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義隆的心跳到嗓子眼,看着面色嚴峻的徐林,疾步向前走去,道:“我去看看。”
第二道城牆已經塌陷下去了,劉義隆看着守衛在第二城牆外圍的將士在魏軍兇狠的攻擊下,如柴垛般倒下時,內心的血液彷彿都凝固了一般,拳上的青筋暴出;可很快,他平靜過來,對着旁邊的徐林道:“你仔細瞧着這第三道城牆的狀況,一旦有破損的地方,及時派人堵上!”說完便轉身離去。
“三殿下!”徐林站在後面叫住了那個比他小了好些的男子。
劉義隆住步,並未回頭,問道:“何事?”
“我們,保殿下與毛將軍突圍出去!”徐林走上前來,緩緩道:“虎牢關,想必殿下如今已經知道了是何形式;這兩百日來,毛將軍與我們共進退,出城迎戰時,從來都是他衝在最前頭的;眼下又是缺水缺糧瘟疫,我們再作無用的鬥爭,只怕也是徒勞,殿下,保全你們,就還有奪回虎牢的希望!”
劉義隆覺得喉嚨堵得慌,轉身看着站在跟前眉頭緊蹙的男子,半晌,才道:“你放心,本王與你們一起戰鬥到底!”
徐林愣愣地看着他就此走遠,少頃,也轉身投入了戰事當中去。
而彼時的霽兒,正在軍中要了多套服裝,將醫館中的男女老少,全都換上了簡單的鎧甲,齊齊站在毛德祖的營帳外面。就連着手臂受傷的劉義真也穿戴好,與他們站在一起。
“毛將軍此刻正在戰場,各位還是去醫館將傷員照料好罷。”站在門口守衛的將士爲難地道。
衆人站在門口卻沒有要走的意思,晌午的太陽毒辣地照在這片土地上,整個虎牢關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寂寥,地面只能乾裂的裂痕,不見星點的溼潤;到處的斷壁殘垣,還有因爲飢渴而死的人和馬匹,飢渴而死的馬匹也已經被放幹了血,用以繼續其他活着的人的生命;從醫館裡負傷出來要求上戰場的傷員,在這烈日的灼烤下,亦步亦趨,渾濁的眼眸中,卻是充滿着堅定。除卻空中偶爾飄過的清風,再無半點叫人覺得有涼意的地方,所有的人都寂靜地站着,聽着城牆外的廝殺聲,和城牆上倒下的一個個戰士,叫內心的痛楚一遍一遍地壓得他們喘不過氣來。
“我們就在此等着毛將軍允許我們上戰場爲止!”隊列中有人喊道:“毛將軍在虎牢關這段時間,從未薄待過我們,自他來之後,虎牢的流民減少,強盜不見,夜不閉戶,路不拾遺,若是在此刻我們不與他同生共死,還待何時?!”
衆人轉頭,竟是那軍中的盧大夫,平日裡他嚴肅慣了,不認親不認情只認理,卻在這時說出這番話來,端的是叫人動容。
“對!在這等危機的時候,只要有手有腳的,都應上戰場戰上一戰!叫他魏國知道我們上下一心。”霽兒站在前頭,穿着鎧甲,英姿颯爽。“二殿下與三殿下從知虎牢關有難,便趕赴過來,從未有退縮的意思,我們還有何所懼的!”
衆人聽着這熱血沸騰的話,更是堅定了不走的決心,就是那些帶傷的戰士,也都站在隊伍的末尾,不肯離去。
齊嬀被劉文堵在營帳內,絲毫沒有辦法能夠將自己弄出去。
“劉文,你清醒點,現在殿下與毛將軍正在戰場上,你卻在這裡守着我,若殿下有什麼事情,你如何向我交代了去?”齊嬀嘶啞着聲音,痛苦地在內裡來回踱步着。外面的情形她現在一無所知,現在的自己已經不僅僅是一個廢人的問題了,而是一個累贅!
劉文怔怔地站在外面,用舌頭舔了舔乾裂的嘴脣,輕聲道:“王妃,殿下是這樣囑咐屬下的,屬下也沒辦法,若是殿下出了什麼事情,那屬下,安置好您之後,必然也是跟他一起去了的。”
齊嬀眼圈通紅,怎奈根本就無法流出淚來。這已是缺水的第二日,莫說那日夜奮戰的戰士,就是普通人,也都已經能渴死一大半了,而魏軍的進攻非但沒有減弱,反而還更加猛烈,由之前的一日三次進攻,到現在輪番上陣,根本就不讓宋軍有絲毫懈怠的意思了。“劉文,莫說這般喪氣的話。我是王妃,若是殿下有事,豈能獨活?”
劉文一愣,竟是無言以對。
“劉文,今天夜裡,你帶着王妃突圍出去;不要管這邊,只管將王妃直接帶向江陵便是!”劉義隆來到營帳外面,對着堅守在那裡的劉文囑咐道。
劉文搖頭。“殿下,屬下自願請戰!護送王妃的事情,還請殿下另外安排他人!”
“沒有人會比你讓我更放心,聽着!”劉義隆拿眼望了一眼營帳。“這幾個時辰,你萬不可將她放出來,她比你機靈。”
“義隆!我有話與你說!”齊嬀跑到門口處,隔着門簾喊着他。
劉義隆靜靜地站在陽光底下,聽着她嘶啞的聲音,心沒來由地痛了起來。
“你放我出來,我要與你一同上戰場;如若不然,我便現在就自尋短見!”齊嬀敲打着門簾上釘上的木板。
劉義隆一怔,轉頭看着劉文默默站在那裡,輕聲道:“你待會兒進去將王妃的手腳都給綁了!記得輕點,別勒着她了。”
劉文爲難地看着他。
“待今天夜裡突圍時,要解開來,可記得?”劉義隆再一次望了望門簾處,轉身便向着毛德祖的營帳那裡走了去。
果然見着那裡已經來了一條長長的隊伍,站在烈日下不動不搖。
“三殿下。”霽兒見着黑了半圈的殿下,本就生得瘦削,此刻端的是老了許多去,就是那棱角分明的臉,似乎也再這幾日的惡戰當中,被磨平了不少。
劉義隆點頭,轉頭卻見着劉義真站在裡頭,走上前輕聲道:“二哥,別鬧了!你出來。”
劉義真邪魅地笑了一下,嘴角輕揚,緩緩道:“三弟,你這般與二哥說話,不太禮貌罷。”
劉義隆看着他那堅定的眼神,知道再說下去也是徒勞,便對着衆人喊道:“各位,我們現在兵分兩路,一路前去查看城牆破損的情況,一起修補城牆,由二殿下帶隊!”說完看了劉義真一眼,轉而道:“一路前去後援毛將軍,和護軍徐林一起,與魏軍正面交鋒!由本王帶隊!”
霽兒看着身邊的劉義真抽搐的嘴角,轉而便自行開始組隊,喊道:“身子弱些的,女子,站在我的左手邊;年輕力壯的男子,站在右邊。”
隊伍很快被一分二,劉義隆看了一眼劉義真,點頭,便帶着一隊人向城樓上趕去。
劉義真果然也攜着這一對老弱病殘,向周邊的城牆出巡查去了。
劉義隆穿上鎧甲站在城牆上,拿起弓箭,與戰士們一道,在用最後的餘力抵禦着敵軍的進攻,所有的人都知道這次的抵抗是徒勞的,誰也挽救不了如今這樣破敗的局面,但所有的人卻都願意將自己生命的最後,放在這拼死抵抗的最後一站。
“殿下,還請殿下速速攜王妃離去。”毛德祖趕來,見着劉義隆卻是站在城樓的最前面,若是下面逮到空隙,恐一箭射中。
劉義隆目不轉睛地射出一箭,淡然卻又堅定地道:“還請毛將軍再不要說出這樣的話,本王會站在最後!”
毛德祖再無話可說。對着城樓上的一衆將士喊道:“各位!我們守在虎牢四年有餘,目的便是叫虎牢的百姓過上好日子!現如今敵軍枉顧百姓!來攻取我虎牢關!雖我軍人單力薄!但既是如此,我朝的二殿下、三殿下卻是願意前來助戰,與我等一同生死,我們還有何所懼?爲着朝廷對我們的厚望,爲着百姓對我們的期許!我們定時要人在城在!”
“城在人在——”城樓上的一衆將士用着嘶啞的聲音喊着,那喊聲雖算不得驚天動地,卻叫城樓上的他們,每滾落下去一個石塊,每射出一箭,每砸中一人敵軍,都振奮不已!
“多謝殿下!”毛德祖深深作揖。說完便隻身下城樓前去城門口正面迎戰了。
“王妃,屬下要進來了!”劉文在外面忐忑地道。
“不行!我正在換衣衫。”齊嬀在裡頭趕緊叫道,她自然知道他剛纔對着劉文說了些什麼,便將營帳內尋了遍,終於找到了一把匕首,便尋着對着門簾背面的地方,用匕首劃出了一道口子,悄悄從那裡面逃了出來。
此刻已是日暮,夕陽灑在那唯一的一道城牆上,將它照得格外的淒涼,城樓上時刻有倒下的人影,城中已無多少人馬,守在幾處城門處,那裡,本應該是人馬嘶鳴的地方,但此刻,也只能聽得見嘶啞的幾聲慘叫,很快就被淹沒在刀槍之中去了。
齊嬀尾隨在霽兒的劉義真帶隊的那一隊人馬當中,見着他們只不過是在巡查各處城牆的損壞情況,便小跑至前面,對着劉義真道:“二殿下,這般沒有太大的用處,依我之見,不如將城中那些破舊屋中的柱子與樑都拆下來,城中能搬得動的石頭,器械,都搬到城樓上去!”
劉義真驚訝地看着她竟然站在自己的面前。“你不是被關起來了麼?”
“先不說這個,若是覺得我的方法可行,便是趕緊行動。”齊嬀看着這長長的一隊,雖是老弱病殘,到底還是能有些作用的。
“我覺得王妃說得有道理。”霽兒有些喘氣地道。這兩日來,加起來總不過吃了一餐飯,身子早已吃不消了,此刻又是不停地小跑着,着實覺得吃力得不行。
劉義真點頭。“便依王妃說的辦。”
齊嬀卻是發現了霽兒的不對,趕緊上前一把拉住她的手,道:“怎麼了?看你臉色不對?”
霽兒半眯着眼睛搖頭,覺得眼前的東西有些恍惚,忽而胃裡一陣噁心,禁不住作嘔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