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頭桂花香氣愈加濃郁之時,皇帝駕崩了!
時隔不到一個時辰,金鑾殿宣讀先皇遺旨,四皇子鳳君蔚當天即位,爲鳳天皇朝新一任君主。登基大典在三日之後舉行,全國譁然。
老皇帝屍骨未寒,皇子就立即稱帝。自建國以來,從沒有哪個皇帝是在先皇駕崩當天登基的。
可是沒有人敢說什麼,鳳君蔚從默默無聞的一個冷宮皇子到一個鋒芒畢露的受寵皇子,短短數月,其陰寒、果斷的作風震懾着每一個大臣的心頭。再加上有楚景沐和一幫老臣的支持,誰也不敢對這種大逆不道的事情多加議論。
“這個四皇子也太急了吧,先皇纔剛剛斷氣,下一秒他就登基,會給天下人說閒話的。”王府西廂中,奔月和冰月悄悄地嘀咕着。最近市井中流傳最多的就是新帝登基這件事,百姓人云亦云,議論紛紛。
冰月冷淡疏遠的眉宇間染上了一層深深的憂慮,那天四皇子到訪時說的話,她還記憶猶新,如今新帝登基,很快就要冊封皇后……
“經過那麼多年的動亂,局勢一夕之間變化無常,要是在守孝期間發生了什麼事,誰能預料,百姓可經不起這番折騰。只是,他登基……悠若小姐就……”冰月擔心極了,臉色雖冷淡卻也有點不安,要是讓綠芙知道了,又不定是什麼局面了。
“他登基幹悠若小姐什麼事?”奔月不解地問道。
“沒什麼事,隨便說說而已。”冰月擡頭看看蔚藍的天色,難得的好天氣,“這王爺和王妃,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好?”
奔月小心地挨近她,低聲道:“王爺該不會打算永遠都不見王妃了吧?”
王府之中,人人都在提心吊膽地過日子,低沉的氣壓逼得人都受不了,就像心頭強壓着一塊大石,悶得透不過氣來。
“不知道,雖然王妃是中了蠱毒殺人的,可是,畢竟是她親自殺的,就算王爺再怎麼愛她,總不能裝作什麼都不知道。所以,纔會冷落王妃,只可惜了王妃她……”冰月沉默着,轉而閃過一絲冷意,“澄月已經請榮王到芙蓉閣做客了,我想,他絕對會生不如死,看看誰能敵得過澄月的折磨。”
“何止澄月,連最大大咧咧的雪月和溫和的楚月都開始參一腳了,不過他也真夠有種的,半死不活了,還不肯鬆口,到底王妃是中了什麼蠱毒。要不是王妃有令說不能弄死了,我還真想一劍劈了他。”奔月狠狠地道,一想到芙蓉閣地牢裡的榮王,更是怒火閃閃。
“他這個王爺也算是活到頭了,放他出去,皇帝立馬不說,馬上流放,更有他受的……”冰月也不屑地說着,對榮王,她們算是恨之入骨了。一個過氣的王爺,連失蹤了好幾天也只有極少的人在查。
“我現在最擔心的是……王妃她的身體,最近越來越瘦了,都吃不下什麼東西……”
兩聲嘆息,散於無形,兩人回身,嚇了一跳,是綠芙陰沉的臉,“王妃……”
“冰月……剛剛你說皇帝登基,關我姐姐什麼事?”綠芙從頭聽到尾,注意力全部都在悠若身上。
“我……”冰月垂頭,暗自責怪自己的不小心,連綠芙站到身後都沒有察覺,悠若千交代萬交代,不要讓她知道,免得她擔心,可是……
陽光下的綠芙,臉色陰沉得如下雨天,眯着眼,危險地睨着冰月,“別給我吞吞吐吐的,奔月,和姐姐說,我有事找她!“
“哦!“奔月看了看她陰陰的臉色,快步地出了西廂,心還是怦怦地跳,很少,她看到綠芙的臉色差成那樣。
冰月也是,心吊到了嗓門口,擡頭,看着她,知道也瞞不住了,索性一口氣把那天的情況都說了一遍,越說綠芙的臉色越差,漆黑的眼眸蒙上了一片火光,袖子下遮着她的手,她知道,肯定是青筋暴跳。
“王妃……悠若小姐和皇上好像是舊識!“冰月遲疑着,最終都毫無保留地說了,擔心地退到一旁。不敢有什麼隱瞞,綠芙這些天都在屋裡悠閒的看書,看似什麼都不在意,可她知道她心底的壓抑和苦楚,不敢再有什麼隱瞞她的。
綠芙沉着一張臉,拂袖回了房間,身子在秋風中贏弱得似乎一吹就倒,可依然堅毅着,又像是一顆挺拔的青松。她一直沒有明白,爲什麼不管聽到什麼消息,她都能站得如此挺拔,永遠都不會軟下身子。
“泡一壺熱茶進來!“空氣中淡淡地傳來一聲命令。
“是!”冰月低頭應着,剛走到西廂門口,就看見了悠若和奔月,“王妃的臉色不是很好!”
“我知道了!”悠若淡淡地笑着,“你們都下去忙吧,我自己進去就可以了。”
房間裡,綠芙在香爐裡放了一塊檀香,面無表情地看着嫋嫋白煙升起,暖和地在房間裡飄蕩。
悠若輕步入了房間,綠芙已經在軟席上坐着了,看見她進來衝着她笑了笑,“姐姐!”
悠若笑着坐到案几的那一端,溫柔地笑着,看着她笑的有點勉強的臉,她撫撫綠芙的臉頰,笑道:“生氣了,姐姐不是有意要瞞着你的,這件事,本來也打算過一陣子就要告訴你的。”
“新帝登基,不久就是秀女入宮,日子眼看就近了,還要過陣子?”綠芙擰眉,眼中有點不滿:“姐姐……”
“這事已經成了定局,早點告訴你和晚點告訴你,結果都一樣!”都是她要入宮,晚一天告訴她,早一天告訴她,只是讓她多一天的擔憂而已,她向來疼她入骨,怎麼捨得她擔心?
“事成定局?”綠芙諷刺地笑笑,她沒有見過鳳君蔚,可是光看他能在冷宮隱忍十幾年,就知道不是什麼好惹得人物。她對皇宮,內心就有一股排斥,那裡是個渾濁的大染缸,她不希望溫婉的悠若進去。
或許到了最後,環境所逼,她會連自己都認不出來,剛進去的時候,哪個女子不是清純美麗,毫無心機,可是到了最後,誰能保持一片清明的心?
悠若一生都在遊歷,見多識廣,眼界寬闊,又豈能埋葬在那座高牆之內?
“芙兒,你想想看,我入宮也不是全無好處,最起碼,爹爹的名譽能夠恢復,哥哥也不必擔心會有生命之危……”
悠若還沒有說完,綠芙就沉下臉來,大眼一縮,“他就是拿這個來威脅你?”
“不是威脅,是事實。你和哥哥,一個爲了報仇,一身傷痕累累,寂寞孤獨,一個爲了報仇,在戰場上拼命廝殺,奪得南方軍權。可我們爲什麼要報仇,還不是爲了還劉家一個公道,爲爹爹洗刷冤情,不要蒙受不白之冤,遺臭萬年。你們都那麼努力,可姐姐呢,姐姐什麼都沒做過,甚至還遊歷天下,逍遙自在,也該是我爲劉家做點什麼了,不是嗎?”悠若說着,這是她的真心話,她的妹妹和哥哥都是那麼努力地在爲爹爹的名譽而努力,就算是犧牲一生的幸福也在所不惜,她又有何不可?
“姐姐,無論如何,我不會讓你進宮的,那個地方不適合你!”綠芙冷狠地說着,蒼白的臉掠過狠辣。
“芙兒啊,我們姐妹是鬥不過他的!”悠若笑着,脣角有點苦澀,語重心長地說,她知道綠芙的情報網細密的連楚景沐也不及,可普天之下,莫非黃土,他們都能去哪?何況,她不想因爲她,而害得她和親人們永遠也無法活在陽光下。
“……”綠芙咬咬牙,看着她:“老實告訴我,是不是楚景沐提議的,然後……”
“不是!”悠若飛快地打斷了她未說完的話,雖然楚景沐曾經有意,但是終究沒有提起,多半是因爲綠芙。他們彼此之間的傷痕已經深到無法撫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悠若沉思着,爲了讓綠芙安心,讓她不再疑慮,她舒了一口氣,笑道:“你知道嗎?我和鳳君蔚在他來王府之前就已經認識了。”悠若說着,笑了笑,正好冰月和奔月捧着一壺熱茶進來,輕輕地放在案几上,微微地看了看綠芙不是很好的臉色,輕輕地退出門外。
上好的碧螺春,清香飄曳,吹得人心亦如清風拂過,細軟舒適,悠若倒了兩杯,不緊不慢,動作優雅。
“芙兒……姐姐我,……想嫁給他!”
輕輕的一句話溫柔地出口,悠若眉目含情,秀雅地笑着,看見綠芙陰沉的臉色鬆了,換上了不可置信,她又堅定地重複:“我想嫁給鳳君蔚!”
“你瘋了!”綠芙淡淡地呵斥着,“明明知道他是將來的皇帝,嫁給他,當了一個深宮的妃子?你可知道,多少女人的青春都浪費在那裡,多少冤魂盤旋在紅城上空,那裡,根本就是一個冰冷冷的牢籠,你想進去?”
這根本就不是她姐姐會有的念頭,她自由慣了,飛翔慣了,怎麼會甘心永遠停留在一個地方,一定是她聽錯了一定是她在騙她的!綠芙暗自想着,可心裡卻開始沒底了,如果真的是悠若真心想嫁給他,她又該如何阻止?
“可認識的時候,我並不知道他的身份,芙兒,感情並不是理智能控制的,就像你和景沐哥哥,明明知道不可以愛,不可以恨,不是依然愛了,恨了。造成今天的局面,芙兒……進宮的路雖然難走,可是,我想走一走,最起碼,等自己死心,或許也就不再有試一試的渴望了。”
“姐姐,寧當枝頭寒梅獨香,莫學深宮妃子笑!”
綠芙看着她,半信半疑,輕輕地吐出一句話,她曾經可憐過那些埋在在深宮大院的妃子們。當時卻沒有想到,有一天,她的姐姐興許也是她們之中的一份子。
韓貴妃和先帝,夫妻清淡如水,韓貴妃和晉王,母子輕若鴻毛,晉王和榮王,手足之情薄如紙。那裡,連世間最可貴的親情也被糟蹋至此,她憑什麼相信,她姐姐口中所說的努力?是否到頭來只是鏡花水月?
“芙兒,你不也是傷痕累累,依然想相信景沐哥哥嗎?不然爲什麼不和他好好地談談,告訴他,你心裡的想法。我也想相信鳳君蔚!”悠若溫柔地說着,眼光誠摯深情,心裡卻苦澀一片。
謊言——她不得不說的謊言。
以後的代價她要自己承擔,不想讓她有負擔。
綠芙心如針刺,一句話讓她沉默不語,抿脣,“爲什麼會這樣,如果當初知道報仇會是這個結果,我就不會……”
“芙兒……”悠若打斷她,一把抓過她的手腕,綠芙一時措手不及,痛呼了一聲,悠若凝眸,驚問:“你手怎麼啦?”
“沒什麼事?今天洗臉的時候,不小心割到一點點皮肉。”綠芙眸光一閃,若無其事地說道,不着痕跡地把手藏進袖子裡,手也垂到案几下,衣袖上有點點點紅痕,是鮮血的痕跡。
“給我看看!”悠若繃着一張俏臉,悶着臉看她,壓根就不相信她的話。
“真的沒事!”綠芙笑着,轉了個話題,“應該沒幾天了,哥哥在南方,要是聽到這事,沒準就要進京了。”
悠若嘆息着,“我已經親自修書給他了,詳細的原因也說清楚了!”
看着綠芙微笑的臉,她若有所思地凝眸,“芙兒,找個時間和景沐哥哥談一談,不要讓姐姐進宮了,還得爲了你們的事擔心好嗎?”
“他還會見我嗎?”綠芙苦笑着,垂頭,眼光直直地看着衣袖上越來越大的血跡,眉梢平淡。
楚景沐,是鐵了心要一輩子不見她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