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嬀的腦袋“轟”地一聲炸開了來,看着旁邊一臉黑線的清雋少年,指着那幾大箱子問道:“你拿來的?”
“我?”劉義真不屑地看了一眼那些彩禮,道:“若我娶你,如何只是這一點嫁妝?定是十里紅毯,三支長隊,嗩吶鑼鼓;叫整個建康城都知道了去!”
齊嬀的臉色乍然一紅;隨即擠出兩坨乾笑。“二公子,開玩笑呢!你那是娶皇后罷?”
劉義真不以爲然,傾身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慵懶地看着他,彼時,他已是如畫美少年,這建康城裡的年輕姑娘,可以不知曉有個宋王,可以不知曉有個詩人謝靈運,可以不知曉有個世子姓劉,卻一定知曉劉家有位二公子,貌美傾城,風流倜儻,待人溫柔溫雅,且文采斐然;若是能有緣一見,若是有緣相見,定叫佳人傾心。
可這樣的一位少年,卻在她面前撒潑過,無賴過,甚至佔便宜無恥過……想起來便覺着頭疼,此刻他一副無所畏懼的模樣斜坐在那裡,又看着這滿屋子的嫁妝,當真是不知如何是好了。
“姑娘,這是謝家公子送來的嫁妝,你倒是這般緊張了?”霽兒在一旁取笑道:“難不成現在姑娘你也是急着想出嫁?”
旁邊坐着的少年一骨碌地坐直了身子,急切道:“嫁我罷。”
齊嬀白了他一眼,坐在旁邊自斟了一杯茶,吃了一口,道:“說正事。”
“這是謝家公子來這裡,給如兒提親的。”霽兒將一直躲在房間裡的如兒推了出來。
坐在下面的二人頓時傻愣了:原來今晨謝鳳跟她說的,竟是如兒麼?
“如兒?”齊嬀疑惑地看着她,她難道不知他現在已經有賢妻了麼?
如兒卻是一臉的嬌羞,頷首被霽兒推着走着。“是,小姐。”
啊?齊嬀突然記起當年她說願意的那番話,沒想到這三年多過去了,她果然還是願意的。“你當真願意麼?”
如兒點頭,她始終記得第一次見他時的那般儒雅如玉,陌上少年的溫潤,就如春風化雨,叫她小小的心田一下子填滿了去。那笑顏,似要將人融化了一般,雖那並不是爲自己綻開,也足叫自己回味一生。
齊嬀不再言語,小小的少女,突然想到:是不是愛一個人,就會變得這般卑微,只要站在他的身側就好,從未想過得到什麼。這一恍惚間,似乎終於明白,什麼是愛了。
“你剛纔如何與三弟一起回來的?”劉義真看着默默出神的她,問道。
齊嬀回眸,看着劉義真淺笑。“嬤嬤的衣衫破舊了,我們一塊去選了塊料子,給她做件衣服。”
劉義真點頭,若有所思。
“二公子不會就是跑來問這事的罷?”霽兒從外面進來,後面跟着幾人,指揮着叫他們將東西都搬到後面的庫房中去。
“不啊!我找你家小姐,我要娶她爲妻!”劉義真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卻不道她卻淡淡地看向他,認真地道:“二公子,這等玩笑可開不得。”
劉義真突然扳過她的肩頭,眸光與她相對,一字一句地道:“童月,我是認真的,我想娶你。”
齊嬀看着他那一本正經的模樣,少了往日的撒潑無賴,多了一份真摯與成熟,倒是叫她一時適應不來,問道:“爲何?”
劉義真暖暖一笑,晚霞中,絕色傾城,眸光閃亮,長睫毛在臉上投下細長的陰影,當真是好看得叫人癡迷。
彼時霽兒與如兒已經去了後院,前廳只剩得他二人,此刻靜默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似乎還有某人“咚咚”的心跳聲。
“我想,歲月靜好的模樣,大概就是看你坐在海棠樹下,陽光從樹間斑斑駁駁地照在你的身上,看你頷首細看一本書,時而蹙眉,時而淺笑的樣子;然後……”劉義真轉過頭看着她。輕笑道:“你偶爾擡眸,對着我粲然一笑,面若桃花,驚豔天下。”
齊嬀聽着他靜靜地描述,看見晚霞從屋外透進來,照在他的臉上,那清晰的輪廓在柔光裡顯得縹緲不真實;他所想的那畫面,突然叫她不由得感動,那個平日裡看起來不羈的少年,原來也有這般細膩的心思;看着他眸光似水的樣子,她竟生出些不忍出來。
“或者與你暢遊天下,看你撒小脾氣,嗔怒的模樣;看你開懷如意的模樣,看你小得逞而興奮的模樣……或是,安靜欣賞美景的處子模樣……”劉義真想過的,想過很多他們之間會發生的種種,再他的腦海中,那些極醜的畫面,也能叫他美化得令人心動。
“我沒有嗔怒,且也不撒小脾氣好麼?”齊嬀糾正道,看着他那番神往的表情,當真是不忍心打斷了他去,只是,有些事情,若是一再拖下去,必然是傷了互相之間的心。
“那我允許你那樣,不成麼?”少年笑得輕快,看着她那嗔怪的模樣,分明就是撒小脾氣好麼?不過是你自己不知道而已。
齊嬀翻他的白眼。半晌,卻突然正色,認真地看着他,道:“從我認識你開始,你便整日與我作對;生怕我哪裡比你厲害了;後來,某一天,你真的突然贏了我了,便從此都以逗氣我爲樂,到上次從長安逃回來……我相信。”看着他,抿了抿嘴,才道:“我們一定是這世上最好的知己。”
劉義真前半段聽着她言語活潑,後半段聽着覺得味道不對,疑惑地問道:“所以呢?”
“所以,願友誼長存。”齊嬀擠出這句話,一直都看着他表情的變化。
劉義真原本生動的表情,瞬間僵硬了起來,有些不可思議地看着她,從長安回來之後,他一直以爲,他們之間的某些關係已經變了,或者說,某些心思也已經變了,卻不知,她還是原來的她,始終都覺得他們之間不合適!可,爲何自己覺得合適得不能再合適了呢?
“你會遇見更好的,就像你以爲今日的春光是最美的,殊不知,明日的更是驚豔……在你這裡,我不過是個匆匆的過客。”轉而又用輕鬆的口吻道:“你瞧,這建康城裡的姑娘,哪裡一個不願意青睞於你?”
“你。”劉義真簡短地道,臉上只剩下乾笑,卻怎麼也不願意露出絕望的表情。
齊嬀被他說出來的一個字一愣,看着他顯得生澀的表情,心中有些許的不安。卻又不知該如何安慰,只道:“公子,天晚了,回去罷。”
劉義真點頭,起身便往外走去,突然又轉過頭來,定定地看着她,問道:“你是答應了三弟是麼?”
齊嬀看着他的表情,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是默默地看了他一眼。
劉義真的嘴角出現了一絲苦澀的笑,轉身便出了門去,他有一千種一萬種的不解,爲何她要選擇了他。他們之間經歷生死,難道還需要其他的解釋麼?
齊嬀走到門口,怔怔地看着他離去時落寞的身影。有些事情,當時並不懂得,當懂得的時候,也許已經太晚。
但此刻的齊嬀只希望他不必不開心,因爲這件小事。
翌日,霽兒突然交給她一封信,齊嬀有些懷疑這丫頭是與劉義符勾結了,若不然,爲何老是能知道他的行蹤?
信裡是一個地址,落款是劉義符。
齊嬀不知道劉家發生了什麼,怎麼這幾天他們三位都找上了自己。
走進了那間第一次以小姐的身份來到建康的茶館內,劉義符端坐在那裡,就如上次一般,旁邊還坐着海鹽,甚至,還有第一次自己帶過來的袁妍,不過此刻,她是跟着海鹽一起過來的。
白駒過隙,時間果然是快的,當年的毛頭小子與黃毛丫頭,都變成了如今的這般模樣。
“齊嬀。”海鹽的心情頗好,拉着齊嬀的手,便道:“要謝謝你。”
齊嬀愕然,看着她的神情,才記得上次說成親的事情,大概是劉義隆說了這件事情罷,自己這次倒是真的未曾幫上什麼忙。便尷尬地笑了笑。“公主言重了,此事多是三公子的功勞。”
劉義符上下打量着她,本來袁妍與海鹽二人的姿色就算出挑的,可如今她坐在這裡,竟將他二人擠得黯然失色。
“也要謝謝你的。”海鹽面露喜色,倒是不想剛失去父親幾個月的人了。“今日特特將你約出來,是有些話要與你講。”
齊嬀點頭,只要不是劉義符單獨來找自己,也算是好的了。
“二姐姐。”袁妍竟是給她倒了一杯水,喚這一聲也是親切得不行。
齊嬀接過茶水點頭,拿眼打量了一番,長高了許多,與她的母親越發相似了,瘦削高挑的個兒,化着淡妝,看起來已是與她的實際年齡要大了些去。
“妍兒一直跟着我,待我也是好的,以前不知道,她竟是個細心又心善的,倒是真討人喜歡得緊。”海鹽淡笑着看着袁妍,又轉頭看齊嬀。
齊嬀吃的茶水差點沒噴出來,趕忙點頭,心道:她既是這般做,肯定是有她的目的的,雖然之間有許多的過節,到底也是自己的妹妹。
“過幾日,我便要嫁到劉府上去了,我想,妍兒也算是正經人家的小姐,做陪嫁丫鬟肯定是不行的,少不得也要有個名分的。”
齊嬀恍然記起當時袁妍一直都想着法子靠近劉義符,現在這般,怕是得償所願了,如今袁嫿已經離開,這裡只剩得她二人,這事情找自己商量,倒也是不過分。“那就要看妍兒的意思了。”齊嬀看着一旁頷首不語的袁妍。
袁妍此刻嬌羞不已,又兼劉義符彼時已經離開了座位,下樓去了。心裡雖然急切,卻也不好隨口答應了。只道:“一切憑姐姐做主便是。”
這話也在理,齊嬀點頭。“那妍兒便從袁府出嫁罷,屆時,待公主您的花轎過門,我們這邊再去,不知可否。”
“那便是要你費心了。”海鹽抓着她的手,感嘆道:“多謝有你,如今的局面,我這般做,只怕能保住的,也是極少數了。”
齊嬀自然懂她的意思,如今她將袁妍拉進去,大概也算是大臣之女,雖說父親沒了,到底還有官威。其實袁妍也算是明白的,眼下什麼太子皇上的,不過都是曇花一現的角色,唯獨這打天下的劉家,只怕以後還是要大富大貴的。
“想着我們以前的日子,當真是快樂的,那時多好呀!”海鹽突然鼻尖一酸,拍了拍齊嬀的手,嘆道:“不說了,不說了。世子在下面等着你呢!他有話要與你說呢!”
眼前的這個少女,相比於她的年歲,不知要成熟了多少去,甚至,齊嬀都快要不能看明白她了。聽見她說這樣的話,好奇道:“世子有什麼話不能讓公主轉告給我的,倒是不去也把罷。”
“去罷,他自有他的道理。”海鹽推了一把她。
齊嬀只得看了一眼,轉身下樓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