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宮的路上柔嘉問我道:“娘娘說柔惠是冤枉的,究竟是什麼意思?”
我不語,思緒逐漸回到豫嬪小產那日。
那天原本在賢妃宮中爲恭獻公主慶生,豫嬪卻驟然間小產。我焦頭爛額忙碌一天,回到未央宮時卻見方由侍奉在寢殿。
“今日不是柔儀輪值麼,怎麼你在?”我隨口問道。
方由隱晦一笑,靜靜說道:“柔儀今日有些不適,所以換了奴婢來伺候娘娘。時候不早了,娘娘請歇下吧。”
我心知她今日不同尋常一定有事,也便順着她的意思簡單洗漱乾淨。夜半無人之時,方由壓低聲音在我耳畔問道:“娘娘以爲豫嬪小產到底是什麼緣故?與誰有關?”
我平躺在榻上,心情卻不能平復,反而猶如潮水一般來回激盪。
“姚才人年幼天真,大約是想不出這害人的法子。算來算起這宮中也只有一個人有心拿掉豫嬪的孩子,”我眸光閃了片刻,“賢妃……”
方由嘴角向上一挑,半是認同,半是厭惡至極的挑釁。她道:“不錯。今日衆妃嬪皆留在廣陽殿避嫌,我一個人去了豫嬪的宮室,在她宮門口發現了一點炭灰,想來是宮人打掃不徹底留下的一點點印記。”
“炭灰?”我聞言連忙起身,方由在宮中良久,她若是覺得不對,那必是有問題了。
方由從袖中取出一個帕子,層層展開以後是燒的發白的炭渣,但是不尋常之處在於,這炭灰隱隱黑紅,不像是銀骨炭的殘渣。
“這銀骨炭有問題,”我凝眉,道,“我去回稟皇上。”
方由一把把我拉住,道:“你不能去,你若去了就說不清了。如今宮中上下皆由你主理,豫嬪小產你本就有責任,若是貿貿然前去告訴皇上,說不定反而將自己牽扯進去。”
我霎時間頓住腳步,不錯,賢妃現下將自己身上的責任推得乾乾淨淨,若是有任何異樣都是我的過失,我不能不明不白把自己搭進去。
“可是今日我已察覺豫嬪懸掛在炭盆之上的香囊有異,既然賢妃已經在銀骨炭上面做了手腳,她又何必多此一舉在香囊中暗藏麝香?”我總也不能理解。
方由高深莫測一笑,聲音清冷中帶了一點點殘忍。她徐徐說道:“你居然已經察覺香囊有異,看來你入宮這些年還是有些長進的。不過……誰說這個香囊是賢妃的?暄兒,那是我做的。”
我驚愕地後退兩步,幾乎站立不穩。
“你做的?”我問道,卻看到方由坦然點了點頭,不覺火氣騰然上升,指尖顫巍巍指着方由說道,“你爲什麼這樣做,爲什麼要害豫嬪的孩子?”
方由輕輕撥開我的手,淡淡說道:“因爲豫嬪使用摻了榆樹木炭的銀骨炭長達兩月之久,她的孩子早就已經保不住了。既然如此,我們爲什麼要等着別人出手陷害我們,何不先下手爲強除掉我們的敵人?”
我怒極反笑,道:“所以你做了香囊讓姚幼雙轉交給豫嬪,來日追查起來皇上也只會追究姚幼雙,自己卻撇的乾乾淨淨。”
方由無奈一笑,擺擺手道:“我若是直接指使姚幼雙,來日事情難保不會暴露,豈會那樣愚蠢?前幾日她來未央宮請安看見你做了幾個竹炭包附在火盆之上,我已然‘無意’地透露給她香薰可以抑制銀骨炭刺鼻氣味,果然見她熱心腸地做了幾個送給了豫嬪。”
我思忖了片刻,道:“可是製作香囊的月光錦是去年的,姚才人今年才入宮,方姐姐你是不是失算了?”
方由輕笑,道:“當然不可能,因爲去年的月光錦如今只有柔惠沒有動過。我已經安排妥當,此事徹查下去只會與柔惠脫不了關係。或許我現在不能助你扳倒賢妃,但是我們可以把賢妃身邊的人一個個除掉,讓她孤立無援。”
“可是銀骨炭怎麼辦?如果我們不告訴皇上銀骨炭的炭灰有異,來日賢妃抓住時機會不會仍然栽贓到我們頭上?”我隱隱不安。
方由搖搖頭,道:“所以我們要快,要在搶在賢妃前面把此事解決。明日一早你便去見皇上,告訴他香囊有異,皇上大怒之下徹查,必會追究到柔惠身上。她是賢妃舉薦的人,平日裡又與廣陽殿親近。如果柔惠真的出事,她避嫌還來不及,怎麼可能再去陷害你?賢妃她不會那麼蠢。”
我心下思量兩番,已經徹底明白。豫嬪肚子裡的孩子原本就保不住了,所以方由乾脆做了麝香香囊反將此事賴給柔惠,這樣一來賢妃輕易也不敢出手。
只是……
“方姐姐,你能不能實話告訴我,豫嬪宮中的銀骨炭,你到底是什麼時候發現不對的?”我靜靜問道。
她果真今日才發覺,如何那麼快做好香囊放入豫嬪宮中偷樑換柱,我不信她神通廣大至此。
方由神色一僵,繼而漸漸恢復常態。她平靜說道:“十二月初,我同幾個小宮女去尚宮局領炭火,那時候我就知道了。”
我顫了一顫,問道:“如果那時我們去告訴皇上,豫嬪的孩子能保住麼?”
方由淺淺一笑,道:“大約能吧,若是不能的話,賢妃何必到今日還在繼續用這等招數,只怕早就在等着豫嬪小產的消息了。”
我看着方由,她明明可以挽救一個生命,卻選擇了毀滅。她真正以妃嬪身份在宮中待的時間不過半年,便已經冷酷至此,宮中人心當真這樣涼薄麼?
“下次如果有這樣的事,請你告訴我,我會去告訴皇上去處置,”我道,“還有,賢妃的手段我厭惡至極,所以我不想用相同的手段對付賢妃和她身邊的人。柔惠有罪,我自然會找到她的罪證再請皇上裁決,而不是這樣不明不白害死她。”
方由彷彿覺得很可笑,她滿是憐愛地撫摸着我的臉頰,道:“暄兒,你不要再天真了。你如今是六宮之主,自己不曉得如何御下卻總想着讓皇上做主。你信我,他不會永遠爲你撐腰,所以你用些手段控制局面又如何?”
我啞口無言,或者說,我覺得方由說的並沒有錯,她只是做了我此刻做不到的事情而已。
那些所謂的罪證,那麼難以尋找。我若真的執着於黑白,到頭來也不過是將自己賠上。
而我讓陳昭儀去盯緊豫嬪宮中,囑咐她發現異樣一定要告訴我。銀骨炭加上麝香香囊兩重陷阱,她是真的沒有發覺還是不肯告訴我呢?
忽而慶幸有方由在我身邊,若不是她,這次豫嬪小產只怕我又難逃其責。
大雪漫天飛舞,把我從回憶中拉了出來。那些算計那些殘酷,被白茫茫的雪花籠罩,到底生出了別樣風情。
“皇后娘娘來了,娘娘你快收拾一下。”
一側光禿禿的假山中突然傳出幾聲窸窣,我覺得不對,擡腳走向那座假山。
假山後面不是別人,正是慌亂的陳昭儀和她貼身的宮女花鏡。她們遮遮掩掩鬼鬼祟祟,可是身後燒灼的痕跡仍然被我察覺。
“你們在幹什麼?居然敢在宮中焚火,是不是不要命了。”我冷了聲音問道。
陳昭儀撲通一聲跪在我面前,哀求道:“皇后娘娘恕罪,臣妾實在心裡難安,所以來給沒出生的小皇子燒些紙錢。”
我這才明白,原來她們躲在此處是在燒紙錢。
“宮中忌諱良多,你要是想祭拜小皇子大可去祠堂,爲何在這裡鬼鬼祟祟的?若是被別人發現去告訴了皇上,這大節下的你看皇上饒不饒過你!”
陳昭儀啜泣兩聲,低頭道:“不饒便不饒吧,反正臣妾現在良心難安,皇上若是處置了臣妾臣妾反而覺得解脫。”
我回頭掃視四周,見身邊只有柔嘉柔儀兩人,再就是陳昭儀和她的陪嫁花鏡,便問道:“你可是因爲香囊之故,所以覺得煎熬?本宮也正要找你,豫嬪堂而皇之在宮中懸掛麝香香囊,縱使她聞不出異樣,怎麼連你也察覺不出?”
陳昭儀面色慘白,她喃喃說道:“臣妾其實發現了,麝香香氣特別,雖然細微但是臣妾着人刻意盯着,怎麼會不知道。只是臣妾沒想到那香囊那麼厲害,才短短几天豫嬪的孩子就被打掉了。”
我聞言問道:“什麼叫做你沒想到那麼厲害,你既然已經察覺了,爲什麼不及時回稟本宮,或許豫嬪的孩子還有救。”
陳昭儀神色忽然淒厲起來,她指着豫嬪宮中的方向大聲說道:“她生得那麼像何氏,臣妾怎能甘心?當年何氏陷害臣妾,若不是皇后娘娘寬宥,只怕臣妾早就被廢立。臣妾真的恨死她了。”
“笑話!”我厲聲道,“何氏是何氏,豫嬪是豫嬪,你不能因爲兩個人相像,就把對何氏的仇恨轉移到豫嬪身上。豫嬪何辜,她腹中的孩子又何辜呢?”
陳昭儀少見我如此疾言厲色,唬得偃旗息鼓,跪在地上頹萎道:“臣妾也後悔了,原本只是想讓豫嬪吃些苦頭,真的想不到她的孩子會流掉。皇后娘娘生氣,大可將臣妾送去清陽宮,讓皇上處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