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琰離去後落英帶着幾個小宮女進來了,她一進殿便先跪下了,面上興奮之色難以掩飾:“奴婢恭喜小姐,小姐大喜。”
身後幾個服侍我的貼身宮女亦是俯身行禮,恭賀於我。
我心下雖然歡喜,但到底不太好意思,遂正色道:“時候不早了,快些服侍我梳妝打扮。”
落英淺笑着應了,調度着宮人小心翼翼地服侍我洗漱,誰知片刻之後蕭琰便進來了。
我最先察覺,連忙起身:“皇上。”
蕭琰“唔”了一聲,對滿殿的宮人們說道:“你們都且下去吧。”
衆人不敢違逆,只得退了下去。蕭琰見他們退出,緩步向我走來,打量我片刻後笑道:“今日穿的倒甚是別緻。”
我如今身上穿着桃花雲霧煙羅衫,下面一條碎花翠紗露水百合裙,外面披着一件薄薄的雲紋皺紗袍,一卷青絲鬆鬆垂於腦後,想來極是清淨雅緻。
“臣妾素日裡也不太喜歡華麗妝飾,這樣子簡簡單單的隨性舒適。”我淺笑說道。
蕭琰聞言,伸手將我按在妝鏡臺前的雕花紅木凳上,我下意識想起身,卻被他再次輕輕按下。
打磨上好的銅鏡中倒影着我同他的倩影,從鏡中看去,他滿目含笑,輕輕俯身立於我身後。我亦是微笑,雙手輕輕捋着鬢邊的散發,倒也嬌媚溫柔。
“皇后,朕記得你叫周……”
我從鏡中看向蕭琰,他微微蹙眉,凝神細想來許久也仍是記不起來。
我稍稍回想,原來自我同他相識,他還從未喚過我的名字,從定國公家小姐到皇后,無一不是我的身份。而我的名字,那個我失去所有身份卻仍丟失不去的名字,他卻並不知曉。
我心下微微酸澀,同他成婚這麼久,原來自始至終我都不曾真的在他心上。若非仲秋那日我替他解圍讓他稍稍關注於我,只怕我在他眼中,就只能是一個冠以皇后名號的女子,與宮中這些宮人們沒有半分區別。
“皇上,臣妾閨名周暄。”末了,我淡淡開口說道。
蕭琰頷首,恍然大悟道:“朕記起來了,你是叫周暄。日光暄暖,朕記得當日下詔冊封你時,還覺得你的名字不似一般女子那樣,淨是些紅、香、玉、翠等字眼堆砌,俗氣得厲害。”
我聞言忽而笑道:“臣妾的名字自然與衆不同,不知皇上知不知道,其實臣妾的名字是先皇賜的。先皇博學多才,見識非凡,臣妾沾光了。”
蕭琰微微驚詫,不想我的名字竟然還有這樣一段來歷。他道:“竟是父皇,可是朕從小也從未聽母后提起過,甚至當日母后同朕商議你入宮事宜,都並未提及半分。若真是父皇賜名,母后難道不知麼?”
我心下陡然,卻不敢流露出半分不自然,隨口掩飾道:“這麼多年了,母后不記得也是平常事。”
蕭琰彷彿並不相信,道:“父皇賜名是極大的榮耀,哪怕是朕的名字都不是父皇取的,而是母后挑的。朕記得朕的胞弟蕭玓,還有幾個別的妃嬪所出的公主,名字無一例外,皆是讓生母自己命名,又怎麼會專門挑了這樣一個特別的字眼給你?”
我回首望向蕭琰,含了一縷笑意道:“皇上,您可是吃醋了麼?”
蕭琰溫和地望着我,伸手輕輕點了點我地鼻尖,笑道:“那倒也不是,只是覺得奇怪。罷了罷了,當年之事連母后都渾忘了,指不定是定國公專門請旨請父皇賜名也未可知。”
言罷,他不再詳談,而是取了妝鏡臺上的牛角鑲金梳子輕輕替我打理頭髮。
長髮柔順,他輕輕一梳便倒底了。我記得母親在家時曾經笑着對我說過,說頭髮順的人命也順遂,我自小頭髮柔順,果然這些年也過的輕鬆舒心。
望着蕭琰梳髮的嫺熟手法,我忽而聯想起昨夜他踏上畫舫,又回身扶着我上船,甚至親自躬身替我打起簾子讓我先行入內。他這些動作,我如今細細想來倒不想是刻意爲之,而是一種習慣和本能。
微微側首對他一笑,我道:“皇上很會照顧人呢。”
蕭琰目光專注地盯着我的頭髮,並沒有看向我,口中卻說道:“是了,從小母后便要求朕學着照顧自己,也學着照顧別人。她還說女兒柔弱,須要男子處處體貼禮讓,無論我的身份是不是比對方貴重,都該如是。”
這樣的說法倒很新鮮,我忍不住多問了一句:“母后爲何這樣教導皇上,皇上可知道嗎?”
蕭琰思忖了片刻,道:“大抵父皇以往便是這樣對母后的吧,所以母后也這樣教導朕。朕記得他們夫妻恩愛,父皇無論在哪裡,都以照顧母后爲先。”
我聽見這話只覺得諷刺,先皇何曾愛過太后,只怕連蕭琰都不知道,先皇此生最念念不忘的女人,不是那尊貴如許的太后,而是我的生母。
思至於此,我忽而想到以往在家中,父親雖然平日裡不見母親,但每每相見,倒也體貼。這樣的情狀,倒也一如蕭琰所說。
大抵男子,無論心中作何想,人前都願意留一個疼愛嫡妻的名聲吧。
只是蕭琰待我,願不是這樣的敷衍。
蕭琰見我久久不言,便道:“是朕惹你傷心了麼,朕恍惚聽人說過,說定國公與國公夫人,感情並不是特別好。”
我只是點點頭,蕭琰安撫地握住我的雙肩,道:“阿暄,不要傷心。朕見過你母親幾次,只覺得她爲人處事皆是淡泊寧靜,想來她也是不在乎的。她只有你一個女兒,只要你過的舒心,想來她也能發自肺腑的開心,對不對?”
我凝視着蕭琰,心中漫過一絲感動。人前的蕭琰是那樣威嚴莊重,是君臨天下的九五之尊。人後的他卻也有這樣的細膩心思,甚至懂得安慰人,着實難得。
“皇上……臣妾只是覺得……不太真實。”我喃喃道。
的確如是,從昨日夜裡到如今,蕭琰待我這樣好,我已然有些迷失。
蕭琰只是淺笑,他將我的身子輕輕掰過來,面對着他。他的朝服仍透露着神聖而不容侵犯的莊嚴,而他的笑容卻又是那樣平易可親。
“阿暄,朕知道你有幾分不敢接受,其實朕也如是。”蕭琰說至此,微微搖頭像是自嘲:“你與朕大婚這樣久,朕從不曾真的瞭解過你。及至昨日中午,朕似乎都很少想起你,想起這空置的未央宮中早已有了新的主人。可是阿暄,是你昨日讓朕明白,原來喜歡一個人,竟然是這樣容易簡單。”
我震驚到無以復加,方纔蕭琰,竟然說喜歡我。
喜歡,竟然是喜歡。自我入宮,只求一個平平安安,從未敢想過能讓蕭琰喜歡上我。我原以爲,他做皇帝,我做皇后,我與他井水不犯河水,便能一直這樣平和到老。我不敢奢望帝王傾心,但我必須保全自己和家族。
在這些必須背後,大約我心底也有絲絲悸動。初見,他是君臨天下的一朝帝王。再遇,他是豪爽慷慨的錚錚男兒。這樣的男子,縱然我不會對他一見傾心,但大婚當日我們親密無間,婚後我飽嘗冷落,心底總有一絲不甘,有一絲介乎於好感和喜歡之間莫名的情愫。
當日我告訴自己,我出身顯貴,衣食不愁,所以不在乎入宮,也不在乎蕭琰。而今日我明白了,原來這不過是掩耳盜鈴欲蓋彌彰。無論我如何告誡自己,如何暗示自己,我始終都在心底最隱秘的地方,爲這個男子,留了位置。
平日裡我可以在落英等人面前表現出毫不在乎的樣子,因爲我的驕傲也不容許我爲一個不愛我的男人神魂顛倒。但是當蕭琰說喜歡我時,我也再難以欺騙自己,甚至我也再無需再告誡自己不要沉淪。因爲眼前這個男人,本身就是我該執手偕老的良人。
我恍惚一笑,原來自己同何琇並沒有半分區別。我們區區一面之緣,可不都在爲這同一個男人心存芥蒂麼?
“那麼,爲何喜歡我?”我問道。
蕭琰搖頭失笑,再次輕輕點了點我的鼻尖,道:“沒有理由,阿暄,喜歡總是沒有由來的。若你真的要追究,那或許是從前太壽宮中初初一見,你不卑不亢不喜不怒已然讓我開始注意你。也或許是大婚當日你毫不把我放在眼中,當着我的面拆散頭髮,卻還強詞奪理振振有詞,這樣蠻橫在宮中已是特別。再或許是昨天你不計較朕將你冷落多時還幫朕化解尷尬,朕不得不佩服你的胸襟。”
我搖搖頭,道:“皇上騙臣妾,如果真的如皇上所說,一早便開始注意臣妾,那爲何前幾日皇上總不來看我?”
“還揪着這個不放呢,”蕭琰好笑道,“朕覺得跟你不太熟,何況大婚那日你又太囂張。如此彪悍女子,誰人敢親近?”
我聞言微微惱怒,從小到大,誇讚我溫婉者有之,賢良者有之,貌美者有之,還真是第一次被人形容作囂張彪悍。
“那皇上如今不怕臣妾了?”我擡眼不悅望向他。
蕭琰斂了笑意,看着我認真說道:“當然不怕。阿暄,昨夜朕知曉你也是喜歡朕的。如果你心下仍是介意,朕願意等你,等你放下一切成見和戒備,與朕坦誠相見。”
我奇道:“臣妾對皇上並沒有成見,也不曾有戒備,皇上爲何這樣說?”
蕭琰嗤笑一聲,道:“你以爲昨夜你只說了何貴人一個人的壞話麼?”
我登時冷汗直出,猛地打了一個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