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嬀一愣,看着一臉冷漠的劉義隆,似有些好笑地問道:“你說什麼?我不過是想你去救人一命,如何說這樣的話?”
“護衛軍調出來?你能保證我們不會被貶爲平民?能保證我們不會被殺?”劉義隆心涼了一半。“救人一命?這世上每日都有被殺被冤的人,我是不是都要調出那零星稀少的護衛軍去救人?”
“可那個人是你二哥!你們從小到大的二哥!”齊嬀有些不可思議地看着他不知他如何會這般動怒了去。
劉義隆點頭,冷笑道:“對!那是我二哥!你爲何要比我還着急?”
齊嬀一愣,真是覺得好笑又好氣。“義隆。我着急是因爲害怕朝中有人更早下手。”說着,伸手要去替他將領子整理一下。
劉義隆別過身,轉頭道:“既你知道那是我二哥,你便不需再插手!你們之間存在的過往,當真覺得我會毫不在乎麼?”
齊嬀的手身在半空中,看着他背對着自己決絕的模樣,恍惚間真的有些看不懂他的一般。“義隆,就算今日遭這般的是霽兒,我也會一樣想法子去救她的。於我,他們都是至親之人。”
“可是霽兒她死了!當日在虎牢你如何不救她呢!”劉義隆轉過身冷笑着看着她。“你不願隨我去彭城,卻與他西上;因他受傷,你卻可以丟下我,與他一起離開!在確定與我在一起時,你們二人還在談笑!就是這次我失蹤了,他還衆目睽睽之下,來江陵照看你!現在他有難,你着急了是不是?”
齊嬀趔趄着退後一步,心中一陣酸楚,喊道:“對!霽兒是死了!我並不是不想救她!若是可以,我願意死的是我自己!”說完淚眼模糊地看着他,悲痛地道:“至於你二哥,你一直都懷疑,懷疑我們之間有什麼,可是,義隆。我什麼都沒有!我們明明可以救他,爲什麼要眼睜睜看着他被人害了?”
劉義隆看着她那失望的表情,心中一痛,可想起過往的種種,終是不肯相信她所說的話。“先不說若我將護衛軍調出去,我們可能會被害;一旦朝廷知道我們在暗地裡幫助他,等同是在將罪攔在我們自己身上!你不要命了?孩子不要命了?你也不要丈夫的命了?爲着劉義真?”
齊嬀突然含淚笑了一下,轉身消失在庭院當中。
劉義隆望着她離去的背影,獨孤地站在庭院內,院中梨樹又長高了許多,綠色的葉子在風中搖曳,火紅的霞光籠罩着它幼小可愛的枝條;他彷彿看見了那個站在桃花樹下,笑靨如花的她,與自己爭論到底是梨花美還是桃花美;但她終究不知道,在他的心中,她就如那一樹樹嬌豔的桃花,迷了他的眼,障了他的心,叫他在害怕失去當中輾轉反側,多疑多慮,總害怕豔如桃李的她,一不小心,就消失在自己的眼前……
是夜,齊嬀輾轉反側,望着熟睡的孩子,她不能捨下,可想着劉義真,她若沒有任何的行動,突然覺得對不起他,對不起他曾在這府中陪着自己渡過的那最艱難的日子,對不起他爲叫自己開懷而使盡了法子。
劉義隆沒有回房,這次他第一次自願不願回房去睡的日子;坐在書房昏暗的燭火下,望着左手手腕上的那一道疤痕,在燈下顯得尤爲的猙獰,那彷彿是一個烙印,烙下了,便時時刻刻提醒自己這些事情的過往。
他突然起身,出門去了廚房,取下了那擺在櫥櫃頂端的酒,折回身坐在了三月寒風吹拂的臺階上,沒有月光,黑夜將院中的一切都吞噬了進去,那冷風吹着院中的樹葉沙啞地作響,更叫他覺得心中壓抑得慌,仰頭將手中的酒喝下了一大半,頓時腹中如火燒,將那壓抑的苦澀一併燃燒了起來。
他一向不喜飲酒,如非必要,他喜歡飲茶,淡淡的清香夾雜着微微的苦澀,叫人能夠格外的清醒;他亦喜歡那種苦澀之後回味的甘甜。他從出生起,他就知道自己的生活與別人的不同,他是在一個陰暗的角落裡長大的,他將這世上陰暗的東西看得清楚。他看得見他所有的兄弟在自己跟前表現出來的,與在骨子裡對自己的不屑:他是那個父親不愛,母親被害的沒人疼的孩子,府中所有的東西,不是挑剩下的不會給他,不是有剩餘的,不會想起他。所以他一直努力,一直努力,想要得到父親的青睞,直到他死的那一刻;他依舊不喜愛自己……
所以,當看見她對着自己笑起來如春日山澗,潺潺不息的模樣時,他就像救命稻草一般地想要去抓住;所以,他天寒地凍爲她抄寫詩集;手都磨破皮了爲她做一個玲瓏骰子;爲她省吃儉用還掉債務,爲她買下棲院……都只爲留她在自己的身邊,留她帶給自己這世間唯一的溫暖。
劉義隆突然笑了,帶着三分醉意三分心痛,望着深不見底的天幕,就這樣慘淡地笑了起來。她從未想過,他是如何過來的,如何走到今日的。
他一夜未進房間,她一夜未眠,靜靜地聽着外面的動靜,卻未有半點他的氣息,齊嬀扯着嘴角淡淡地笑了一下:算了!他是不會答應自己去救劉義真的。
眼見着劉義符越發頻繁地望坤德殿跑了,袁妍就跟那熱鍋上的螞蟻一般,整個人都神叨叨起來,將宮外的母親請了進來,卻是毫無用處。想想覺得可笑,她當年便是因爲失寵而被父親拋棄的,她能有什麼法子叫自己扭轉現在的狀況了去?
而海鹽自打劉義符臨幸自己之後,倒是越發的安靜了,只時不時地給惠兒一些好處,再無其他的動作,甚至都不大踏出自己的院子。
這日復兒心情似乎非常不錯,給她對鏡梳妝的時候,從來少話的她,突然笑道:“娘娘,您改日請個御醫來宮中瞧瞧罷。”
海鹽正兀自端詳着鏡中的自己,聽得她這般說,禁不住有些好奇笑道:“怎麼?你身子哪裡不舒服了?”
復兒搖頭。“娘娘哪裡的話,若是奴婢不舒服,豈敢讓娘娘請御醫了?”
“那是爲何?”
“娘娘真是不操心自己呢!奴婢見您這個月信都過了半月了,還無音訊;莫不是,娘娘懷上了不?”復兒有些激動,放下梳子走到她的跟前施禮道。
海鹽突然驚覺,近來心情尚好,竟是將這件事情給忘記了,只怕他能日日來這裡。被她這麼一說,趕緊吩咐道:“快差人去請了太醫院最好的御醫來。”復兒得令興沖沖便出了後宮。
袁妍這幾日頗不順氣,遠遠見着快要出宮門的的復兒,拉着採兒示意她前去。
採兒卻有些彆扭不想去,昨日突然被人傳去問話了,又叫寫了幾個字,雖然最後還是回來了,心裡還是很忐忑,想着能不惹事便不惹罷,何況現在皇后正得寵;最好便是不作聲了。
“去啊!叫你去便去!又不讓你使什麼壞的!”袁妍蹙眉叫道。
採兒匆匆應了一個“是”字,便轉身跑了去。
半晌回來將這事情告訴了袁妍。
袁妍氣得冒煙。生生折斷了旁邊礙眼的樹枝,狠狠道:“竟是真的?!”
採兒見着她這般,又生怕要她去做什麼不合情理的事情,便道:“娘娘不着急;您比皇后娘娘年輕了好些,後頭有的是日子呢!”
袁妍冷笑。“你懂什麼,若我是現在才進宮呢!還有得可比;可我與她是一同進宮的,哪怕是小十歲呢!也不會還有後頭的日子了!”
“這也不定的;到時皇上許就知道了娘娘的好來呢!”採兒安慰道。
“不行!不管懷孕是真是假,都要叫那大夫說不是有身孕了!叫她死了這條心罷!”袁妍冷冷道:“你去,將所有的金銀首飾都拿出來。”
採兒心中一顫,卻還是照辦了去。
劉義符看着手中採兒的字跡,再對比劉文給自己的藥單:當日自己殺了那李太醫,便就是爲了保全她的顏面;而那西市茶樓的店主也已經承認了欄杆上做手腳卻是袁妍唆使所謂,那店小二是暗示齊嬀往那裡走的人;而近日差人四處查探了一番,竟然發現那採兒有跟宮外人有來往的訊息,果然是出問題了。劉義符一向心軟,更兼袁妍是她的妹妹,總不忍心將她置於死地;但她現在竟然敢處處置她於死地,那便是完全不一樣了。
然而,就在劉義符心軟的兩日裡,皇后小產了!她在毫無徵兆的情況下,被袁妍直接將胎兒打掉了!
海鹽含淚坐在牀上,看着急匆匆走進來的劉義符,一把拉住他,哽咽道:“皇上,臣妾對不住你!”
“復兒!說!這是怎麼回事?”劉義符蹙眉看着面色蒼白的海鹽,這三年多來,他醒悟了許多,除了母親,她便是這世上對自己真心的唯一的女子。
復兒“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哭泣道:“回皇上,奴婢前兒瞧着皇后娘娘的月信未來,便請了御醫來診斷了去,但御醫說這不過是肝火過旺,瘀血不通,吃些活血通經,瀉火的藥就會來的,卻不知是現在這狀況!”
“御醫呢?將他押過來!”劉義符氣極。“皇后身子不適的情況,你可有告訴了誰去?”
復兒思忖了半日,突然道:“奴婢,奴婢告訴了嬪妃娘娘的貼身丫鬟採兒。”
劉義符氣得冒煙,倏地一下站起來,叫道:“給朕賜她一條白綾!叫她看着辦!”
那太醫早已在三日之前便逃竄出去了。劉義符派御林軍前去追查。
袁妍淌着眼淚握着手裡的白綾,趔趄着腳步跑出了殿門,狼狽地喊道:“皇上!不要!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