擎蒼與一道走出丹房的容若一路無言,便這麼默然走着,容若始終行在擎蒼身後半步,擎蒼絲毫不覺身後一直看着自己的目光。
一路走到修煉場,擎蒼才停住腳步,站在廊上負着雙手看向前方,目光沉靜而溫和。容若隨着他的視線看過去,一身白衣的阿槿正在安塵的指導下習練,小小的身影在修煉場僻靜一角的林間上下翻飛,彷如一隻跳脫靈動的兔子。
阿槿進境極快,長得也快,不知是不是念靈的特殊性,阿槿比一般魔界的小孩長得要快上許多,化形到現在不過兩個月左右的時間,已經長高了一個頭,看起來已經像一個七八歲的小孩子了,眉眼比之前更加舒朗。
容若知道,擎蒼已是全然將阿槿當做了他和沈蕭的孩子,看着阿槿的眼神,又何嘗不是透過他去看那個早已不存於這個世界的人。
其實阿槿如今五官越是長開,與沈蕭相似便越少,畢竟阿槿是男孩子,輪廓倒是像極了擎蒼,可是那一雙靈動的眼睛,顧盼流轉間,實是像極了沈蕭。
阿槿一套劍招練必收劍,挽了個漂亮的劍花,安塵在一旁滿意的點了點頭順手捏了一下阿槿累得紅彤彤的小臉蛋,阿槿擡手揉揉,卻在偏頭擦汗的時候看到了這邊的擎蒼,立刻衝着這邊揚手大聲喊道:“爹爹!”
擎蒼鮮少的露出一個笑,嘴角輕勾,容若在一旁安靜的看着笑着點頭的擎蒼,便只是靜靜地看着,心中什麼也不曾想,看他笑,自己也跟着安靜的笑起來。
修煉場內的阿槿擡頭與安塵說着什麼,不用想也知道定然是要來擎蒼這兒,詢問安塵的意見。阿槿在修習方面從不懈怠,安塵是師父,偶爾擎蒼來看他,他要來跟擎蒼玩一會兒也都會先徵求得安塵的同意。
安塵自然不會阻攔,點了點頭,對着擎蒼所在的方向揚了下下巴,阿槿身形便猶如一隻投林乳燕,翩然向着這方飄過來,瞬息便到了兩人身前。安塵施施然跟在後面,在兩人身前站定後向擎蒼行了個禮。
容若很久都不曾涉足修煉場這邊了,所以對於阿槿的修煉諸多事宜都是從經常帶着他去丹房取藥的安塵口中偶爾聽到一兩句,今日親眼一見,才知道這孩子進步簡直神速。剛剛練習劍法時應該是初學那套劍招所以自己還不曾看出來,可是飄過來的身法這般嫺熟迅速,又透着從容飄逸,若不是有近千年的修爲哪裡運用到這般純熟,讓容若有些驚訝。
不過阿槿雖然長高了修爲也長進了,可是愛黏着擎蒼的個性一點都沒變,站穩身形便撲向擎蒼,擎蒼寵溺的彎身將他抱起。
“爹爹,今天大師父教我的那套劍法好難呀,不過阿槿還是會好好學的,已經能施展的具有一點點形了。”阿槿摟着擎蒼的脖子,又開始喋喋不休地說起來,小臉依舊紅彤彤的,還有些微喘,擎蒼只是微笑的看着他,眉眼溫柔。
“大師父說等我這套劍法練會,就能勝過阿塔了,上次比武的時候輸了阿塔半招呢。”
阿槿口中說的阿塔是修煉場上初來修煉的魔界孩童們的大教官,一副少年模樣,雖然年歲在擎蒼這些人面前都不算大,但也有了兩千年的修爲,阿槿半月前被安塵安排着與他比試過一次,阿塔終究要更老練些,對戰經驗更足,險勝了阿槿半招。
從阿槿的體修突破一個層次開始,安塵便經常找人來與阿槿對戰,讓他在實戰中積累經驗。
阿槿輸過一次的人,便不會再輸第二次。
“阿塔老說讓我叫他哥哥,我纔不依,他的小弟子們都管他叫阿塔師父的,我不是他徒弟,自然應當直接叫阿塔了。”
擎蒼聽他一本正經的說出這句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聽阿槿說話總是格外有趣,擎蒼頗愛安靜的一個人,卻從不會覺得阿槿聒噪。
一旁的安塵忍不住笑出了聲,伸出手指點點阿槿的額頭,笑道:“小阿槿,你知道阿塔比你大多少嗎,便是他那些小徒弟,也多半比你大的。”
念靈的年紀麼,若要算起來應該嚴格的按他化形的時間算,這樣算來的話阿槿連一週歲都不到。便是從初具魂體來算,看阿槿化形時的大小,也不過四五歲的模樣,而這修煉場上任意一個魔界小孩,只怕也有一兩百歲了。
可是阿槿從不這樣算,他總是從自己有自己的靈智開始算起,在別人拿年紀來說事讓他叫哥哥姐姐的時候,總說自己最少五六千歲了,奶聲奶氣的聲音惹得一幫人大笑不已。
“但是阿槿明明就比他們更先出世呀,好早好早就跟着爹爹了。”阿槿噘着嘴說道,他們總是說自己小,哪裡小了。
擎蒼笑道:“阿槿不願叫便不叫,今日下午先不練了,隨吾去偏殿玩可好?”
阿槿聽到這話先是滿臉驚喜,他已經很久沒去過偏殿了,正準備開口歡呼,卻又忽然想到了什麼,皺着一張小臉道:“可是爹爹不是說阿槿的修煉不能耽擱嗎?”
“準允你放一天假。”
“真的?”
“嗯。”
阿槿的雙眼頃刻亮了起來,摟着擎蒼的脖子在他臉上用力親了一口,挪開的時候擎蒼臉頰上被印上了一片小小的水光,又趕緊伸出小手替擎蒼擦乾。
擎蒼佯怒着屈起兩根手指敲了敲阿槿的額頭,阿槿在擎蒼臂彎裡縮了縮脖子,吐着舌頭調皮的笑。
“汝自行向安塵師父告假。”
聽他這麼說,阿槿立刻掉轉頭看向安塵,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她,撒嬌似的叫道:“大師父”
安塵每每看着他這幅模樣就想笑,擎蒼都如此說了,她自然也不會不答應,卻不能答應的這麼輕易,免得以後阿槿總想着玩。“告假可以,但是今天的修煉課程明日需得補上,能做到的話就可以去玩。”
阿槿偏着頭頗爲認真的想了想,點頭答道:“可以,阿槿明日便在晚上多加半夜課程,辛苦大師父了。”
安塵滿意的點了點頭道:“那我便準了。”隨後又問擎蒼道:“尊主是有什麼事麼?”一般擎蒼都不會來攪擾阿槿修煉的課程。
擎蒼點了點頭道:“嗯,吾明日要出去一趟,魔界中的事,你與術隱和瞳慕多擔待些。”
“瞳慕回來了?”
擎蒼在深山尋到瞳慕後直接將他帶到了丹房,隨後又直接被沅芷帶去了沅芷的寢宮,因此安塵還沒有見過瞳慕。
“嗯,受了些傷,被沅芷帶走了。要調養一陣子纔會好了,還有些事情,等吾此行回來之後再細談。”
“瞳慕哥哥受傷了?”阿槿敏銳的捕捉到這個信息,有些擔憂的看着擎蒼,
擎蒼伸指颳了下他的小鼻頭,道:“不要擔心,他不會有事的。”
阿槿一直不知道自己第一聲父親彼時叫的其實是瞳慕,瞳慕對他格外寵溺,或者應該說,魔界中這幾個有分量的人,都對他寵溺非常。
只是瞳慕因爲之前與阿槿朝夕相對以父子關係相處過半月時日的緣故,總是格外照料些,阿槿也與他極親近,哪怕相見的時間不多,還是處處牽念。此時聽擎蒼說瞳慕受傷,小手不停絞着,臉上滿是擔憂。
擎蒼看他這模樣,只得道:“那吾先陪你去看看他如何?”
阿槿聽了,又吧唧在擎蒼臉上親了一口,道:“爹爹最好了!”
擎蒼失笑的搖了搖頭,抱着他便往沅芷寢宮的方向走去,如今瞳慕,應該是不在自己宮裡的。
“我也去。”
安車拔腳便跟上去,容若目送着他們走遠,便往後山行去。
沅芷的宮裡總焚着香味清冽的茉莉研磨製成的薰香,薰香嫋嫋縈繞在房中,人的心情也會格外平靜些。
沅芷一直在瞳慕肩頭哭倒有些疲累才漸漸停下來,一直恪守的瞳慕輕輕將她打橫抱起放到牀榻上,本是打算擡手幫她將幔帳放下來讓她歇息一會兒,誰知沅芷倒是先乖巧的放開了他的手,道了句:“我不拘着你,你有事的話便去忙吧,無事便好好休息。”
瞳慕聽到這句心中有些難過,索性將一旁的小塌移到牀前,握着她的手坐在沅芷對面,道:“我不走,便在這休息。”
看着牀榻上的沅芷輕輕扯出一個笑,忍不住輕輕吻上沅芷的手,少有的動情。
輕聲道:“我想在這看着你,等這件事情辦完之後,我一定好好陪着你。”
“瞳唔……”
阿槿有些疑惑父親和大師父走到門前了又不進去,正想喊瞳慕,剛剛張嘴便被安塵將聲音捂回了肚裡,瞳慕沒能聽見。
有些疑惑的看着兩位神色古怪的大人,不知道發生了何事。可是兩位大人並沒有爲他解惑的打算,只是笑得莫名,擎蒼以手抵脣,做了個示意他噤聲的手勢,阿槿雖然不知道何故,但還是點點頭表示自己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