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耗子?”謝凝沉眉想了想,點頭道:“我知道了。”
青瓷點頭離去,謝凝便帶着瓊葉從角門離開了永定侯府。大梁女子日常服飾基本是三件:上衫下裙手挽披帛,如有必要,再加一件半臂或者外罩大袖衫。形制上並無太大區別,不同的唯有衣料與花紋而已。謝凝也是如此,她將身上表露身份的鳳尾大袖衫等等都去了,換了件交領夾綿淡青綾上襦,外邊加了件夾綿素錦對襟半臂,下邊繫着橘紅錦緞齊胸裙,手上挽着白紗披帛,肩上還披了石榴紅斗篷,雖則遮得嚴嚴實實,卻依舊透着明豔與活力,走在雪地上宛如一朵紅色火花。
“陛下……”瓊葉看得心裡不住忐忑,緊張道:“真的不帶羽林衛麼?婢子不怕死,婢子只怕死了也不能護陛下週全……唉呀!”
走在前邊的謝凝忽然停了,瓊葉差點撞上,嚇得她立刻要跪下,卻被謝凝一手扶住了。
“記住了,出了這道門,朕就不是女帝,而是某位富商家的小姐,你呢也不是紫宸殿正四品女官,而是朕的丫鬟。你要叫朕‘小姐’,若是膽敢泄露一個字,壞了朕的大事,今後你就負責喂豹兒吧!”
喂雪豹?她一定會被咬的!瓊葉嚇得連連點頭:“奴婢知道了!是小姐,不是陛下!”
“嗯,乖。”謝凝笑了,吩咐道:“走,我帶你去吃烤餅。我知道一家特別好吃的,不過要走遠些。”
“是。”
永定侯府的角門通往另一條小巷,出了巷子便是靠近東市的熱鬧街道,瓊葉從沒見過這些情形,一路上目不暇接,差點將眼珠子都看出來了。
“那是捏麪人,這個是糖人。不要看攤上的胭脂水粉,樣子新奇而已,同你用的比起來就是石頭和白玉的區別……”謝凝看她好奇,便給她仔細說來,瓊葉盯着一個東西看她便買下,然後一股腦兒讓瓊葉抱着。下雪天生意本來就不好,街上行人皆來去匆匆,小攤販見她出售大方,一根糖葫蘆要她半錢銀子她也痛快地掏,立刻將她圍住了。
“小姐,看看我的絹花,都是好看的新樣式,宮裡娘娘們戴的。”
“小姐,買些泥人吧,你看這泥人多可愛。”
“小姐,你看我這……”
瓊葉看着圍上來的小攤販,心裡不住地發慌,擋在謝凝面前叫道:“放肆!都站住!不許再靠上來了!都給我站住!”
謝凝也做出一副驚恐的樣子,柔柔弱弱地說:“你們別擠了,都一個一個地來,我都會買下的!”
“陛……小姐呀!”瓊葉差點叫錯稱呼,着急得大冬天的汗都掉下來了。“您別……”
謝凝卻已經身手去掏錢袋了,一探之下登時一驚。“哎呀!我的錢袋呢?”
她慌張地轉頭四看,衝着一個獐頭鼠目的男人叫道:“快把錢袋還我!”
男人一驚,立刻點頭就跑。
“你站住!”謝凝嬌喝,提着裙子就追了上去。
“小姐啊!”瓊葉急得頭頂冒火,哪還記得什麼泥人瓷娃娃?呼啦一下全都扔了,奮力撥開小攤販們的包圍,謝凝已經追着小偷跑到巷子裡頭去了。
瓊葉急得眼淚嘩啦一下就掉了,一邊擦着眼淚一邊提着裙子追上去,不料迎面走來一人,咚的一下就把她撞倒了。
“抱歉,姑娘,你沒事吧?”那人急忙將她扶起來,看她哭得跟下大雨似的,登時嚇了一跳。“你這樣疼麼?哪裡摔壞了,在下……”
“嗚嗚嗚……小姐……”瓊葉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推開他就繼續往前追。
那人愣了愣,也跟着追了上去,他身體極好,跑得也快,一下子就超過瓊葉追上了前邊的人。這一看,好麼,一個嬌柔的小姐被個獐頭鼠目的男人逼到牆角。那人登時怒氣上涌,喝道:“住手!”隨^後一拳打了過去。
小偷猝不及防又生得矮小,登時被打翻在地,那人擋在謝凝面前,衝小偷喝道:“滾!”
小偷憤憤看了他一眼,罵道:“多管閒事!”隨後從地上爬了起來,飛快地跑了。
“哎!等等!”謝凝着急地叫道,“我的錢袋!”
那人一聽便叮囑道:“姑娘你在這等着!”隨後飛快地追上了小偷,叫道:“站住!”
便在此時,一聲叫喊傳來:“宋先生!”
“藍迦!”那人叫道,“快!快抓住這廝!”
一道人影飛快地掠來,一腳將小偷踹到宋先生腳下,問道:“宋先生,發生何事?”
“他搶了那姑娘的錢袋。”宋先生對着小偷喝道:“還不快交出來?”
小偷被踹得說話的力氣也沒有了,抖着手指將錢袋交了出來,宋先生接過掂了掂,確認裡面有銀子,才橫了小偷一眼,作揖道:“藍迦公子,請將這廝送到京城府,就說是宋明璋抓到的。”
藍迦挑了挑眉,拎着動彈不得的小偷走了。
“小……小姐……”瓊葉這才追到了,撲通一下跪在謝凝面前,又是哭又是喘,幾乎說不出話來。
“別這樣,起來,我沒事。”謝凝將她扶起來,看了宋先生一眼。
只見他一身半舊的夾綿圓領袍,身材瘦削,年紀約摸四十上下,雖面帶風霜之色,但仍帶着年輕時俊秀的樣子,顯得十分文雅。見謝凝看過來,他便走來,將錢袋還給謝凝,道:“小姐,請檢查你的銀子。”
謝凝將錢袋交給瓊葉,福身道:“多謝宋先生搭救之恩,還請宋先生留步,容小女子酬以清酒一壺,聊表謝意。”
宋明璋聽她言語中有答謝之意,便有些不自在,生怕她說酬謝銀兩之語。不曾想她竟說酬謝清酒,當真是個十分爽快的女子。宋明璋年紀足以稱爲長輩,大梁也並未像前朝一樣設男女大防,宋明璋不禁爽朗一笑,道:“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姑娘當真是性情中人,宋某腆顏了。”
謝凝笑道:“小女子知道有家酒鋪不錯,宋先生請。”
“姑娘請。”宋明璋擡手。
謝凝一笑,帶着宋明璋到了一處小酒館裡,她一撩起簾子走進去,叫道:“孟大叔,我帶人來了!”
“陸夫人?多年不見,還以爲你忘了小店呢!”滿臉橫肉的老闆大着嗓門叫道,手上的刀咚的一下訂在砧板上,“喝啥呢?還是桂花酒和油炸小黃魚麼?”
“哎。”謝凝笑着點頭,對宋明璋一擡手,“宋先生請。”
宋明璋看着眼前的木工粗苯的桌凳,雖然乾淨,但這決計不是一個披着雲錦斗篷的富貴小姐來的地方。他對這個姑娘再度刮目相看,問道:“姑娘是如何發現這個好地方的?”
“說來慚愧,是從前同負心人來的。。”謝凝將身上的斗篷取下交給瓊葉,吩咐道:“你也到旁邊去坐吧,難得出來一趟,吃點外邊的東西。”
“是。”瓊葉心知她有話同宋明璋說,便行禮退下了。
宋明璋一怔,喃喃道:“負心人……”
謝凝卻甚是豁達,笑道:“小女子同負心人和離已三年,說來引人不齒,近來小女子接管家業,處於虎狼環飼之中,不得已同負心人聯手。人人都說小女子其心卑下,小女子煩心得很,偷溜到街上,竟然還遇到小偷,唉……”
宋明璋想到方纔老闆稱她“陸夫人”,再聽她談到負心人,便生了一分憐愛,心中想:“她以女子被棄之身接管家業,家中必定已舉目無親,着實可憐可敬。唉,若我有個女兒,現在也該這般大了,我便是拼了老命也絕不會讓孩子落到這個地步。”
他忙安撫道:“姑娘,你既接管家業,更不惜冒着衆口詆譭之辱,便該奮力拼搏,決不能讓你所受的侮辱白費,你當令那些侮辱你之人都遭到應有的懲罰!”
“先生說得容易,小女子做起來卻甚是艱難,主要是……小女子身邊並無可用之人,步履艱難得很。”謝凝一嘆,恰好老闆將桂花酒和油炸小黃魚送了上來,她便不再這個話題,只是伸手斟酒,笑道:“今日有緣與先生相聚,只談風雅,不談這些傷心事。”
她穿的上襦袖口不束,伴着她斟酒的動作,一個銀鐲悄滑下她伶仃的手腕,卡在拇指附近。彷彿是被這個動作驚到,宋明璋騰地一下站了起來,差點將桌子給撞倒了。
謝凝一驚:“宋先生?”
宋明璋的臉色變得蒼白,神色非常奇怪,他勉強自己鎮定,坐下將杯子裡的酒一飲而盡,才勉強有些血色,問道:“在下無妨,不過是吃驚罷了,姑娘這等富貴之人,手上爲何有個裸銀鐲子?”
“哦,這個麼?”謝凝看了一眼,道:“是家慈遺物。”
“原來……如此麼?”宋明璋的臉瞬間又白了。
便在此時,一個勁裝女子走了進來,在謝凝耳邊輕聲說了一句話,謝凝微微色變,站起道:“蒙先生搭救,本該粉身以謝,暢懷作陪,奈何家中事務繁忙,只能先行告辭。宋先生,後會有期。”
宋明璋白着臉站起道:“姑娘……慢走。”
謝凝一笑:“宋先生,相信我們很快就會再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