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春光明媚時,莫負春光,莫負當下。離別總有一天要到來,能呼吸的時候就好好享受當下的美好。我不會哀怨地愁眉苦臉,更不用哭哭啼啼害怕地終日驚慌。人生其實就是一場經歷,我在這裡經歷了愛,痛,悲,喜,也做了自己想要去做的事,這些,都是應該足以能使我心平氣靜地面對一切。
花園裡的花還在鬥着豔,人也如花,呆在一個園中,免不得會爭奇鬥豔爭個高低。我一入園子,就見一叢開得很豔的花樹旁有幾個打扮富貴的妃嬪正鬥着氣。
“妹妹前兩年剛入宮時不也是很得寵嗎?如今卻怎的被個奴才給比了下去?”一身絳紫衣裳的妃嬪拿了手帕掩鼻譏笑另一個柳綠衣裳的妃嬪。
漲了一臉紅的妃嬪又氣又惱,腳一跺,拿手指着面前的紫衣妃子怒道,“我平素裡並不與你爭些個什麼的,你怎麼的就不消停?你自個不得寵,又偏來污別人,你以爲氣了誰?這不是給自個添堵!”
我遠遠瞧着,脣角上揚,那綠衣女子嘴巴也還尖利,兩三句話但將那紫衣女人給堵了回去。我看着她倒是覺着有幾分眼熟,卻一時又想不起來是哪裡眼熟。
這時只聽一旁的一個湖水藍的妃嬪呆呆看着一束花突然哀怨地道,“我們這些人跟誰在較着個勁兒?能讓咱們較勁兒的,萬歲爺早藏好了。我們連面也見不着。自打前年入宮,我們寵幸的姐妹有幾個?後來那人進了宮,我們便更是淒涼。萬歲爺每每夜裡在翻牌子時都對淨事房的公公說,要歇在書房批摺子。那養心殿更是不得我們靠近半步,說是後宮不得干政。可是那人怎麼就在那了?她隨便進出,哪個攔住她了?”說着她看着花的眼中突現着深深的恨意,似是那面前的花是與她不共戴天的仇人。
聽到那藍衣女子哀怨,我不禁也替她們難過。宮裡女人就是這樣,皇帝就是天,寵了,連帶着一家榮華,不寵,孤獨終老。
一時那兩個還爭着的妃嬪也噤了聲,也看着眼前的花兒發愣。
“先前年貴妃時,她到時得了一陣寵,可誰不知道她只是替了那人的影子罷子……”紫衣女子又一聲哀嘆,“不過縱然就是做影子總比好過如今這樣日日無盼要好些。”她們都是豆蔻年華,正值青春年華美好時,本想着入宮好好侍候皇帝,卻沒想着空歡喜一場。
“自那人入宮來,萬歲爺這兩年都沒有再選秀女,也沒有再封過哪個姐妹的位。我看,只要有她在,咱們是無望能有什麼盼頭的了。”綠衣女子傷心地拿着手絹拭着淚,“那人到底有什麼好的?竟讓萬歲爺如此待她,萬歲爺怎麼不肯分些與我們?全讓她一人獨獨佔去?”
我聽着她們的話,心裡不由得漸漸生起一絲內疚。細看了眼那哭啼的綠衣女子,驚覺她是有幾分像多年前我的模樣。我在心裡嘆了聲,也沒了再這賞花的興頭。喜兒見我面色不愉,小聲問道,“主子,要不咱們先到那亭子裡去坐坐吧。”她聲音雖小,卻惹來了那幾個女人的目光,她們齊齊向我看來,疑惑地打量着我。
我不去看她們,只對喜兒道,“咱們走吧。”我走了幾步,卻聽那幾個女人互相竊竊私語,最後只聽到有人驚訝地‘啊’了一聲,然後聽到另一個聲音似不可置信的提高了音驚道,“原來,她就是那個人……”許久,再也聽不到那邊的聲音,我也和喜兒上了更遠一點的亭子坐下。待我回頭去看時,那幾個女人陸續往園子入門處走去,只是不斷回頭望向我的目光皆是怨恨和不甘。
喜兒看到了她們不友好的觀望,擔心的看了我一眼,見我一臉雲淡風清,便也笑着道,“這些人沒事兒就喜歡煞風景。”我在心裡一笑,其實那煞風景的人應該是我吧。
“主子,您可別介這些人說的,她們其實就是嫉妒主子……”說到這,喜兒突然卡住,接着聽到她的請安聲,“奴婢給熹妃娘娘請安,娘娘吉祥。”
我一驚,熹妃娘娘?這名號似是聽誰說過。我轉過身,正看到一身青色素花的女人脣角含着笑向我走來。我愣愣看着她走近,她是弘曆的額娘。
“妹妹身子可好些了?”她和藹地對着我一笑,“沒想到今兒個在這碰上了妹妹。”
“我……”我現在不知用什麼身份去跟她打招呼,只是她一來就稱我爲妹妹,這倒讓我有些不適,有些尷尬。
“妹妹不必拘禮。”她也看出了我的尷尬,輕輕一笑地解圍,“看着妹妹今兒氣色不錯,姐姐就在這裡與妹妹叨嘮幾句吧。”說着她一揮手摒退了跟在身後的宮女。我見她這樣,知她是有話兒要與我私下說,便也讓喜兒下了去。
待宮女們一下去,鈕鈷祿氏便一把輕輕拉過我的手握住,“妹妹可一定要撐下去,你還沒跟弘曆相認……”說着眼圈兒一紅便落下淚來。我一愣,“弘曆,你?”
鈕鈷祿氏對着輕輕一點頭,“是姐姐自作主張,沒經妹妹應允。那次妹妹被德妃賜死後,我便將實情告訴了弘曆。”
我心頭一震,難怪弘曆好似什麼都知道的一樣,記得那次去看他府弟被人剌暈時聽到一聲‘額娘’,原來是他叫的。我心裡一陣激動,“這麼些年來,妹妹謝謝姐姐照顧着弘曆。”鈕鈷祿聽我道謝,頓時有些忙亂起來,她低垂了眼自責道,“其實是姐姐不好,姐姐將妹妹的孩子偷了來,害妹妹母子分離……”她握緊了些我的手,擡首珠淚漣漣地看着我,“其實我也不知道嬤嬤是去給我換了個孩子來。她只說有人棄了個嬰孩便撿了,見我孩子一出聲就沒了氣,才抱了來與我養着。嬤嬤是我從孃家陪嫁過來的,自小便服侍我,她見我入了四爺府一直不得四爺待見,如若沒個孩子傍身,晚景甚是孤悽,她也是心疼我才……”
“這個,姐姐都過去了,現在我只是感激你,謝謝姐姐將弘曆照顧得這麼好。”我說到,微微嘆了口氣,“實話與姐姐說了吧,其實若這孩子跟了我,怕是也難活命。我雖心痛,但只要孩子安好,我就放心了。弘曆這孩子也是與姐姐有緣,今生有母子緣分的。姐姐無需自責,姐姐這樣,讓妹妹心裡也難過。”
鈕鈷祿氏聽了愣愣地看着我,“妹妹總是心似菩薩。可是……唉,那日我去給德主子請安時,碰巧聽到她跟紅霞說的話,我心下也是一陣慌亂,也不知找誰救妹妹。本來想告訴皇上的,可是怕皇上因着急妹妹又與德主子翻了臉,那時皇上才登基不久,八爺他們又多少不服他,若是傳個不孝的名聲出去,對皇上不利。所以便對皇上瞞了此事。這個,還請妹妹原諒姐姐有私心。”鈕鈷祿氏眼神閃躲了下,我對着她微微一笑表示不介意,她又繼續道,“我後來思前想後,只好去求了年妃幫忙,好在她救了妹妹出去。只是那解藥,我卻是怎麼也找不到……”
“沒事兒的,我身子如今好着呢。謝謝姐姐當初救了妹妹,這大恩,妹妹今生無以爲報……”記得年玉瑤跟我說過,鈕鈷祿爲了求她救我,還給她跪下了。我故作無事樣的輕鬆笑笑,“姐姐不用記掛着。”
鈕鈷祿氏半信半疑地看着我,又是不安的道,“我搶了妹妹的孩子,心裡也是不安的。願菩薩保佑妹妹這一生平平安安的。”說着雙手合十唸了句佛。
過了會兒她又問我,“姐姐既然回到宮裡,爲何不與弘曆相認了?弘曆可是眼巴巴兒的盼着妹妹認了他。”
我心一疼,眼神飄渺地看着遠處搖擺的春花,幽幽道,“我還是不與他相認了。他跟着姐姐也是很好。”我這漢人的身份遲早會連累了他。
鈕鈷祿氏有些不解地看着我驚訝道,“妹妹可是弘曆的親額娘……”親額娘又怎麼樣?我不能成爲他成功的絆腳石。
我淡然一笑,“我這個親額娘欠他的太多了……”一想起弘曆,心裡很酸,很痛。
鈕鈷祿氏一臉愕然的愣住,“妹妹……”我知道她心地善良,也不喜與人爭,弘曆跟了她還真是跟對人了。
“姐姐,以後弘曆還需要姐姐的照顧,弘曆就拜託姐姐,有勞姐姐了。”說着我起身對着一臉錯愕的鈕鈷祿氏福了一禮。她忙雙手扶起我,驚慌道,“妹妹,這可使不得……”我很快就要離開他們到另外一個世界去了。一直都沒有盡心,也沒有機會做個母親。這個是我今生最大的遺憾。
亭子外面有春風拂過花枝,也拂了我的一縷髮絲飛揚。來去雖然匆匆,但我也曾是這麼真實的感受了那麼多的美好。我轉過身對着鈕鈷祿氏笑了笑,“姐姐善心定會有善報,以後一定會享盡榮華,享盡齊人之福。”她是高壽的一位皇太后,弘曆對她很孝順。
鈕鈷祿氏一臉驚訝和疑惑地看着我,看得出來她很爲我擔心,“妹妹也一定會的……”
我輕輕笑笑,但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