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我們去給這皇后娘娘請安了去!”劉興弟眉頭擰緊,目光泛寒,邁步便出了寢殿,朝着坤德殿而去。
齊嬀當下正在逗着手裡的孩子,每每看着劉劭眉眼,似那清風明月,卻叫她恍如見到他的那一刻,美好得如那殿外春光,愛得叫她如癡如醉。可到如今,卻是增加了那數不清的惆悵來。
劉興弟抿嘴走進坤德殿,見着她一副無事人一般的模樣,更是氣不打一處出,剛下道:“我來給皇后請安。”
齊嬀擡眸,見着劉興弟穿着正式的宮裝,又聽了她說出來的話,剛下趕緊站起來道:“姐姐說笑了,哪裡需要您來這裡。這些日子她們都是不來了,姐姐本就不應該來請安的,倒是折煞我了。”這話意味明顯,是在告訴劉興弟:這後宮連美人都不需要向本宮請安了,你掌管的後宮,可見也就是這般樣子;如今你自己雖是來了,但你本就不該來的。
那劉興弟哪個陣勢沒見過,自然也是知道她話裡話外的意思的,當下冷笑道:“哪裡敢不來,若是叫我的丫頭來,只怕皇后又是要責罵了去的。”
齊嬀掃了一眼站在她身後的碧兒,含笑道:“原是我得罪了公主的丫頭,倒是我疏忽了,不知公主的丫鬟也是這般金貴的。”
劉興弟聽着她這滿是火藥味的嗆着自己,冷聲道:“今日本就是我來向你要東西,你責怪不了我,倒是來責怪我的丫頭;到頭來還不是想編排我的不是麼?”
“姐姐息怒!我哪裡敢啊!不過是這丫頭說話,當時好幾人都在場,倒是未將我這皇后放在了眼裡。”齊嬀忍住心中的火氣,臉上含笑。“若是姐姐一定要因着這事責怪於我,自也是無話可是,怪就怪在我出身不如一個丫頭罷了。”
劉興弟當真恨不得一個巴掌扇出去,卻是怒極反笑。“你也知道自己的出身不好?”
“對!可如今我也是貴爲皇后了。比丫頭自然還是要金貴的。”齊嬀毫不留情面地道。
說得好!這嘴巴子,真是夠厲害了!先前竟是不知,這一直默不作聲的她,竟然還是這般強硬的嘴了去!劉興弟冷聲笑了笑。“今日我管着這後宮,你便也少不得要委屈了!”說完對着碧兒道:“碧兒,去將這宮中好看些的物件給本宮找幾樣出來。拿出來充公了去。”
“娘娘——”苗禾看着劉興弟那架勢,分明就是要掐起來的意思。
齊嬀冷眼看着她,低聲道:“不必計較,錢財本就是身外之物。”
“我祖上一直都奉承勤儉的,你在這坤德殿住得這般奢華,皇上竟然都未著半句不是,可見是將你寵壞了!”劉興弟細細打量着那雕樑畫棟的殿內,還有各色架子上擺設的古董玩物的,細細看去,皆是精雕細琢,那一件件玉器,竟都是上品了去。
“這原本就是營陽王王妃的寢殿,後我搬進這裡,並無做多大的改變,今日姐姐一定要將這裡都清理了,我也是無話可說。”齊嬀乾脆坐下來繼續與搖籃中的劉劭逗趣着。
劉興弟原想着她剛纔那一番言辭犀利的,此刻定是要與自己吵上一番的,卻不想她竟然就這般偃旗息鼓了。
那碧兒得令早已在妝奩前翻動了起來,將那些用上好的錦盒裝的東西都悉數拿了出來。
這分明就是在搜宮!齊嬀氣極,當下使了眼色給苗禾。
苗禾一個箭步,將碧兒手裡的幾樣東西如數全都拿了過去,冷冷道:“碧兒姐姐,這是娘娘的首飾,不是連這個也要收了罷?若說起來,您這等同於是在搜宮了!娘娘的宮中,除非是有聖旨,若不然,豈是能隨你想搜就搜的?”
劉興弟拿眼瞧着那依舊眼皮都不動一下,在逗着孩子的齊嬀,道:“首飾自然也是不能用太貴重了的!”
“是麼?姐姐不會是想說,若是我從孃家帶來的首飾,竟然也是要充公的?”齊嬀依舊不擡頭。
“皇后,你莫要忘記了。這是劉家,你既已嫁入劉家,自然所有的東西都應該歸劉家所管纔對。”劉興弟毫不客氣地迴應道。
齊嬀擡頭望着劉興弟,笑道:“是麼?那姐姐現在既是已嫁入了徐家,怎可還在管着劉家的事情?且還是本宮的事情?就算是搜查,不說姐姐不能使了這項權利;就算能,卻也是要聖旨。不知姐姐可否能給本宮瞧瞧呢?”
提起徐家,那劉興弟突然就淚眼婆娑了。含淚道:“竟不知你是這樣歹毒之人!我年輕守寡,你竟還要說出這樣的話來,如今我幫襯着弟弟給你管着這後宮,你不謝我便罷,竟是拿出這樣的話來傷我?”
齊嬀本也未打算去戳她的痛處的,但從妝奩裡拿首飾出來是什麼意思?當真以爲這後宮就是她的天下了?瞧着她那般模樣,心中又是同情又是嫌棄,對着苗禾道:“你給碧兒兩件罷!總歸我少戴些便是。”
那苗禾也是知道輕重的,將裝有那和田玉手鐲的那盒子留下,餘下的,便全數塞給了碧兒,打趣道:“給姐姐便是,他日若是少了,儘管還來,皇后娘娘別的沒有,就是不缺這些東西。”
那碧兒見着自家主子都淚眼婆娑了,當下也是六神無主,接了那一堆東西,也不敢再說什麼了去。
待劉興弟走後,苗禾實在是看不下去,道:“娘娘,您這樣放縱了她!只怕以後這後宮是要大亂了去了。”
“她若真有心一直想管着這後宮,自然也是要知道收斂的;若是無心,我自會叫她不能在這後宮當中待下去的。”齊嬀平靜道:“但,苗禾,我卻是最討厭這種鬥爭了去,總也想得不甚明白,這後宮的女子,到底是爲着什麼這樣互相鬥法了去?今日這事,除卻那潘美人,再是無其他人了。”
苗禾跪在她的身側,輕聲道:“娘娘,其實她們比不得您,您當初嫁給皇上,自然是想白首相攜的;但這後宮的其他女子,他們則是從進來起,從未得到過半分的喜愛;自古美人愛英雄罷!皇上乃是世間天子,自然沒有人不仰慕的。”
齊嬀轉頭看着她,眸光清亮,問道:“那你呢?”
苗禾被她這般逗得羞紅了臉,道:“娘娘何必打趣了奴婢呢!奴婢是野草之命,只願將來出宮了,能夠安心過活便是。”
齊嬀點頭。“嗯,是應該這樣。”轉而又道:“你說得也有道理;只我總也想着,若是愛也是能掙來的,放手是不是就不愛了?”
“這個奴婢倒是不知。”苗禾眼神無辜地看着她。
齊嬀一笑,便也不再言語。
且說自謝晦那日被囚車送回建康,便被孔延秀、周超等一同被斬首了去。
劉義康聽聞了此事,心知再不將謝儀琳放出來,便是不合情理了;這日晨間,便將謝儀琳從房間內早早地放了出來。
謝儀琳披頭散髮地瞪着劉義康,冷笑道:“你滿意了?”
劉義康正色道:“我有何滿意不滿意的?朝廷要犯已經被擒,自然是好事;但於我而言,卻是岳丈大人,實在是悲喜交加了去!”
謝儀琳面色冷靜,也不與他計較了這些,道:“帶我去!”
“你不稍作打扮?”劉義康見着她披頭散髮就算了,還光着雙腳,看着叫人瘮得慌。
“我是去見我那快要死的爹!你當我應該塗上胭脂水粉,穿上華美的衣衫不成?”謝儀琳冷聲道。
劉義康當下也冷靜地安排了馬車,將她送到了處決西市口。
三月的陽春,淮河邊的柳絮飄飛,在空中打着旋兒,落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朱雀橋在溫暖的陽光下泛着古樸的光澤,那是經過歲月打磨之後,留下的光輝;走過朱雀橋,兩邊的街市熱鬧非凡,各種商鋪敞開着門面,招攬生意;街市上行走着各色服飾的人們,操着各色不同的口音,聽來既陌生又熟悉;謝儀琳想起離京之前的景象,到現在,有一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下馬車看着跪在法場上的父親,時年才三十有六的父親,本正值中年,正該是建功立業的時候,此刻卻凌亂了髮絲,邋遢了鬍渣,眼眸無光地跪在那裡。
謝儀琳的鼻尖一下就酸了起來,卻終歸是不肯落淚,赤腳走上前去,看着自己的父親,喊了一聲:“父親。”
謝晦緩緩擡眸,見着自己青春年少的女兒此刻正毫不顧忌自己形象地赤腳而來,顫聲道:“儀琳,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作爲一個父親,原本以爲賭了她的一生,能夠得來自己下半生的安樂,卻不想就算是賭掉自己的孩子,皇上所要的,還是逃脫不掉。
謝儀琳看着那一瞬間滄桑了許多的父親,心中痛得無以復加,想至此,便是陰陽相隔,卻終究心中有太多的不解。“父親,大丈夫本應戰死沙場,爲何父親您卻要在這市上被斬?!”
謝晦垂眸久久不能言語,半晌才道:“女兒啊!這世上的事情,從來不是你我說了算。”
“你若一心爲國,又怎麼落得如此下場?”謝儀琳不解,她只知曉在這世上,無需彎彎繞繞的活着,隨着性子灑脫便是自在。
她自然不知曉這朝中的水有多深,這世間的事情,有幾多是沒有辦法去用東西去衡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