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您若在,多好。劉義隆心中輕念;披起劉粹爲自己準備的小披風,轉身向屋外走了去。
“公子,今個外面風大,恐着了涼。”劉粹正從外頭迎進來,見劉義隆神色鬱郁,心想大概是思鄉了。
劉義隆抿嘴,眼睛深邃,淡淡地笑了笑。“不妨,我有劉叔叔您送的披風。”說完拿手捏了捏披風的邊角。
“那,末將陪你去。”說完也轉身,雖說劉義隆敬重;人前人後都是一聲聲地“劉叔叔”,可劉粹卻依舊上下分明。
“不用了。知道您有事兒要與我說,您先歇歇,晚些時候,我再去找您。”劉義隆擺擺手。四歲的身影轉身慢慢消失在了府內。
劉粹愣了愣,看着那個略顯得比同齡人成熟的背影;這孩子果然了不得,連我有事情要找他都知曉了。
而劉義隆已經轉過了街角;走向了人煙稀少的小路,路旁的白樺樹已經落光了葉子,落葉在劉義隆的腳下被踩得“吱吱”作響;周圍也沒有什麼人家,多是雜七雜八的樹,葉子也凋零得七七八八。顯得一片蕭條。深秋已至,風穿過樹林繞過落葉打在他的臉上,有一種刺痛的感覺;感覺自己更加的清醒了一般,劉義隆折身向樹林裡走了去……
“三公子!三公子!”劉義隆被迷迷糊糊地喚醒了,好聽的聲音,睜開眼睛看着眼前的人。心中滿是驚訝,她如何會來得這裡?
童月笑了笑,垂眸看着劉義隆。眼神柔和,聲音清亮。“可別在這裡睡了,多冷啊!你又咳嗽,再要加重可就難受了。”說完便伸手將劉義隆從地上拉了起來。
劉義隆也順勢站了起來,靠在一顆高大的樹上。“你如何會來這裡的?如何會知道,我來京口了?”他詫異地問,看着眼前聲音輕快的她。
“我並不知道的。”童月莞爾,擡眼看了一下劉義隆身後的樹。“我要去找我孃親了,卻不想在這裡碰見你了。”
孃親?劉義隆的眼睛閃了閃,深邃的眸子在長而密實的睫毛下哀傷了起來。“我孃親是去年的這個時候去世的……”
那聲音細小,細小得不像是從他的嘴裡說出來的;彷彿是希望能夠躲着什麼,卻還是忍不住想說出來一般。童月咬脣,伸手拿掉了飄落在他肩上的枯葉。安慰道:“不用難過,就算孃親不在身邊了,她也會天天在看着你的,她會記得自己的孩子的。你想她了,那就是她找到你了,也在想你了。”
劉義隆的眼睛亮了一下;看向童月。有擡眸看了看有些陰沉的天空;抿了抿嘴。
童月點頭。“是真的,我爹爹也是去年去世的,可我知道他也時刻想着我呢!”
兩個人都笑了,笑聲童真純潔;迴盪在這空寂的山林當中;纏繞着不願離去。“他們也許就在這顆厚朴樹上。”童月開心地笑,指着劉義隆身後的樹。
劉義隆轉身,看着那棵高大的樹,抿嘴點了點頭。又笑着指了指不遠處的另一個樹。“或者,他們又站在那一棵樹上了。”“你說,他們看見我們這般開心,是不是也會覺得很快樂呢?”童月側頭,眯着眼睛看着劉義隆,好看的酒窩微微地閃現着。
“嗯!我們要快快樂樂的,這樣他們看着就覺得自己的孩子很快樂,就不用擔心我們了。”劉義隆堅毅地點點頭。又道:“找到孃親之後,你會,在哪裡?”
童月一愣,隨即眉眼彎彎。“找到我孃親了,我就來找你,讓她也做你的孃親好不好?這樣你又有孃親了。”
不知怎麼的,若是別人說了這話,劉義隆是會不願意的;自己的孃親是這世上唯一的孃親,哪怕她已經不在人世了,也是沒有人可以替代的。可是看着童月美目盼兮的樣子,想着有一日可以與她日日一起,心中有一種沒來由的滿足。於是點點頭,道:“好啊!”說完這句話的時候,嘴角禁不住揚了起來。
“你笑起來真好看!”童月由衷地讚道。
“公子!公子!醒醒!”
被猛地搖晃着的劉義隆在夢中被驚醒,詫異地望向了周圍。卻發現周圍已經一片漆黑;暮色四合了,唯有劉粹手中的火把,在夜空中閃爍着,明亮得讓初醒的劉義隆都睜不開眼睛,迷迷糊糊地叫了句:“劉叔叔。”
看着四歲的孩童,那眼眸惺忪,神色懵懂;劉粹心中一軟,本打算批評教育他的話,又咽了回去;蹲下身子,反手一撈,便將瘦弱的劉義隆背在了背上,站直了身子,一手舉着火把,便往林子外面走了去。
劉義隆乖巧地靠在了劉粹的背上,心裡既因爲剛纔的夢醒充滿失落,也對眼前這個找遍自己的劉粹充滿愧疚;這寬闊溫暖的背,就又如父親般,在這個陌生而孤獨的環境裡,陪伴着他日日的成長,教會他許許多多的道理;叫他心中滿是感激。
“劉叔叔,對不起,讓您忙着找了。”劉義隆在後背上輕輕地說着。
夜色裡,一點光;伴着兩個貼在一起的影子,一步一步地向前走着。劉粹“嘿嘿”地笑了,一向嚴肅的他,也因爲劉義隆的懂事、聰明而有了更多的表情。“以後可不準在這樣的天氣裡,獨自出來了。”說完頓了頓。“屬下有錯,當時未能及時制止你,二則沒有及時跟着你。若是真出什麼事,屬下,屬下
都不敢想了。”是自己大意了,雖說劉公興許不在意他這個不起眼的三公子,但血濃於水,一旦出事情,自己一定是罪該萬死的。
劉義隆不再說話,明亮深邃的眸子在夜空裡眨着,望着那明明滅滅的火光。開口問道:“劉叔叔,夢會不會是真的呢?”
劉粹一愣,微微頓了一下步子,又向前走了去。想起他剛纔在自己沒叫醒他之前,那嘴角上揚的模樣;想來是在做什麼好夢了。便笑了笑道:“有可能的;心誠則靈。”
劉義隆的嘴角揚了揚,安靜地趴在背上,不再言語了。
謝老夫人是在一個大雪紛飛的晌午離開的,已經在頭一晚下起來的雪,並沒有因爲翌日晌午溫度稍高也停止下來,反而由清晨飄飄絮絮的小朵兒,變成了一大團一大團的棉花似的雪朵兒;於是遠山近林都被厚厚的白雪籠罩着,並在不斷的加厚;那落滿了竹葉的院子,在漫天的雪花中,銀裝素裹,亭角也在雪中傲然挺立。
依舊是廊下,依舊是坐在藤椅上,上面蓋上了厚厚的毯子;謝老夫人化了淡淡的妝,又似乎顯得精神頭不錯了起來;眯眼靜靜地瞧着院子裡的雪花兒,口中念道:“到底還是少了梅花兒。”
兩個小丫頭站在旁邊,也靜靜地看着那大朵大朵的雪花飛舞着;心道這下雪的日子倒是比前幾天還暖和了些;奶奶執意要賞了這雪,也就由着她了。
然而,謝老夫人就那樣雙手靜靜地放在腿上,頭靠在藤椅的椅背上,微微睜着眼睛,靜靜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嘴角掛着淡淡的笑意,不再言語。
童月二人站了許久,腿都有些發麻了,可是藤椅上的姑奶奶還是沒有要回房的意思,眼瞧着雪越積越厚,姑奶奶的身子骨再撐下去,非得吃不消了。於是叫了聲:“姑奶奶。”
沒有聽到回聲,也沒有見謝老夫人有何動靜,於是又喚了幾聲,卻是依舊沒有言語。二人慌了神,那比童月大了三歲的丫頭霽兒壯着膽子將手顫顫地伸到了她的鼻下,眼睛瞪大了,慌忙地縮手,只呆呆地望着坐在藤椅上的老人,瞬間眼淚就豆大似的吧嗒吧嗒地往下落。
童月看着她那副神情,只是不好了。想着這些日子裡,她費盡心思地教自己學琴,識譜;練字、品字;若不是這半年的辛勞,也許,也許還能撐得更久的。“霽兒姐姐,還能,還能請大夫麼?”
那霽兒本就是個感性的丫頭,況跟着老夫人也有四年了,當真就是親奶奶一般,這會子鼻息全無,心中悲痛,只顧着流淚;聽見童月這麼一問,心想莫不是自己不懂,興許還有救呢。“咱們去找王大叔去。”
這王大叔便是這院子裡的管家,也只是偶爾上來打理些髒活累活,其他時間說是在府內幫襯着;昨日大雪封山,老夫人特地留下了他。王大叔見兩個孩子神色不對,趕緊跟了去。
最後也只是搖搖頭。帶着兩個小丫頭,開始處理後事起來。
興許是知道自己不好了,頭天下午特特地交代了許多的事情;甚至將那張琴與牆上的那副字,都贈與了童月,還給了她書信一封,讓交與在朝爲官的也是王心蕊現任丈夫的袁大人。
童月自然知曉其中的意思;但對於陌生人這般的好,心中又是疑惑又是感激。
“我知你心中滿是不解呢!我一個老婆子,對袁家那丫頭也甚至喜歡,如今她又帶着你來我這兒,總得有些見面禮;再者,看你也算是個伶俐的;學了這麼些小日子,你也能通了些;給你,就算是沒白費了。”謝道韞笑得柔和,連着外面陰沉的天色,都讓人悅目起來。但除了這層意思,也是看着她可憐見的,如今想要認母,卻還要經過一遭遭的坎兒,不禁讓她想起了自己那些成了孤兒的孫輩們;少不得又心生憐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