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義隆不欲她在這裡折騰顯擺的,一則恐蘇氏薄了齊嬀去,畢竟他心中縱然有千層恨,終究是愛她的;二則潘惠兒的心眼多,終究對蘇氏的好也是有目的的。但這下連蘇氏都答應了,自己豈能說不行的?當下便點頭示意她前去了。
蘇氏與劉義隆坐在暖閣內,盡是說些有的沒的。
“皇上,我瞧着皇后性子倒是好的,怎麼最近身子不適麼?也沒見她來瞧我這個老婆子?”蘇氏含笑問道。
劉義隆知她是覺得奇怪,今日如何不是她來,倒是這個什麼什麼淑儀的來了。當下便笑道:“皇后之前在吳郡替外甥捱了一刀,險些喪命;這入冬以來,傷口又隱隱疼着,幾日都不曾出門了。”
蘇氏若有所思地點頭,輕聲道:“倒是個實心眼的孩子。”
劉義隆一愣,若往前一些想;她的好,只怕數都數不過來;只是現在二人之間隔了一個潘惠兒,隔了一個苗禾,隔了一個劉義康……竟是將她所有的好都矇蔽了去。心中那所有的不快,似乎在某一刻全部消散,卻又在某一個偷偷地涌出來——只怕於她於自己,都是有些過不去的坎。
菜很快便上來了,潘惠兒指着其中的一道燉茄子,這茄子本是個新鮮玩意兒,味道也是新鮮味道。而潘惠兒卻是將這茄子命人切成條狀,在熱油中翻炒了一番,撒上佐料,裝盤之後再在水上小火慢蒸了一番,所以吃起來便是口感軟綿,入口即化。
蘇氏年紀本就大,卻不想這鹹淡適中,且口感特別好,當下便是眯着眼睛點頭笑道:“果然是個手巧的,味道很是不錯。”
潘惠兒心花怒放,笑道:“皇外祖母喜歡就好!臣妾日後天天做給您吃,就是怕皇外祖母嫌棄。”說着兀自羞澀地頷首笑着。
劉義隆瞧着蘇氏吃得開心,也是嚐了一口,味道確實不錯,難爲她想到了老人家的胃口問題,當下心中便也對她高看了幾分。
“皇外祖母,這東西雖是口感不錯,但有些油膩,所以,不可以貪吃哦!”話說出來嬌俏可愛,雖是囑咐的話,但聽着,倒是像在撒嬌。
蘇氏笑得一朵菊花似的。“這丫頭,倒是嘴甜得很呢!”說完又隨意問道:“剛纔見着你走路有些不對,是怎麼了?”
潘惠兒愣了一下,轉頭看着劉義隆,訥訥不能言語。
“方纔與外甥在外面散步,不小心摔了跤。”劉義隆幫忙回答道。
“是嗎?那可是要注意些;聽聞你這身子也是不大好,可是別亂跑了去。”蘇氏笑眯眯道。“若是哪天摔着了,那皇外祖母可沒處吃好菜去了。”
潘惠兒眼睛一亮,道:“那皇外祖母是答應臣妾,以後經常給您做菜了?”
“可不是?我這正缺個廚子呢!”說着便笑了起來,飯桌上的氣氛倒是活躍得很。
劉義隆看着她,便彷彿看着自己母親的笑顏,想若是母親還在世的話,定也是這般開心的;世事難料,誰曾想過,有朝一日,他也能坐上這個位置?
“黃外祖母既是這麼說,那臣妾可是要經常嘮叨了,皇外祖母就是煩了臣妾也是不願意的。”說着夾了一筷子菜到蘇氏的碗內,心情頗爲愉悅。
三人的飯桌本不是特別熱鬧的,但因着潘惠兒說出的話俏皮可愛,倒是使得氣氛活躍得很;只是熱鬧過後的劉義隆卻突然想起剛纔自己離去時,落在寒風中的她。
齊嬀這幾日確實是不舒服了,在風中站了那麼長的時間之後了,回去竟真是如劉義隆所說,感染風寒之後,整個人都不好了,連着胸口的傷口一塊兒疼了起來,期初還未覺着什麼,許是後來心情鬱郁了,反倒是愈加嚴重了起來,又連帶着咳嗽,沫兒看着心裡着急,只道一向康健的皇后娘娘,自打自己來了之後,倒是整日鬱郁,現在又是生了這麼大的病了去!實在是叫她束手無措。
齊嬀蒼白着小臉兒躺在牀上,冬日的陽光從窗口流進來,瀉/了一地兒,房間內的一切叫她覺得熟悉又陌生,每當咳嗽累得睡過去之後,醒來的那一瞬間,自己好像還在魏國的家中,或是以爲在陽夏,霽兒還在身邊,又或者是還在江陵,苗禾憨厚地笑臉;可仔細一瞧,卻是見着這宮中的一切陳設,心又彷彿跌跌宕宕地起落了幾番,方纔承認自己現在的處境。
“娘娘,該吃藥了。”沫兒端着藥碗,紅着眼圈走了進來。
齊嬀是在神遊中被她拉回現實的,起身端過她手裡的藥,一飲而盡,經也未曾感覺到有多苦澀了去。暖暖的陽光灑落在懷裡,似要充盈了那某處空落的孤寂……
而謝儀琳卻終於邁出了那一步,帶着手中少許的護衛軍前往了江陵。
那依舊是一個陽光明媚的午後,陽光張揚在街道的邊邊角角,好似要將它整個生命都灑落進世間的每一個角落,那熟悉的街道,和陌生的人羣,那熟悉的吆喝聲,和那一張張陌生的笑臉;街道兩側都掛滿了燈籠,紅色的燈籠上面畫着各色的圖案,在風中輕輕搖曳着。她就這樣笑了,她愛極了了這明豔的色彩,就如那年新婚之夜,她穿上的那一襲血紅色的紅袍,其實她愛那些的,她想要有健在的父母,想要一個愛自己的男子,陪着自己度過這似漫長又似短暫的一生——所以,當她聽聞在建康的事情之後,還是毅然決定踏上這片曾經的土地。
她的到來時意外的,未曾告知任何人,所以,當劉義康追着小英娥在陽光底下肆意的奔跑的時候,不經意間擡眸,竟然見着她穿着紅色的袍子站在街中心,陽光在她的眉間跳躍,她眉眼彎彎,突然顯得特別的溫柔,彷彿那個曾經與他鬥天鬥地的女子突然消失不見了。
她蹲下來,一把伸手摟過魯莽跑過來的小英娥,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臉兒,看着雨她有幾分相似的模樣,彷彿就看見了那如菊一般淡雅的女子,忍不住便生出了幾分喜愛來。“你叫,英娥?”小英娥笑嘻嘻地點頭,瞪大眼睛看了她好一會兒,道:“是倒是的,不過我不認識哦!”
劉義康尷尬地走了過來,指着她對着英娥道:“這是你嬸嬸。”
小英娥眨巴了幾下眼睛,轉頭看了一眼他,有些懵懂地問道:“嬸嬸是什麼?”
劉義康蹲下來身子,伸手一把抱起她,起身轉頭對她道:“進來罷。”說完滿目溫柔地看着英娥,解釋道:“嬸嬸,就是叔叔的妻子哦!”
小英娥眨着眼睛回頭去看跟在後頭的謝儀琳,摟抱着劉義康的脖子喊道:“嬸嬸,你是叔叔的妻子哦?”
謝儀琳看着那個不知曾經何時變得柔和的背影,在自己的跟前,再不是那柔弱的書生模樣,而是一個溫柔的……父親模樣?有那麼一瞬間,她突然想要跟他生個孩子,叫他也這般溫柔寵溺地看着他們的孩子……或許,愛,只要那麼一瞬間的。她突然臉紅了,這輩子,在不曾見自己臉紅過,卻在此刻,臉色一片殷紅,比那紅袍更明亮,比那陽光更耀眼了去。
小英娥見她久久不願意回答自己,轉頭將臉靠在他的肩頭,擡眸問道:“叔叔,嬸嬸怎麼不說話了?”
劉義康的腳步頓了一下,心中滿是愧疚,輕聲道:“那是,因爲叔叔對不起嬸嬸……”
謝儀琳並未察覺他已經停住了腳步,整個身子差點就撞在他的身上,卻是將這話聽得分明,禁不住心中一涼,有些惱怒道:“我們之間,沒有誰對不住誰!”
至院中,他將英娥放下,讓她到院中玩兒去。
小英娥見了他二人,便乖巧地離開了去。
劉義康指着太陽底下的椅子,道:“你且歇息一下。”
謝儀琳並未擡步前去,一字一句地問道:“爲何不問問,你如何來這裡?”
劉義康轉頭看着明豔的她,訥訥道:“許是因爲聽到了建康的傳言罷了。”
謝儀琳半晌不言語,兀自坐到椅子上,眯着眼睛看着天空。“那你呢?”
“我對不住你。”劉義康看着她面無表情。“但,我與皇嫂之間清清白白。”
院中的花草都枯萎了,似乎很少有人去打理,變得雜亂無章,看起來,卻也着實不像是個有女人在打理的地方,他素來是不大顧及這些事情的,就是在建康的王府,也是極其簡單的。他所愛的,無非是政治場上的的那種權利罷了。但她以爲他同樣不會對孩子的有這般的喜愛的,卻不想如今見着他,卻突然感覺他身上多了某種東西,叫她突然轉變了對她的最初的看法。
“嬸嬸!喝茶哦!”小英娥突然端着碗茶水就走了來。
謝儀琳嚇一跳,趕緊上前接了她手裡的茶杯。看着她紅彤彤的小臉兒,心裡竟也討厭不起來。含笑道:“謝謝寶貝!”
小英娥滿臉的幸福模樣,蹦噠了一下,拍手笑得燦爛。“嬸嬸笑起來很好看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