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眠蔭中的生活是平淡無奇的,而崑崙頂卻又充滿着無限的激情,哪個殿裡的誰誰和誰誰打了架,哪個殿裡的誰誰和誰誰談了戀愛,這本是一些家長裡短的小事,卻又總是被人無端的拿出來說上一說。
華裳對這些倒是很喜聞樂見,而安之也偶爾百無聊賴的跟着攙和攙和,對兩人來說,這樣的日子也過的着實清閒。
只是光陰荏苒,在一個不經意間便從指間溜走,任人發現之後猛地攥緊,卻又再也找不回從前。
轉眼間,千年已過,當初那個年歲恰小懵懵懂懂的龍安之如今也越發出落的亭亭玉立。
人前,她依舊是外圍仙山過來的無名小仙,在醉眠蔭中過着肆意悠閒的生活,有腓腓的陪伴,有師父的疼愛,四梵天上的幾位哥哥也會不時的下界來探望一番。
既不用向其他的師兄姐妹們每日晨起修煉,也不用在師父的督促下苦研法術,亦不用因爲仙尊的突然到訪而手足無措。
安之的這一千年,生活過的着實滋潤。
只是……若拋開華裳越發邪肆狂妄的性格不說,她當真還是毫無怨言。
似是自從那一日的誤會接觸之後,華裳的性子就越發的惡劣起來,她還當真以爲他大度不凡,可如今看來,小心眼這個詞用在他身上,着實不爲過。
他不會如從前一般慵懶的靠在青石臺上,媚眼如絲的看着你調笑戲弄,反而開始意氣指使的讓你去做一些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事。
譬如去紫雪的摘星樓偷一顆上萬年的夜明珠,再譬如去心殿殿主的臥房看看他往日貫穿的那身灰袍究竟有沒有第二件……
諸如此類的事情還多不勝數,而安之也在每天每天爲他的惡趣味做着艱辛的努力。
但也正是因爲如此,安之現在看見他那張清俊的面容時,比往日裡少了些臉紅心跳,如今卻多了太多的憤憤不平。
然而她卻沒有勇氣去反抗,因爲虛鏡回來時的那一場誤會,讓她這千年來在他的面前基本擡不起頭。
每每當她下決心奮起反擊的時候,華裳總是會微微的撇一撇嘴角,細長的眸子彎成一道弧線,魅惑的看着她,軟聲輕語,“阿之,你當真忍心?”
是,她不忍心,因爲這樣多變的華裳,讓她基本分不清他的情緒,她可以知道他開心的時候會眯起眼睛,細細的笑,也可以知道他不高興的時候會惡劣的整人,可那萬年不變的帶着笑意的面容卻毫無頭緒,究竟這一刻是真的高興,還是傷心,她着實看不透。
她是在不懂,這千年以來,她習慣了這寧靜的生活,習慣了爲他煮飯洗衣,習慣了在他身旁安靜的修煉,習慣了每一百年下山考覈時他的無端出現,習慣了崑崙大典時紫雪向她投來的帶着恨意的目光,習慣了這千年中在醉眠蔭的每一天,可唯一的,不變的,她卻還是不習慣,他這個人的本身。
安之的腦海中,時常會浮現着一個問題,雖然這想法太過的天馬行空,可她就是無端的,總是會不自覺的認爲,她的這一位風華絕代的美人師父,是不是身體裡還藏着另外的一個人?
那個人是他的本身,是最最真實的華裳,是可以肆意的流露開心難過,溫柔善良又純真的男人。
想來,大抵這想法是因爲被他壓制的太久,安之的心中便不免無端臆想出來的吧?所以每當這想法出現的時候,她總會不自覺地苦笑,總會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彎起眉眼,偷偷的指點。
生活是美好的,愜意而又溫馨,這不枯燥,也不乏味,相反的,卻讓安之能靜下心來,安然面對。
然而這生活卻並不是波瀾不驚的,它總是會在不經意間帶給人意想不到的結果,或許現在你還在安然的享受着溫暖的陽光,可或許下一時刻就忽然間陰雲密佈,雨落繁陽。
這樣的一日本是還如往常一般,他們過的肆意閒散,可卻因爲一封忽然闖入的羽靈信,而打破了安之這千年來安然如斯的生活,她永遠不曾想到,她的那一場噩夢,會來的這般快。
天曆十萬年,二月初一,聖域之上的浮生淥出現了一次不小的波動,而以這件事爲契機,之後的連續一年內,六界之中的種族開始蠢蠢欲動,以魔界爲首,在四海八荒內開展了一系列的小範圍戰爭。
天帝本意與六界重新簽訂協議,卻奈何浮生淥接二連三的出現波動,魔界、妖界、鬼界、乃至人界的暴動也逐漸進入了白熱化,聖域的光輝再不能普照四海,闊別了十萬年的六界之戰,將重新開啓。
安之聽到這一消息的時候,拜入崑崙頂的所有魔界弟子已經全部撤離,算是作爲一個最後的挑釁也好,魔界與天界,正式破裂。
這個消息在崑崙頂傳出後的第二年,天帝便又一次的下了一道法令,因着六屆之戰的爆發已經不可阻擋,崑崙仙山之上的崑崙頂又集結着各界的後輩能才,若是戰爭一旦爆發,這裡將成爲各界攻擊佔領的第一戰場,雖然眼下各界之主還無意讓後輩撤離,可天帝思慮再三,還是決定下這一道沉重的法令,以阻止日後戰爭爆發所帶來的巨大損失。
是以,在安之等人還沒有準備好的時候,天帝便已經委派天兵來協助崑崙仙主紫雪遣散一千年前拜入崑崙頂的崑崙弟子,而因爲事關重大,所有在籍的崑崙弟子的長輩也都紛紛來此,迎接自己的孩子歸去。
醉眠蔭中的安之是和華裳一起讀完這封意外到訪的羽靈信的,二人原本還在青石臺邊悠閒的下棋聊天,可不曾想在片刻的功夫後就被這樣的內容驚住,誰能想到,前一天還過着如往常一般的生活,可轉眼第二天便要徹底的改變,甚至要在短短的時日內就遠離身邊的朋友?
不過,說是改變也許有些過分的誇大了,安之只不過是要回到四梵天去,重新做她萬人敬仰的神女,只是一想到轉瞬間就要離開已經相處千年的師父和朋友,她的心就是一陣的緊縮。
她早已經習慣了醉眠蔭中的生活,習慣了圍繞在華裳的身邊肆意閒散,習慣了偶爾和遊絲等人見面聊天,習慣了在這四季如春的環境中細數星辰。
她已經忘了四梵天那燈壁輝煌的龍宮,早已經忘了雖然有哥哥們萬般疼愛卻又萬人敬仰的身份,忘記了還有一雙年逾上萬的父王母后,甚至忘記了她一萬年前究竟是如何來到這個世界。
過的太過清閒,以至於讓她放鬆了警惕,降低了防備,甚至忘記了,那原本揹負着的艱難的使命,還有那曾經黑暗中彷徨無措的生活。
這一刻的安之忽然像是一個斷了線的風箏,她好像在一瞬間便找不到了方向和歸屬,好像回到了從前那般,雖然有着萬般疼愛,卻依然孤獨難忍的歲月。
她不敢擡頭去看華裳的眼睛,只是默默的收起那封羽靈信,然後轉身,帶着同樣略帶失落的腓腓一起,回到竹屋。
看着往日那早已睡慣的小軟榻,安之的眼便忽然變得模糊,一股難忍的思緒涌上心頭,竟叫她一陣的無法呼吸。
竹屋外,那棵年逾萬歲的老樹擋不住空中紛飛的細雨淋漓,青石臺邊那依舊慵懶邪肆的美人師父,淡看着眼前早已無從結局的一盤殘棋。
微微一笑,擡手飲盡杯中漸涼的清茶,起身離去。
這便是安之在離去前見到他的最後一幕,可這場景卻如同一把尖刀狠狠的刻在了她的心上,她不知道,當多少年後再見到華裳的時候,她滿心滿眼的懷念卻忽然被破碎的一乾二淨,她不知道,那個出現在眼前,曾經朝思暮想的少年,卻終究還是被那無情的歲月侵蝕,甚至一度的變成她心中不滅的夢魘,繚繞着,揮之不去。
天帝頒佈解散崑崙頂法令的第二日,安之便帶着腓腓一起,和她原本無多的行李前往了崑崙大殿,在那裡,衆人都在做着最後的惜別,六界大戰開啓,這往後的時日要想再見面就極其困難,是以這一次告別,便也成了衆人唯一的最艱難的也是最不捨的一次。
安之曾經想過很多種的可能,卻從來不知道,這一天來得這樣快,來得這樣突然。
當遊絲滿含淚水的緊緊抱住她的時候,當小夏紅着眼眶和她揮手道別的時候,當詩槐沉默不語的看着她的時候,安之的心,忽然一陣的緊縮。
她必須要控制自己的情緒,可當不知道是誰在人羣中第一個哭喊出聲之後,這滿滿的崑崙大殿便再也抑制不住的,爆發開來。
她到底還是哭了,到底還是因爲這千年的情誼而淚流滿面,讓這原本就苦澀不堪的場面一時間多了雨水淌撒的背景,讓這萬般不捨的畫面多了一絲觸景生情的牽掛。
然而時間永遠不會等待,那些在年輪中等待的,永遠都是不懂得珍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