟的動作,心中頓時一痛,夾緊馬肚,要與他們擦肩而過。劉義真見着齊嬀的面色不對,趕緊轉身雙手抓住她的一對胳膊,問道:“還好嗎?”
卻不想這邊齊嬀已然站立不住,感覺身體一點力氣都沒有,整個身子都癱軟下去;倒在了劉義真的懷裡。
馬上少年嘴角含着一絲冷笑,緩緩從他們身前經過,卻是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只當這二人如空氣一般,在這世間不存在。
“冷。”說着這個字的時候,她的身子已經開始顫動起來了,牙齒也“咯吱”作響,脣色迅速發紫,如那中毒了一般。
“三弟!三弟快來幫忙!她快不行了。”劉義真見着那從自己身旁經過的少年,只道是他誤會了,便趕緊叫住。
“不是有你麼?”劉義隆冷冷地道。
“她病了!病得很嚴重!”劉義真有些憤怒地叫道。“她本想堅持好好的來見你的,卻還是撐不住了!”
馬上的少年身子一怔,卻依舊沒有回頭。
後面跟着那一隊人馬是一頭霧水,這到底是走還是不走?
“你且看看,她現在整個身體都在打顫,冷得面色發紫!”
劉義隆終於是坐不住了,飛身下馬,轉身來到他們的跟前,見着齊嬀的整個身子都在顫動着,那脣色果如劉義真所說;發紫發黑了去。伸手便將她從他的懷裡撈了出來,抱起向前走去,一邊道:“你們先到城門口去迎接父帥,便說我有急事。”
那雖然冷得不行,卻依舊還算清醒的她,突然被抱進了一個溫暖的懷抱中,心裡一暖,那種久違的感覺似乎都全都跑了出來了,身子的抖動也緩慢了些,望着雖然還是不願意看自己一眼的少年,他緊抿着嘴脣,眉頭緊蹙,腳步飛快,那心,似乎也跳得飛快。只堪堪道了句:“對不起。”
劉義隆的身子一怔,隨即加快了腳步,一邊喚人道:“去將彭城最好的大夫叫來,另派人去迎接父帥的道路上,叫軍中大夫快馬加鞭趕來,這邊人命關天。”
兩側的侍衛得令全都向後退去,轉身出了府門。
劉義真在後頭跟着,一邊將她的事情細細說了一邊,也將吃了藥請了大夫的事情說了一邊。
那齊嬀已經意識不清,癱在他的懷裡,也不願意去聽他們之間的任何談話了,知覺得心中安然,再無牽掛一般。
“大夫的藥方可還在?”此刻的劉義隆也無心去計較他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怎麼當日不願意隨着自己離開的她,就願意跟着他戎馬征戰了?難不成她更喜歡軍旅生活?這些是當時見到他們二人時的疑問,此刻卻已經全都拋擲腦後,只顧着那蓋了好幾牀被子依舊抖動的少女。
“在。”劉義真將懷裡的藥方掏出,遞給劉義隆,道:“當日我在洛陽時,就想着找父帥軍隊裡的大夫,或許能好,只是,她現在發病的間隔越來越短了,卻一點辦法都沒有……”
劉義隆細細看着那藥方,雖然他不是大夫,但也算是常年服藥,久病成醫,自是知道一些的。轉身又將躺在牀上的人的被子緊了緊,道:“若我沒猜錯的話,這藥方是對的,只怕是藥不夠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