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夜裡,從蘇氏那裡回來的齊嬀久久未能入眠,春寒料峭,春困秋乏,而今夜,卻是叫她沒有半分醉意,那心中的悽然,卻有一種欲說還休的惆悵;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月光隱隱,似煙霧籠罩着不肯露那愉悅的表情來。
想起百日那番情景,她的嘴角擠出一絲涼薄的笑意:這便是那帝王的情愛罷?這世間只要還有女子,他便是不會缺愛了去,就如現在這後宮,缺一個自己不缺,多一個自己也不算多,那縹緲的存在,頓時叫她覺得肝腸寸斷了去。轉頭將桌上一碗安神的藥喝了下去——這幾月以來嗎,她素來都是依賴着這藥才能在夜裡安睡的,隨着劑量的增加,倒是效果越發的覺得好了,幾乎一夜下來,什麼聲音都聽不到。
這日夜裡,劉義隆藉着那幾分涼薄的酒意,來到了坤德殿,彼時的坤德殿一片漆黑,所有的物什都被這黑夜吞噬了一般,包括她那熟悉的容顏和清晰的眉眼,一併都淹沒在這夜色當中。
劉能手裡舉着燈籠,實在只是寸步的距離,而劉義隆的步伐雖看似隨意,卻是快得很,哪裡真的照得他。待他趕到坤德殿門口時,劉義隆已然到了寢殿門口去了。
苗禾曾經睡在齊嬀的外間,只要外面有什麼響動,便是能全數聽見了去;但如今那房間空着,齊嬀讓沫兒住在後屋的裡間,便是全面有人打劫,也是不能聽到半分了。
劉義隆轉頭看着氣喘吁吁的劉能,那眼神,滿是寂寥。
劉能似乎明白這其中的意思,便伸手在門上嗑了嗑,輕聲道:“沫兒姑娘,開門。”
門內沒有任何人應答,齊嬀也因吃下那安神的藥,睡得死氣沉沉,似乎希望能睡下了,便不再要醒來了一般。
劉能心下急,便又重新叩了叩門,提高了些聲音道:“沫兒姑娘,是皇上來了!”
可屋內卻是沒有任何響動,並未有人來開門的模樣。
劉義隆站在那裡,竟是覺得此刻的自己自作多情得很,她就睡在旁邊的房間內,若是這聲響都未能聽見,那便是故意不想聽見罷?自己這又是做什麼?不忍心見着她那般羸弱單薄嗎?還是不願看見她那孤寂淡漠的背影?“開門!”劉義隆自己伸手敲在了門上。
劉能嚇一跳,未曾想到他會親自敲門,且還這麼大的聲響;但細細聽着屋內,竟是依舊沒有任何的聲響。不禁有些難過地想:或許是皇后娘娘真的不想見皇上了!
劉義隆將手握成拳頭,咬了咬牙,伸手迅速地衝向了門面上,卻突然剎住了,停在半空中。半晌,暗自嘆息了一聲。“走罷。”
劉能看着他落寞地轉身離去,愣愣看了那紋絲不動的門一眼,隨即轉身隨着他出了門去。“皇上,今夜去哪裡?”
“隨便!”劉義隆冷冷地笑了一下,那從脣間冒出來的酒味,在風中肆意飄揚,又消散在風中。
當晚,劉義隆竟是翻了吳美人的牌子。
潘惠兒早在白日裡,便命身邊的丫頭芳兒前去通知了吳美人,便是明裡暗裡地說了些話。
而那吳美人卻也是在第二日一大早便梳妝打扮好了前去淑德殿內去了。
潘惠兒卻是端端正正坐在上頭,似乎早已預料到她一定會來的一般。
吳美人上前施禮,笑道:“妹妹給姐姐請安了。”
潘惠兒擺手道:“你我既是姐妹,卻是不必這些虛禮的。”
“妹妹是特特來多謝姐姐的,若是沒有姐姐,只怕……”說道此,便是眼圈兒全紅了去,用帕子拭了淚道:“都道是這宮中寂寞難守,如今算是全信了這話,若不是姐姐相幫,妹妹這等姿色,在後宮只怕是要紅顏老死了。”
“快別這般說,個人有個人的緣法;妹妹定是哪裡得了皇上的歡喜,才能如此的。做姐姐的,不過是恰巧說了一兩句便是。”潘惠兒一邊不忘安慰,卻也不完全推掉自己的功勞。
“多謝姐姐了。”
“無妨,他日要互相幫助纔是。”潘惠兒自然有自己的想法的,眼前的這個吳美人,姿色平平,腦子也算不得靈光,能在這時及時地拉攏在資金這邊,日後也是多了幫手,何況,還有些事情需要找人頂包呢!
“他日若是姐姐有什麼需要的,妹妹定然是鼎力相助的。”吳美人說得坦蕩蕩。
“那便是好,妹妹說的話這話可是要算數。”說完,便是起身親自走到她的跟前,附在她耳邊輕聲道:“若是真如妹妹所說,那姐姐定是想法子給你個孩子的。”
吳美人兩眼放光,在這後宮當中,能夠有自己的孩子,那簡直比登天還難,這纔不過寵幸了一次,若是果然如她所說的,那日後自己見着皇上的時間便是不會少,再加上有了孩子,便是能母憑子貴了去。當下便是千恩萬謝。
卻說這段時間路惠男一直都在找那孩子老媽子與啓兒的死因;終於是皇天不負有心人,那蛛絲馬跡裡頭的東西,卻也是被她找了出來,那身邊的心悅自那以後,便也是放在了灑掃的丫鬟裡去。明兒全然細心地將所得到的證據全都報告給路惠男。
路惠男將證據聚集起來,一一作了分析;恍然醒悟,趕緊與了明兒一同前去找齊嬀了去。
整個晨間,她都靠在窗前站着,看着破曉的陽光乍然地從東邊灑向大地,看樹葉上的露珠在陽光下泛着白光,微風中掙扎了兩下,便掉落下去,滴入塵土當中,再不見半點蹤跡;看相思樹碧綠的葉兒在肆意地舒展着,偶爾隨風擺動着自己的腰肢,愜意而自在——哪裡像她這般,不過是自願禁錮在這籠中的金絲雀,明明心中依戀他一絲絲的溫存,卻又不肯將自己那顆驕傲的心低去半分。
從冬去春來,他果然未曾踏進這坤德殿半步,也不曾正眼瞧過自己,那些平素的溫柔繾綣,那些甜得膩人的話語,似還在耳邊迴盪,而人卻已然漸行漸遠了去。他如今已不再是單單寵幸了那潘惠兒,還有那吳美人,將來還有殷美人,高美人等等,他的懷抱不再是自己一人的,他眉眼間的笑意,不再是因自己而盪漾的,他那些曾經對自己說過的話,做過的事情,也會與其他人一起說一起做……想到這些,她的胸口就開始劇烈的疼痛,疼痛到好似要將自己的心剜一塊去一般,她終是站不住了,捂着胸口緩緩地沿着牆面滑落;忽而那眼眸中一滴清亮的水珠滴落在手背上,清涼悽然。她咬牙扶額跪在了小几前。
沫兒端着藥進來,見着她痛苦地蹙眉坐在那裡,慌忙地走了過來,愧疚地道:“娘娘,今日藥晚了些,可是特別不舒服?”
齊嬀滿眼霧氣地擡眸,擠出一絲微笑。伸手接過那藥碗,一飲而盡,又將藥碗放回去,輕聲道:“你下去罷,本宮想歇息一下。”
沫兒瞧了瞧窗外還是初升的太陽,愣了半晌,還是依言退了下去。
出門卻見着路惠男走了進來。“給婕妤請安;娘娘身子不適嗎,恐不能接見了。”
路惠男知曉自打去冬之後,她便是再不願見任何人,也不願任何人前來給她請安,若細細想來,她端的是位任性又決絕的娘娘,只是,這樣的性子落在這後宮,只怕傷害的還是她自己罷?
“讓她進來罷。”齊嬀緩緩從小几前站起來,來至廳內坐在上頭,見着她上前請安,便是吩咐她坐下,問道:“可是找到了什麼?”
路惠男點頭。“回娘娘,臣妾今一大早突然將那些零零碎碎的證據都聯繫了起來,倒是個意想不到的人物。”
齊嬀眼角跳了跳,問道:“誰?”
“竟是那吳美人。”
她不過是前些日子才被臨幸,齊嬀有些懷疑地看了看路惠男。“莫不是弄錯了?”
路惠男鄭重地跪在小几前轉身看着她,道:“臣妾也想過娘娘必回有此一問的;臣妾已叫明兒將所有臣妾整理好的東西都帶了來,還請娘娘過目。”
齊嬀看着桌上呈上來的幾張紙,細細看了一下,原是那吳美人姿色平平,別人還真是未曾想到會是她,前次毒死老媽子,便是密兒參與了的。而後來啓兒的死,她又是換了另外一個丫頭。“可本宮聽聞,當初明明是那啓兒給老媽子下藥的。”
“明兒當初去送飯菜時,撞見的丫鬟是有幾個,其中也就包括這密兒;這啓兒也應是脫不了干係的;後來這密兒卻不知是什麼原因被攆出了宮去,那啓兒也是後來在牢中死了;這啓兒的死,卻又是牽扯到吳美人宮中的一個丫鬟,喚作音兒,但這丫頭說是在前幾個月不聽話被送到浣衣局去了,不出幾日,說是在那裡凍死了。”
這一個個不是走就是死?齊嬀轉頭看向她。“你卻又從何來的證據?”
“所幸的是,那密兒卻是在出宮不久便被臣妾截住了,這會子正藏在一處呢!”路惠男言辭鑿鑿。
齊嬀點頭。“她招了嗎?”
路惠男點頭。“她雖不肯明說,但從她一些斷斷續續的言語當中,臣妾今晨間總算是將這幾條路子屢清楚了。”說着又道:“現下便是要審問這吳美人了去,將吳美人與密兒一對對質,便就是明白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