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去休息一番,今日醫館便不用再去了,免得身子吃不消。”劉義隆一邊起身一邊叮囑道。
齊嬀點頭,想他總是疑心自己與劉義真之間的事情,今日便乾脆不去便是,叫霽兒好生照料着,也免得他總是分心。便起身道:“那我先回去休息了,若有什麼事情,你差人喚我便是。”
劉義隆坐到營帳前的那張處事的大案几上,道:“請毛將軍進來。”
毛德祖從門外而入,作揖道:“殿下,因天氣炎熱,叔孫建撤離了在青州的兵力,青州危機解除了。”
劉義隆一喜,趕緊起身下來道:“那便是好,我速速請示朝廷,讓檀將軍到此來援助虎牢,那虎牢關的危機自然也是很快可以解除了。”
毛德祖沉默了半晌,道:“剛有來報,檀將軍抵達東陽,糧草不足,不能前行了。”
劉義隆咬牙不語。若說起糧草,卻是完全可以由朝廷緊急派送的,但現在如今,他不知道國庫是否空虛,也不知軍中還否有糧草。
“還有一句話,臣斗膽說了:現在虎牢魏軍越聚愈多,凶多吉少,他們自然也是不敢來救援的,便只有觀看的份兒。”
他分析得不錯,可是最大的問題可能不在這裡,而是在於,很有可能朝廷已經放棄了虎牢關,而虎牢關的一衆將士,卻不肯放棄這塊當初他們一手打下來的土地。
“城內的用水如何?我昨夜想了一下,我們現在可命人砸井,能多些水源自然是沒壞處的。”劉義隆分析道。
“是。”毛德祖點頭,又道:“臣要來說的,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魏國叔孫建現在正在與奚斤匯合,似有打算共攻虎牢之意。”
劉義隆一驚,頓時覺得這虎牢關岌岌可危了。
“現在魏軍正在外面攻城,臣來請示殿下,戰或不戰?”
“上城樓,先查探情況。”劉義隆掀開門簾便急匆匆向城樓走了去。
毛德祖隨後跟上。
“毛將軍,我們再在這內圍築上一道城牆,或可撐到朝廷派兵前來支援。”上了城樓的劉義隆看着越來越多的魏軍拿着狀如石柱的樹木在撞擊城門,或是駕着雲梯往上攀爬,城樓上的將士或是放箭射擊,實在無法了,便扔下石頭去,有些到了跟前的,便用手直接推下去。
但魏軍的將士一個個精神飽滿,怎與宋軍的一般,眼角嘴角都生了瘡,看着觸目驚心,卻還要依舊不停地與魏軍斡旋,鬥爭。
“如何出兵?若出兵迎戰,必是死路一條!”劉義隆揪心地道:“你看看這些將士,這一個個的,都熬成了什麼樣?”
毛德祖蹙眉不語。
“我們還有多少精銳將士?”劉義隆問道。“將數字精確些。”
“幾乎,全部戰死……”毛德祖忍着悲痛咽哽道。
劉義隆咬牙不語。
“只這些將士都是我帶出來的,他們現在生生死死,都願意護着這虎牢關,城在人在,城毀人亡!”毛德祖伸手拿過身邊將士的箭,連射幾箭,將那些還未爬上來的魏軍射死掉落下去。“臣也是這般想的!現在這等困境,臣想殿下突圍而去,若再遲些,只怕毫無辦法了。”
劉義隆見他說得大義凜然,也堅定地道:“毛將軍放心,城在我在!絕不會棄你們而去!”
毛德祖擡頭看着劉義隆,深深作了一揖,轉身便於城樓上的將士一起,驅趕着前來攻城的魏軍。
魏軍圍困了三日之後,發現虎牢關依舊無法攻破,城中的人吃水用度似乎一切正常,大怒之下,竟在城外挖地道,深達四十丈,虎牢關本山勢高峻陡峭,被魏軍這般一挖,地下水便全都滲出去了,城中開始缺水,人馬乾渴疲乏。
那醫館中的傷員嘴脣都乾裂了,傷口已經開始沒有水清洗了。
而城樓上的將士卻一批批倒下來。送來醫館的時候,齊嬀竟然發現,傷員連血都流不出來了,頓時乾裂的嘴脣被她咬得滲出了血來,淚眼模糊地用着僅有的一星點水稍微溼潤一下傷口。
“怎麼辦?這些傷員全都只有等死的份兒。”霽兒呆坐在那裡,連眼淚都沒有了,夏日的高溫天氣,本就容易乾渴,卻在這個時候,城中除了之前儲備的一些水之外,井中再見不到半地水。
齊嬀拉着霽兒的手,含淚道:“我們去試試,興許還能打到一些水呢?”說完便拉着她跑了出去。
而劉義隆那邊卻接到一道一道的來報。“殿下,第一道城牆破了!”
“我們損失多少兵馬?”劉義隆乾渴着急切地問道。
“大約一千。”來人小聲道。
“魏軍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嗎?”劉義隆疾步走出來,依舊跑向城樓。
“沒有,殿下,他們輪番進行猛烈的進攻!”
劉義隆頭一次覺得戰爭的可怕,城樓上所有的將士都在這大太陽下,嘴脣乾裂,口角生瘡,眼睛腫脹,卻依舊要手提弓箭,一刻不停歇地戰鬥着,城樓下的士兵在不停地搬運這器械上城,再修復那岌岌可危的城牆。但是魏軍卻毫無罷休的樣子,一番輪一番地對虎牢進行猛烈的攻擊。這一刻,魏軍帶給他的震撼,讓他在許多年以後,仍記得這樣一種悲壯的場面,致使後來,他一生都想要奪得這虎牢關。
齊嬀將放下去的水桶提上來,依舊是幹出一道道裂痕的水桶,裡面一滴水都沒有,哪怕是稍微溼潤一下的樣子,都沒有烈日下,她第一次感覺到這樣的絕望,城中的百姓需要吃水,城中的將士需要吃水,城中的傷員需要吃水。
可是,井中卻滴水未見。
“別再折騰了,童月,保存體力罷,醫館那邊還需要人手。”霽兒拉着她緩緩向蔭涼處走去。
“沒有水,將士們吃什麼?他們拿什麼力氣打仗,拿什麼去面對魏軍越來越多的人馬!”齊嬀嘶啞着嗓子,撕心裂肺。“皇上呢!他如何不派人來這裡援助一下!哪怕是送些水來也好!他人呢!”已無淚水,卻傷痛滿腹。
二人折回去的途中,卻見着劉義真包紮着胳膊站在那裡。
“你如何處理了?趕緊進去躺着,你現在受傷,若是還這般消耗體力的話,那便是沒得救了!”齊嬀慌忙上去道。
劉義真乾裂着嘴脣,依舊是他往日的風采,只是更加消瘦了些。“無妨,你與三弟先突圍出去,我在這裡斷後。”
聽得齊嬀鼻尖一酸。“哪裡的話,如是要出去,便一起出去,若是不出去,我們也死戰到底!”
“王妃!城中突然有人口吐不止,渾身發紫,即刻便窒息死亡了。”劉文跑過來急忙道。
齊嬀與霽兒瞪大眼睛看着他。“爲何?”
“屬下不知,有傳聞是瘟疫。”劉文看着齊嬀,道:“還請王妃立刻回營帳,這裡一切都交給屬下辦理便是。”
瘟疫?齊嬀愣愣地想着,突然對着霽兒道:“我們回醫館拿口遮,即刻請大夫前去查看究竟。”
霽兒點頭。
“劉文,爲防止擴散,將那死去的人隔離在一處,然後將周邊全部設置關卡,迅速將此事稟報了殿下與毛將軍。”說完便拉着劉義真的胳膊道:“還請二殿下隨我回醫館。”
待劉文回過劉義隆時,齊嬀、霽兒與盧大夫已經前往死者那裡去了查探,確診確實是瘟疫,易轉染,當下便將死者迅速埋葬,但卻不想,周邊的幾乎人家也很快有了相似的症狀,
“盧大夫現在可有醫治之法?”齊嬀急切地問道。
盧大夫擡眼看了她一眼,鄭重道:“王妃,還請您速速離了這裡,你現在懷有身孕,身子難免弱些,若是一旦傳染,後果不堪設想。”
“你放心,我會小心的,不會叫自己染上的。”
“小心也給我立刻回去!”後面有人命令道。
齊嬀回頭,見着劉義隆黑着臉站在自己的身後,伸手直接將她扯了過去,對着站在身後的劉文道:“將王妃遣回去!你在門外守着!一步不離!”
“殿下,我回醫館便是,不再在這裡了,但我回營帳算什麼?就是個廢人!”說完眼圈就紅了,卻不想劉文二話不說,便將她直接推了出去。
“殿下,這種瘟疫之前並未有過,暫時沒有剋制的辦法,唯一的辦法就是將現在所有傳染了此瘟疫的人全都隔離至一處,已確保其他人的安全!”盧大夫起身鎮定地道。
“好!就依你說的辦!”劉義隆道:“現在醫館的病人可還有多少人是可以醫治好的。”
他突然沉默,半晌,才道:“殿下,按現在這種沒水沒藥的情形,只怕一個也醫治不好了。”
劉義隆一震。
“但醫者父母心,小臣定時會竭盡所能,哪怕只有一絲希望,也要試着救上一救的。”盧大夫平靜地轉身,對着跟來的人道:“將這裡封鎖了,不允許任何人進出。”
“若是這般,不如所有醫館能行動的人,全都出來迎戰,與他賊寇一拼死活!”劉義隆開始就是這般打算的,既然現在就只剩下這一點兵力,不如出城一站,死得也是痛快,現在如今無水,便無食,無食便無力!日子拖得越久,便越沒有了戰鬥力。
盧大夫沉默了片刻,取下口遮,道:“好!”
“殿下!破了兩道城牆!”徐林突然奔了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