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分兩頭,且說自義熙六年起,劉義隆便一直鎮守在京口,期間雖說回過幾次建康,也是來去匆匆,並不曾逗留什麼時日,一來這建康城內不曾有自己留戀的事物,二來便是記掛着京口的民生。便只在這邊打個照面,又回去忙碌去了。
如今三年多過去了,京口的工農商都得到了很大的發展。且他遵循了輕賦稅,重農商的發展方向,使得京口變得民富安樂,經濟也得到了很快的發展。
這日天氣和朗,秋高氣爽;陽光甚好,劉義隆心中也頗爲愉快,便央着劉粹去田間走一走,一則散散心,二則看看農民的收成。
劉粹本是不願意將他帶出去的;正值秋季乾燥,劉義隆身子本就弱,又加之常有咳疾,到了這秋日便尤爲嚴重,屋子裡整日裡都是濃濃的煙味,也不願意要個丫頭照顧着,就是找了個小斯及自己的嬤嬤照看着生活的起居。
但見這孩子難得自己放鬆一下,平日除了看公文,表是想法子讓百姓增收着實的費了不小心思,如今這京口在這三年的治理下,竟是比來之前要好了許多去了。
二人騎馬出了城門,便向遠處的田間小路走了去。
說起這騎馬,劉義隆這弱弱的身子骨是費了好大的勁;因着現在着戰亂時期,學會騎馬對日後許會有用處,就是無事平日裡要出來一下,也是極爲方便的。
“今年雨水算是好的,之前我偷偷出來過幾次,莊稼長勢都是頗好的。”劉義隆咳嗽了兩聲,興致勃勃地對劉粹道,迎着陽光,覺得臉上一片溫暖。
劉粹點的點頭,隨即又意識到了什麼,道:“公子下次切莫獨自出門,公子乃劉公交代末將要照顧好的,若有什麼閃失,末將如何擔待得起?”自三年前自己將他從林間背出來之後,一直都道不會再做這等事了的。
劉義隆淡淡下面了一下,略微深邃的眼眸閃着明亮的光,比在建康之時,不知要好了多少倍了,個頭也見長了不少,就是依舊身子骨瘦得清奇。“劉叔叔倒不必擔憂,如今我年歲也大了,且來這田間地頭的,都是這裡的子民,不怕的。”說完指了指不遠處的一塊田地,笑道:“他們正在收割,可要去瞧瞧去。”說完便兀自像前跑了去。
見着那瘦削的身影一瞬間便沒入了那曲徑當中去了。
劉義隆很快便到了那塊地的跟前,見田地裡勞作的人們,問道:“大叔,今年收成可好?”
老人家聞聲擡頭,見站在田埂上的小小少年,有些不明所以。
劉義隆便繞過還未收完的稻子,亦步亦趨地走向老人。“大叔,我是這裡路過的,想問問你,今年收成可好?”
老人家這才反應過來,又低頭忙活了起來,一邊道:“還好呢!”帶着濃濃的吳語口音,軟得親切至極。
劉義隆笑,站直了身子,望着那一片金黃色的稻田,稻穗兒都將杆兒壓彎了腰,心裡被塞得滿滿的,滿滿都是努力後得到回報的欣慰。“比以前可要好些呢?”
“好呢!”老人家揚起手中的稻穗,顯得滿足。
劉粹早已趕來,聽見老人家這樣說,又問道:“家中有幾口人呢?”
老人家黝黑的臉上綻開了笑容,伸手手指,道:“今年新添了小孫子。”劉義隆側眼望着一直沉默的在做事的男子,大概便是老人家的兒子罷?只他卻並沒有老人那般黝黑,反而帶着些書生氣的蒼白色。不禁有些好奇。
“恭喜恭喜啊!”劉粹也笑了起來,中氣十足。眯着望着一片的金黃,跳下田埂,笑道:“我來幫幫你。”
老人家詫異了一下,隨即又溫和地笑了起來。
那男子大概是終於聽了一句實在的話,這才擡眼看了一下站在跟前的二人,細細打量了一番,也未曾說什麼,便又彎下身子開始做事去了。
劉義隆一時興起,也瞧着劉粹學了起來。
臨近中午之時,劉粹與劉義隆已是滿頭大汗,心情卻頗好;老人在歇息時連聲道謝。
“多謝你們了,素不相識;能傾心相助,真是誠心相謝。”男子笑着對着二人道。
劉義隆細細打量了眼前的男子,這一上午過來,他的手腳確實算不得利索;與劉粹比起來還差了許多;而就着看他那清癯的面容,坐一會子事便感覺他氣喘吁吁,自然絕不是個真正的莊稼人了。“不知這位大哥可是在備考?”
男子眼睛閃過一絲驚訝的神色,眼前的孩子不過是七八歲的模樣;如何能輕易看出自己現在是個什麼身份。當下便又沉默了起來。
“如今朝中選拔也算是好的。”劉義隆並不理會他的沉默,繼續道:“寒門子弟中照樣能出英才,能夠爲國家效力;我倒是認爲,只要是能爲國效力的,是寒門是貴族又有何區別?”
劉粹在旁邊都是被劉義隆嚇得不行,這般妄議朝廷國事,若真是個有心的;這劉義隆豈不是要遭殃了?
“而今這等重用貴族的風氣還很嚴重;若是不改變了,國將不國了。”劉義隆似乎也沒看見劉粹想要捂住他嘴巴的動作,淡淡地道。
男子突然上前一步,躬身作揖,道:“不知小公子是何許人,但此番言論正中我心。”
劉義隆淺哂,伸手將男子扶了起來。“我不過是隨口說說罷了,反正我年幼無知,算不得什麼。”
“小公子哪裡是年幼無知,真真是有想法的人,比我這讀了十幾年書的人都厲害了去。”男子讚歎地道。
劉義隆只淡淡地笑了一下,不再言語。
“在下王華;確實是在準備考試,然如今聽得小公子如此說,突然便失了興趣了。”王華也望着遠方。“士爲知己者死,若是小公子能看得上,我願意追隨了去。”
劉義隆也不得不佩服他的眼神了,竟然也看得出自己的來歷?細細打量了自己一番,不過是隨便穿着的衣衫,並無特色之處。然而聽了他的話,還是笑道:“大哥你多想了,我不過是個小娃娃,哪裡能讓你追隨了呢!”
“如今自然算不得大人物,但我相信,小公子日後必成大器。”王華篤定地道。
劉義隆擺擺手,卻不再言語這事了。
不多時,大概是王華的母親送飯來了。劉義隆與劉粹難免都覺得尷尬,站在這裡罷,這才兩個人的飯菜,且量並不多,雖說如今好轉了,畢竟是窮苦人家,哪裡餐餐都能白米飯,還能吃飽的。若是現在走罷,倒是真不容易,一個上午忙碌下來,真個是餓得不行了。
王華卻看出了端倪,趕緊拉住劉義隆的手,道:“一起吃,一起吃。我飯量不大,你也是個孩子,都幫了我們一上午了,哪裡有不吃的道理。”
劉義隆雖平日裡都在家中用膳,比自然是好了不少,卻也不挑食;見着王華如此熱情,也不推辭,與劉粹一起坐在來,分着二人的飯菜吃了起來。
王華伸手夾菜之時,手腕上露出了一串乳白色的珠子,在陽光下,閃着溫柔的光,有一種溫潤如玉的感覺,心中甚是喜愛。便不由問道:“這玉色澤真好。”
王華瞧了一眼手腕上的珠子,笑道:“這哪裡是什麼玉,我們這等窮苦人家,若是能有玉,也是留不住的。”
劉義隆蹙起眉頭,不是玉如何能有這樣的光澤?
劉粹思忖了一下,突然笑道:“我倒是能猜到,不知是也不是。”說完吃了口飯,才道:“可是那菩提根?”
王華點了點頭。“這乃是我家中的菩提根,打磨外面的一層皮,便出劉義隆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又道:“果然是極好看,乍一眼看上去,以爲是玉了。”
王華將手腕上的珠子退下來,放在手心,道:“反正家中也有,這一串就送與你罷,今日你們也幫了一上午了,算是小小的回饋。”說完便將珠子遞了到了劉義隆的手邊。
那珠子在陽光下得光澤實在是可愛得緊,劉義隆忍不住,便真接了過來,也不管劉粹在旁邊拼命咳嗽,嗓子都快冒煙了,那劉義隆只將那珠子往自己的懷中放了去。
“如此,便多謝大哥的了。”劉義隆坦然地笑道。
劉粹皮膚偏暗,此刻漲得通紅,也道:“多謝你了,小孩子不懂事,這麼貴重的東西,怎能隨便要了呢!”
王華笑,搖搖頭。“小事小事,哪裡稱得上是貴重,不過是個有意思的玩意兒。”
劉義隆開心得不行,吃過飯後,便與劉粹向城中去了。
劉粹一路上黑着臉,顯然是覺得劉義隆做得不對,這孩子平日裡都是能知書達理的,也極少做出些什麼出格的事情,如今見着王華那樣的人,明知道他將來極有可能會在官場上,且剛纔見那人說話,眼睛極是厲害,早已見着劉義隆非凡人,誰會知曉他這一串珠子是不是故意爲之?將來若是有什麼事來找劉義隆,豈不是吃癟了?
“劉叔叔,我知你生氣了。”騎在馬上的劉義隆對着騎在後面的劉粹喊道。“但,我見那王華也是個聰明的,將來也會是有出息的。”
劉粹“哼”了一聲,依舊不言語。
“此人極是聰明,若是能認真考取功名;也是朝廷的棟樑之才了。”
“如何見得他會是棟樑之才?就因着今日他能輕易識出公子的身份?還是他取巧將那手中的珠子給你了?”
劉義隆見劉粹答得語速頗快,且聽得出還生氣得很。兀自笑了起來,深邃的眼眸閃亮着,道:“也是也不是,在這官場中,懂得變通的人自然是能有作爲的,若是能加以利用,必然會有大用處。此人既會變通,眼神銳利;又能慷慨解囊;你道他就一定沒有前途?我看不見得,劉叔叔你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