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嬀的手一顫,爲着不讓她倒下,奮力地拉住了她,對着劉義真道:“你們先去。”
齊嬀身子一軟,二人癱坐在地上,看着苦水都嘔了出來的霽兒,哽咽地問道:“你是不是這幾日都不曾吃飯?”
待嘔吐完了之後,霽兒微微擡眼看着她,微微一笑。“缺水啊!城中本就沒人能吃得上幾頓飯,我一個女子,少吃些本來就算不得什麼。”
齊嬀搖頭。看着地上的嘔吐物。“不對!不對!”
霽兒已經是有氣無力,加之正午在太陽底下曬了那麼久,此刻真的只想好好的睡上一覺,不要一覺,哪怕是一刻鐘,也是好的。可是,全城的人都不曾睡了,好多人這幾日都不曾閉眼了,這其中還包括那眼角已經腫得老高又開始潰爛的徐林,如今的他,哪有剛見他時的那般模樣。只不過,在她心情,他永遠都是那麼好看的,勝過其他的一切人!
“霽兒,你堅持住!我們去找大夫!”齊嬀強撐着悲痛,將她扶起來走着,乾涸的眼眶一陣陣的澀痛。
可是霽兒撐不住了,又是一陣作嘔,嘔得她肝腸寸斷,渾身癱軟得邁不動半分了。“童月,我走不動了。”
“不行!走不動也要走!”齊嬀喑啞着嗓音,恨不得此刻說走不動的是自己,那自己就不用承受這份痛苦了。
霽兒突然笑了一下。“戰爭結束了麼?好平靜。”
齊嬀終於是哭出了聲音,就這樣拖着她的身體向前行走着。“霽兒你要好好的!否則我會恨死你的!恨死你的!”暮光中突然看見城牆上徐林的影子,喊道:“徐林!徐林!”
“徐林?”唸完這個名字,又是一陣嘔吐。
徐林似乎是感應到了什麼,微微轉頭看向這邊,就這樣慌忙之中,扔下手裡的弓箭,衝下了城樓。
齊嬀已經抱着霽兒坐在了地上,幹得疼痛的眼眶只覺得疼痛得厲害,見着她一陣陣的嘔吐,卻已經什麼都嘔吐不出來了。她只能抱緊她單薄的身子,感受她一苦不堪言的痛。“霽兒,你堅持住!我帶你會江陵去治病。”
“童月,我得了瘟疫,你快走!”霽兒終於知道自己的不對勁了,自己的這種狀況,不正是今晨間看到的那些得了瘟疫的模樣麼?
齊嬀咬脣搖頭,夜風凌亂了她的髮絲,將她眉心的痛苦一覽無餘地暴露在這蒼涼的虎牢關,夜空中的上方,卻只是硝煙瀰漫的戰爭,沒有人去理會一個人的悲傷,沒有理會家破人亡,只因還有比那更痛苦的在等着他們煎熬。
“霽兒!”徐林沖下來,伸手從齊嬀懷裡奪過她的身子,眼神中,帶着迷茫與驚慌,不知所措地看着已經脣發紫的女子。
霽兒伸手,寬大的衣袖落下,露出她少女泛出紫色的手臂,撫在他的臉上。看着這叫自己癡癡纏纏地思念了十多年的臉,暮色中,他彷彿還是如小時候那般對着寵溺地笑。“我想,嫁給你。”
徐林伸手撈過她的手,貼在自己的臉上。“好。”
霽兒嘴角揚起,眼睛輕輕闔上,手在徐林的掌中無力地癱軟了下去。
徐林伸手去抓,卻見她在無聲息。
夜風在頭頂上吹過,拂涼着他的心,只覺得心中一片淒涼,眼中卻無半分淚光,那澀痛的滋味,卻遠不如他心中那如如針錐的刺痛。
“徐林,跟這場戰爭完了之後,我們還是回到會稽,可好?”
“好。”他道。
“我定是要與你在一起的,你在軍中,我便陪你在軍中!再不願與你分開了。”
“其實我並不在乎這些功名,人若死,留得這身後名,又有何意義?不過是一堆白骨。”她淺笑嫣然,彷彿“死”會離他們很遠,很遠……遠到,他們完全有許多的時間,可以一起談論“死”這個可笑的詞語。
可誰曾想到,死就在眼前!在這戰亂紛飛的地方,死,太常見了,常見到,沒有人會記得這裡曾經葬了誰的年華誰的夢,葬了誰的心誰的痛。
城樓上依舊時刻有人倒下,城門口時刻有人鮮血流淌;每個人都在失去中痛苦不堪,卻又在痛苦不堪中堅強地活着。
齊嬀癱在地上,看着那個眼眸緊閉的女子,她再不會像從前那樣拉着自己在陽夏的小街小巷裡奔跑着,只爲得到那個鈴鐺;再不會因爲看了一眼那個叫徐林的少年便淚流滿面了;再不會爲自己抱不平而挺身而出了,那些她做過的事,她炒過得菜,她說話的話,她陪自己走過的路,還有她快樂開心的音容笑貌……這個陪着自己走過十幾年的女子,在這個叫虎牢的地方,永遠地回不去了。
徐林突然橫抱起她,轉身向城樓快步走了去。
留下癱在地上的女子。
我們常常以爲,老天給我們的時間還有很多,許多感激可以等以後再說謝謝;許多感恩可以等以後再報答,許多愧疚可以等以後再幡悟;殊不知,老天給我們的時間本就不多,而我們卻忘記好好地對待身邊的人,等到失去之後,才記得,你還有好多話想要與她講;好多事想要爲她做;好多路,想要與她一起走……
徐林抱着霽兒奔向城樓,站在上面俯視下面的魏軍,他們人愈來愈多,攻勢越來越強勁;絲毫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
劉義隆走了過來,看着他懷裡的霽兒,一驚。“徐林。”
徐林仿若未聞,望着這個狼煙四起的戰場,以及人馬倒下的聲音,刀劍相擊的聲音,死亡的慘叫聲……突然輕聲道了一句:“霽兒,你素來言要與我同袍而戰,今日,我們便一同出戰,可好?”
懷中的人兒卻早已沒了氣息,任人世間的悲歡離合,與她再無半分干係。
徐林咬脣仰天長嘯一聲,抱着霽兒縱身跳下了城樓,兩個曾經鮮活的生命,在夜火刀劍中,飄向了樓下,如兩隻蝴蝶,在空中劃過。
“霽兒——”齊嬀只來得及伸手,卻是一場空;所有的悲痛,隨着這一聲嘶喊,都涌了出來。
劉義隆只扯下徐林身上的一片衣衫,卻見着她似要一起跳下去的模樣,趕忙上前一把抱住了她。
齊嬀轉過身憤怒地掙扎着,捶打着他的胸口,嘶啞地喊道:“你放我下來!霽兒!霽兒!”
劉義隆任由她憤怒的拳頭狠狠地捶打在自己的胸口,緊蹙着眉頭,默不作聲。手卻緊緊地抱着她,生怕稍不留意,她也是這般,消失在自己的眼前。
“霽兒!霽兒!”齊嬀叨唸着,眼眸中怒火加悲痛交纏着,那種欲哭無淚的痛楚,叫她恨不能以頭撞地,恨不能以最決絕的方法,在釋放自己內心的痛苦。
待到她喊叫着的聲音完全嘶啞下去了,身子再無力氣折騰了,只剩下眼神呆滯地望着天空了;劉義隆纔將她抱到城樓內側,理着她凌亂不堪的髮絲,道:“月兒,徐林他這樣做;是想魏軍感染瘟疫,叫他們無力攻城。”
齊嬀將無神的眼睛轉向他。
“徐林他不會無緣無故這般做的。我們現在能做的是,不能叫他們白死,守住虎牢關,若是他們大片瘟疫,許能像青州一樣,叫他們不戰而逃。”劉義隆輕聲道。
齊嬀木訥地轉頭,望向城樓外側一個個倒下的士卒,他們就似那風中的幹木,除了奮力死戰,似乎再無其他動作了;而如今,已經是兩天兩夜不曾睡過,別說進食,就是一日都不見到幾滴水,這樣的守衛,如何叫人承受得住!“爲何朝廷不派援兵!爲何?!”
劉義隆看着她的口型,看着她嘴角因爲乾裂而滲出來的鮮血,心疼地伸手輕輕擦拭。他內心的苦痛不必她少得半分,朝中就這般拋棄了虎牢,將虎牢的一切危難排除在宋之外,小小虎牢,如何能夠抵禦魏軍的千軍萬馬!皇兄,你可有看到這些?!
“報!西北角城門口崩潰!”
劉義隆一驚,對着齊嬀道:“你乖乖地待在這裡別動,我去去就回!”說完便轉身對着來人道:“速速增兵西北角!”
齊嬀卻一把拉住了他,目光留戀地搖頭。
劉義隆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我不會有事的,我要等着做父親呢!”
齊嬀喉嚨一哽,抓着他的袖子更加緊了。她突然記起那日霽兒也曾說要等着做姑姑,可是現在呢!她還是不願做這個姑姑,便早早的離開了自己!
劉義隆轉過身撫了撫她的頭,安慰道:“你放心,我絕對不會叫自己有事的!你要信我!若是不去西北角,只怕城很快就要破了!”
齊嬀眼圈通紅,緩緩地放手,怔怔地望着他迅速地下了城樓,轉而便在這夜色中消失在自己的視線裡;突然就開始瘋狂地害怕起來,瘋狂地痛心起來。扶着旁邊的城樓,快步地移動着不穩的步子。
卻被人一下拉住了胳膊。齊嬀毫不理會,依舊向前走去,卻發現來人毫不動搖地拉着她,根本沒有放手的打算。齊嬀轉頭怒視,打算張嘴說話時,才記得自己根本已經說不出話來。
原此人不是他人,正是找他找得焦頭爛額的劉文,此刻見着了,哪裡還有放行的道理,任她如何怒目圓睜的,怎麼也不肯放手來。“王妃,屬下得罪了!殿下讓屬下在這裡看着您。”
齊嬀甩着袖子,一個勁地想要將他甩掉,但他卻是如泰山般巋然不動。齊嬀指着自己的嘴巴,叫道:“你放開我!”
劉文愣愣地看着她的嘴巴,道:“屬下聽不懂王妃在說些什麼。”
齊嬀卻突然發現,城樓上出現了魏兵,拉着他指着他身後的人。
劉文見着她神色不對,趕緊轉身,竟然見着好些魏軍已經通過繩索爬了上來。頓時一驚,一把背起齊嬀,便箭一般地衝向樓下去。
“城破了!保護二位殿下與毛將軍突圍!”騎在馬上的範道基一邊殺敵一邊對着城內的人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