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風在林間奏響了一曲淒厲的哀歌,一白一灰兩個人在崎嶇的小路上慢悠悠地走着,兩肩時不時地擦碰到,發出衣物特有的摩擦聲。
走在後頭的灰衣人對着手哈了一口氣,搓了幾下,又揣回袖子裡。在前方提着燈籠的白衣人忍不住回頭,燈籠微弱的光芒將他的衣裳照得通紅,袖口間的蓮花如同上了墨一般,變成了濃厚的黑色。
“盟主,現在已經快四月天了,真有這麼冷嗎?”
“唉,你不懂,高處不勝寒啊……”
“……”百里孤行手中的燈籠抖了一抖,二人在腳下的影子也微微晃動,“你這麼急着把我叫過來,就是爲了告訴我,你很冷嗎?”
後者腳步稍稍一頓,口中嘆了一聲,卻道:“不但冷,還很痛。”
“你有話直說好了,腸子太彎,我會被繞暈。”
“哈。你的腸子也不直,怎說起我的彎了?”秦紜的微笑如同曇花一現,取而代之的,卻是嚴肅的神情,“孤行,我怕是連累你了。”
“嗯?又不是一次兩次了,以前都沒聽你講過,這回怎麼這麼正經?”百里孤行斜了秦紜一眼,“說吧,你又幹了什麼壞事?”
“唔……殺人未遂……”
“哈?能說具體點不?”
“司徒安情,沒拿下。”
“……”百里孤行腳步一頓,側過身,下巴在燈籠的火燭下異常閃耀,“不是你的錯,我的準頭也有問題。”
“喔?頭一次聽你這麼說,我以爲你會說,天下沒有你射不準的東西。”秦紜拍了拍百里孤行的肩,力道十分厚重,“你準頭是沒問題,只是中途出現的不速之客,把你的箭用內力給擋死了。”
“嗯?是誰?”
“紫陽宮,聶無雙。”
“哈,你的上頭啊……”百里孤行嘆了口氣,“時機太不湊巧,又太過湊巧啊。”
“我若說完後面的事,只怕你就笑不出來了。”
“怎麼?”
秦紜望了望天上的圓月,剛想嘆氣,又硬生生地憋了回去:“以後見到紫陽宮的人,最好繞着走,包括我。”
“哈?”百里孤行有些拿捏不定道,“你這是作爲紫陽宮的人對我的警告,還是作爲武林盟主對我下達的指令?”
“……紫陽宮對你下了通殺令,再過兩日江湖上就要傳開了。”
“嗯,榜上有名,我也算名震江湖了。”百里孤行只是輕輕一笑,“執令者誰?”
“……”秦紜看着百里孤行沉默良久,“我……”
“你這麼含情脈脈地看着我,讓我好難消受。”百里孤行身子往後一仰,誇張道,“話說你講話爲何如此吞吞吐吐,莫非你後面的話,有什麼難以啓齒的地方嗎?”
秦紜一個拳頭飛速地百里孤行下巴上擦了一圈,板着臉鄭重其事道:“孤行好友,難爲韓谷主能忍你這麼久!我說的是……執令者是我!”
“嘶……”百里孤行用空出的那隻手揉了揉略疼的下巴,半晌才道,“喔,是你啊,那我就更不用擔心了啊……”
“話不是這麼說……聶無雙已經開始懷疑我了,這次任務,對我來說,算是試探。如果我殺了你,嫌疑暫時解除,但是我是魔教弟子的身份就要公開;如果我殺不了你,那麼我是武林盟主的身份,也昭然若揭了。聶無雙此計,當真是讓我毫無退路啊。”
“這麼毒?!”百里孤行吃了一驚,“難怪你這麼急着召各大門派議事,看來你也亂了陣腳啊。”
“任務期限是一個月,所以我得在一個月內決定好,到底殺不殺你。”
“……不要當着我的面討論要不要殺我這件事情吧。”百里孤行忍不住撫額,轉頭,一雙眼睛透着戲謔,“話說回來,我們還沒交過手呢。”
“不差這麼一時半刻。總之,我希望接下來,你能銷聲匿跡幾天。”
“好吧。”百里孤行眉毛一挑,“如果我想出什麼殺死自己的好辦法,一定會來找你的。”
“呵……”秦紜哭笑不得地搖了搖頭。
……
這廂,仙州城外的古怪民宅之中,森森陰氣,正包圍着韓逸所在的房間。房門毫無預兆地吱呀一聲打開,嚇得韓逸腿腳有些發軟,他的身邊,正倒着“昏迷不醒”的樓驚澈。
不管樓驚澈是真暈還是假暈,韓逸都不能讓樓驚澈有事,尤其是在對方還是個用藥高手的情況下。於是韓逸橫跨了一腳,將樓驚澈擋在身後,嘴裡還在碎碎念道:“子不語怪力亂神,子不語怪力亂神,阿彌陀佛,南無地藏王菩薩……”
韓逸雖然雙手合十搖個不停,看似六神無主,但袖中的焦侯弦早已滑出,佈滿整個屋子,以門口較爲集中,在黑暗中完美隱藏。
這時候,一隻腳跨入了門檻,韓逸瞬間進入備戰姿態。
來人正是今日遇見的那個老漢,此時他的腿腳完好,蜷縮的身子全部直起來,分明是一個青年壯士的體魄,哪裡還像什麼老大爺。那人見到韓逸,也是吃了一驚,卻並不慌張,笑起來的時候嘴角拉得老長,彷彿佔了整張臉似的。
“喔?這位公子倒是個奇人,迷魂散沒讓你下肚,我點的無色無味的迷魂香,居然也沒迷倒你,看來你很適合做我的蠱毒試藥者。”
對方居然點了迷魂香!這麼說,樓驚澈不是裝的,那是真暈了!知道這個事實的韓逸現在開始不淡定了,不過知道自己的對手不是什麼鬼怪,內心的慌張倒是退卻不少。
“你是什麼人?”
“我沒必要告訴你,反正這個答案,對你來說,很快就沒有意義了。”
“那可未必。”韓逸手指握得咯咯響,“你若告訴我,也許我下手會輕一點。”
頃刻間,四周的看不見摸不準的絲線驟然收緊,對方避之不及,只好將衣服順勢一脫,骨頭一縮,來了個金蟬脫殼。由於身體變化巨大,他臉上的□□脫落了一半,露出一張還算清秀的臉蛋。
“縮骨功?!”
“焦侯弦!”
二人皆被對方的招式所震驚,凝神之間更加專注了。
“想不到在這裡會碰到三月弦的徒弟,小小迷魂香,確實是在下招待不週了。如此緣分,真是命中註定,我改變主意了,我要殺了你。”話音剛落,對方欺身而上,韓逸趕忙向後一退。
“你是什麼人,與我有何深仇大怨,爲何又突然要殺人滅口?”
“三月弦,天下第一神醫,簡直就是狗屁!”那人咬牙,言語中的恨意如此真切,“我師父錯月,才應當是杏林第一!”
“啊?!你是錯月的徒弟?!醉花軒副門主錯月?”韓逸聽到此處,任何語言都無法描述自己的吃驚程度,因爲這個名字,幾乎很久沒有被提起了。
錯月,殺手組織醉花軒的二號霸頭,醫術與韓逸的師父三月弦不相上下,當時可謂是並駕齊驅的江湖醫者。只是後來不知什麼原因便銷聲匿跡了,是以三月弦獨領神醫**。
韓逸還未細想,對方又再次攻了過來。房間狹小,韓逸受制於窄小的空間,同時又擔心會誤傷樓驚澈,焦侯弦也不敢用得過猛。韓逸只好拉回一條焦侯弦,手指在弦上彈了一下,輔以內力震動而出的音弦繚繞耳邊,層層鑽進體內,讓對方瞬間心緒紊亂,膝蓋一軟單膝跪在地上。
“韓谷主身爲醫者,武功倒是不錯。”那人雖然處於劣勢,但一雙眼睛卻甚是精明。
“好說,在下好歹也算得上是個武醫,若武功太差,也當不起這個‘武’字。”
“哼,三月弦所提倡的醫武雙休根本就一無是處,爲醫者不能專注醫學,只怕你在醫術上的造詣,也不過爾爾。”
“醫術精湛與否在乎其次,師父有云,醫者唯有先保住自己的命,纔能有餘力解救他人。”
“哼,好個冠冕堂皇的藉口。”那人面露慍色,眼珠子滑向倒在一邊的樓驚澈身上,手指在胸前扭動了一下指關節,在依稀可見的微光下,似乎散發着金屬般的光澤,“若是你的性命和他人的性命,只能取其一又如何?”
韓逸一聞此言,心中警鈴大作,在對方動手的同時,勾起絲絃圍住昏迷不醒的樓驚澈。然而那人對樓驚澈的攻勢僅僅只是一個虛招,轉眼之間,他靈活一轉身,雙手爲爪反撲向毫無防備的韓逸。後者躲閃不及,千鈞一髮之際抽出懷中挖草的匕首抵擋。只聽到“鏘”的一聲,對方的爪撞上匕身,力道絲毫沒有減小,反而增大。那雙手竟如同刀劍之身一般堅硬無比!韓逸來不及吃驚,正要將絲絃收回時,耳中卻聞一道清脆的裂帛之聲,手中的匕首,瞬間斷裂。
在須臾的愣怔間,韓逸的瞳孔印出那越來越近的,如同惡鬼一般的雙手。然而就在那隻手與韓逸的眼睛只差一寸之隔之時,韓逸感到一陣清風撫過,一絲飄逸的黑髮在眼前慢慢落定,而那雙手,卻已經連同對方的身體一起倒在了地上,臉色由於痛楚而扭曲得嚇人,嘴裡還不停地冒着血泡。
“樓……驚澈?”
“你沒事?”樓驚澈半側過身來,擔心的眼神讓韓逸餘驚未定的心瞬間乖順了。
“沒……你醒了?”
“我以爲你知道我是裝的。”
“……”韓逸扯了扯嘴角,心底情感複雜得無以言表。
“你們……”倒在地上的人似乎還有站起來的餘力,這倒是讓樓驚澈較爲吃驚,因爲他的力道確實可以讓一個正常人失去戰鬥力,“算你們……好運……”
二人還沒明白過來他話中的意思,對方忽然之間灑出一包藥粉,韓逸即便眼疾手快將樓驚澈往後拉了一拉,卻還是被那擴散得極快的藥粉沾上了皮膚。而那人在兩人專注於藥粉的間隙,趁亂遁走,消失得無影無蹤。
韓逸擡手聞了聞那藥粉奇異的味道,臉色很不自然地龜裂了。
作者有話要說:秦紜所言高處不勝寒,一是指陰山高處確實寒冷,二是指他處於武林盟主之位需步步爲營,極其小心,三是指他身爲紫陽宮左護法面對聶無雙的刁難而頓感左右爲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