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凝從來都有這個性子,生氣了就要砸東西,手邊有什麼砸什麼,從不管多喜歡、多貴重。陸離都習慣了,不動聲色地問道:“我哪裡又惹到你了?從前就同你說過,有什麼事都要說出來,否則就算心心相印也不能兩心如一。”
“你別想用從前叫朕心軟!”謝凝冷冷地說,“朕問你,當年朕替你出主意之時你爲何一點吃驚也無?你是否早就暗中調查過朕的身世?陸離,你當真是虛僞至極!你怎麼敢一邊說着兩心如一絕無隱瞞,一邊將朕的身世調查得清清楚楚卻一個字都不曾透露!陸離,五年了,你說清楚,這筆帳要怎麼算?”
然而沒有誰比他更後悔知道這個身世,他寧願她只是深宮裡一個被先帝遺棄的公主。那麼只要將她養得驕縱養得囂張,就不會有誰能傷害她,他也不必體會她的母親爲何同她講那些故事,更不必繼續教她那麼許多東西。只是現在依舊不是說出來的時候,因爲他也一知半解。
“我知道的也不多。”陸離斟酌之後道,“你的外公出自史官世家聞氏,聞家自前朝便擔任史官之職,到先帝隆昌年間從未出錯。如深公膝下唯獨一女,嫁與翰林學士薛以寧,膝下也只有一女薛明岫。薛明岫自幼才貌滿京城,求親之人絡繹不絕,但一直到十九歲也未曾許久。調查裡並未說她同宋明璋有何關係,只道隆昌四年春,如深公被先帝以泄露宮闈之密滿門抄斬,除籍史冊,聞氏一族二十三口,除薛明岫之外全部處斬。薛明岫沒入掖庭宮爲奴,入宮三日後……”
陸離說到這裡看了謝凝一眼,輕聲道:“以後的事,你都知道了。”
謝凝一天之內她接二連三地回憶起從前母親的遭遇,幾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她沉着臉坐在那裡,纖長的手指扣在龍椅的龍頭扶手上,指節用力得發白。
“唉……”陸離嘆了口氣,走到她身邊,本垂在身側的手擡起,似乎想握着謝凝的手,卻又遲疑了,最後負在身後,道:“你既生氣,又何必忍着?什麼時候你也顧忌着死者爲大了?”
“死者爲大?呵!我不過是答應了孃親而已!否則的話……”謝凝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說:“我真想到帝陵去將隆昌帝的棺槨給掘了,拎着他的屍骨到掖庭宮的小院子去,令他跪下,讓他看看他毀掉的是一個怎樣風華傾世的女子!婆婆說是因爲孃親氣勢嚴華端莊,那混賬□□了母親又後悔,纔將她派來照顧母親。呵!從前我便不相信,如今更不信!‘善文墨,通經史,終身不得離開掖庭。’那混賬不過是怕了!”
她越說越氣,忽然站了起來,越過陸離匆匆往外走。
“你做什麼去?”陸離拽住她的手腕,“不要衝動!”
謝凝停住腳步,神色充滿了憤怒和不甘,這回她將平日裡溫柔敦和的面具都撕了下來,彷彿二十一年前那位名滿京華不肯嫁的高傲女子,明月之下的遠山。這是旁人決不能見到的情形,她不覺就在他面前露出來了,就像刻在她骨子裡的從前一樣。可惜這回憶刻得多深,也傷她多深。
陸離心中隱隱作痛,一時間就心軟,低聲道:“你別衝動,等我一下。”
他扣住謝凝的手,喚道:“蘭橈。”
蘭橈聞聲而來,見到兩人的情形也吃了一驚,福身道:“陛下。”
謝凝勉強忍着心裡的怒氣道:“聽他的。”
陸離便吩咐:“我同陛下出去一趟,你守着御書房。”
蘭橈立刻明白是不能讓人知道的意思,福身道:“是。”
陸離拉着謝凝的手悄悄離開紫宸殿,穿過大半個宮城來到掖庭宮,謝凝甩開他的手徑自從一條僻靜小道走進一個院子。那院子小而荒涼,庭院裡種着一棵高大的梨樹,上邊已經落滿了雪。梨樹下有一張破舊的小几和兩個小凳,旁邊還有個斷了繩子的鞦韆,木板的一端落在地上。
謝凝的目光只在上面看了一眼便往小屋走去,推門而入,裡邊也極其簡單,不過小小一間屋子,東邊是木牀,西邊是一個桌子,上邊放着一個白瓷罈子。謝凝一見便走到桌子前跪下,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低聲說:“娘,女兒沒聽話,回來了。”
陸離也在後邊磕了頭,正站起來的時候,一個形容枯槁的老宮女走了進來,沙啞的聲音喝道:“陛下有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梨落院,你……公主?!”
謝凝沒有回頭也沒有站起來,道:“婆婆,別來安好?”
“公主,你……你怎麼……”老宮女枯守深宮,不通外界,根本不知道謝凝已經登基了,所以她對謝凝衣衫上的金絲龍鳳疑惑不解,並且震驚。
“朕登基了。”謝凝道。
“登……登基??”老宮女嚇得腳下不穩,一下子跌坐在門邊的小馬紮上,她的臉色蒼白,忽然憤恨地看了陸離一眼,彷彿在控訴着什麼。但陸離只是擡手憑空按了按,要她切莫激動。
謝凝背對着他們,並沒有看到這些,只是問道:“婆婆,你同海公公並非來照顧我娘,而是奉先帝之命來看守她的,對吧?先帝到底怕我娘什麼事?爲何不願殺她又這般忌憚?”
老宮女勉強恢復了鎮定,道:“公主……不,老奴萬死,陛下,夫人……”
“不許叫她夫人!”謝凝喝道,“誰是他們謝家的夫人?我孃親被玷污了清白不錯,生下謝家的血脈也不錯,可從未承認過是他們謝家的人!”
若是擔上“夫人”這個稱呼,那麼這麼多年來母親的苟延殘喘算什麼?宋明璋二十一年的等待又算什麼?
“是、是。”老宮女立刻改口,“小姐臨終時交代,若有一日公主離開了梨落院,便再也不要回來。陛下親口答應的,您忘了麼?”
“朕沒忘,朕只是回來同孃親說一聲,有朝一日朕會給聞家洗刷冤屈,爲聞家正名,將她安葬在宋家的祖墳裡——以宋明璋之妻的身份。”謝凝對着白瓷罈子又是一拜,才站起道:“朕說到做到,現在,婆婆,你可以說爲什麼了麼?先帝爲何不殺了我娘?又爲何如此忌憚她?”
老宮女搖了搖頭,“陛下,老奴萬死,老奴不能說。”
“你……”謝凝氣得眉毛一揚,便在這時,老宮女的身體忽然抽搐了一下,靠在牆壁上。
“婆婆?”謝凝大驚。
陸離一步上前捏住老宮女的脈搏,隨後黯然搖頭道:“咬舌自盡。”
“你……”謝凝又是氣又是傷心,怒道:“你這是爲何?!婆婆,難道你不說,朕還會對你動刑麼?”
老宮女含笑搖了搖頭,含糊地說了幾句話,可惜她的舌頭已經不成樣子,說出的話也是破碎不堪。她臉上的笑容非常欣慰,目光乞求地看着謝凝。
“不。”謝凝毫不猶豫地拒絕了,“孃親爲了朕忍了一口氣,將什麼都教給朕了,難道是讓朕忘記另一半血脈是哪來的麼?”
老宮女眼角滑下渾濁的淚珠,閉上了眼。
謝凝也閉了閉眼,起身將白瓷罈子抱起,對陸離道:“將她抱到紫宸殿去。”
陸離一句不發地將老宮女枯瘦的身體抱起,兩人一同回到了紫宸殿,將一衆宮女太監們都嚇了一跳。謝凝卻只吩咐將太醫請來,她抱着白瓷罈子回了寢殿,陸離將老宮女抱到偏殿裡放在牀上,趁着放下的動作,他在老宮女耳邊輕聲說:“姑姑的叮囑,小子不敢忘。”
老宮女的眼睛登時一亮,隔着十年的光景,她彷彿又看到那個翻牆進來的少年。
陸離也彷彿看到了坐在梨花樹下的女子。
“你是白日裡九兒看到的侍衛?你姓什麼?”
“在下姓陸。那個……”他紅着臉問道,“那個……在下不小心弄斷了她的花枝,她生氣了麼?”
“姓陸?永定侯府的孩子,送到羽林衛來,是庶子?”
“是。”他不願隱瞞,“父親希望在下投身戎馬,建功立業。”
“恐怕是讓你儘早離開侯府,不願你參與永定侯爵位的爭奪。”女子毫不避諱道,“永定侯恐怕中意嫡子,小子,你要小心,千萬不可相信自己穩操勝券。”
“在下並不在意爵位,能建功立業、忠君報國,便是男兒一生的偉業!”
“忠君?”女子輕輕笑了,“若是有天你發現君王不僅昏庸,而且可恥,你當如何?若是有天你心中的道義與君王相悖,你又當如何?”
他被問得一愣,遲疑道:“在下自然……”
女子擡手製止了他,“你不必現在回答,我不過是許久沒見到外邊的人,所以又得意忘形了。唉……這個毛病何時能改?小子,你也快回去吧,羽林衛一刻一相遇,你偷偷跑過來,若是被人發現了,莫說是永定侯府的庶子,便是永定侯,下場也只有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