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劉義真派人將王修殺死;在這半年多的時間內,劉義真將從建康出來的大將及官員,殺死三人。時至今日,一部分人不敢與人結交,一部分人害怕被殺,於是,整個長安城內的官員,亂象叢生,各自爲政;不再互相商討對策,也不願意承擔任何責任。
劉義真此時纔想到事情的嚴重性,但是爲時已晚;所以,他想到了唯一的一招,就是將長安城駐守在外的軍隊全部撤回,關閉城門自守,一則可以確保夏軍再一次侵犯時,長安絕對安全,二則防止城內有民衆造反,可以及時鎮壓下去。
很快,關中各個郡縣全部投降了夏國,赫連再一次出發,夜襲長安。
彼時齊嬀還未來得及離開,更確切地說:是想着劉義真,不可能將他獨自留下。即使他犯錯了,他還是她最要好的知己。
璃珠更是死活不願離開劉義真的,所以,只能與劉義真一起登上城樓,看着將士們浴血奮戰,狼煙四起。
“是不是我錯了。”站在城樓上的少年,一夜間滄桑了不少,眉頭不展地望着城樓下的戰況。
齊嬀沉默不語。“這些話,已無任何意義;當下我們應該傳信給建康劉公。”
劉義真眼睛一亮,趕緊喚左右,騎馬從城門出去,前往建康報信。
“不過,遠水救不了近火;我們還是要想辦法自己自救。”齊嬀嘆息了一聲,望着那急匆匆的少年:不知他何時能瞭解戰勝所帶來的生靈塗炭和道不明的痛苦。
劉義真點頭。“我聽你的。”或許,早便該聽她的,也不至於現在這般。
夏軍見攻不下長安;便轉戰咸陽,很快,夏軍佔據了咸陽,長安居民砍柴的路被切斷。
“沒有柴火,百姓便沒辦法吃到熟食,這大冷天的,如何下嚥?”齊嬀憂心忡忡,不禁又加了句:“將士們也是一樣,若無吃食,如何上戰場,抵禦敵軍。”
劉義真頭疼地敲着腦袋,他現在也是無計可施,落到今日這樣的情形,實在自己的錯誤太多,但是現在不是論功行賞,論過處罰的時候,卻是要解決問題的時候。
“我倒是有一個法子,卻不知可行不可行。”站在一旁許久未做聲的璃珠突然道。
二人將眼神都充滿期盼地看着她,問道:“你待說說。”
“百姓與軍中現在肯定是有一定的柴火儲存的,這幾日應該沒問題;那我們不如趁着這幾日,叫百姓自己醃製一些食物,這些食物醃製之後,直接可以食用的。”璃珠緩緩道。“且叫他們餘下的柴火留下來做飯,這纔是最重要的。”
“醃製?”齊嬀思索了半晌,點頭。“這不失爲一個辦法。”
璃珠開心地笑了,轉頭看見劉義真投來讚許的目光,更是覺得高興不已。“那我們,現在就去叫一些人貼一些告示,自己也醃製一些備用。”
於是三人便分頭行動起來;一個去軍營,一個去喚下人,一個便是去街上買菜去了。
幾日裡下來,各家各戶便很難見到一日三餐都能有炊煙了,一日能有一次算是好的,有些是幾日都不能燒柴火,天氣卻日漸冷下去了,居民又沒無柴火取暖,一時貧苦一些的人家,都有凍壞的老人孩子了。
軍中也是一日燒一次飯,連着吃兩餐冷食。加之每次吃些醃製的菜,身體也明顯吃不消,甚至出現面黃肌瘦的人來。
“義真,我們府上還有好些被子,不如分給那些貧苦人家,都凍壞好多人了。”齊嬀哈着氣,來回走着,便道。
劉義真點頭。“也好,我們年級輕,冷了就多跳跳就好。”說罷便叫人拿着被子前去了城內放被子去了。
“出去!給我滾出去!凍死了也不受你們的施捨!”
齊嬀受了一棍子,疼得眉頭擰得老高;劉義真早已拉着她從屋內跑了出來。
原是聽聞這家人苦寒,家中男丁前兒偷偷溜出去砍柴火,卻是被夏軍當成了竊取情報的,當即便被殺了;家中只遺留下一妻子與兩個孩子,還有那年邁的老母親。
他們當時進去時,見着那老婆婆蓋着一牀又黑又硬的被子,心道那般舊了的,哪裡能暖和得了,那兩個孩子更是穿着單薄的衣衫坐在那婦人的身上瑟瑟發抖;頓時心疼不已,趕緊將兩牀被子遞給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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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不想那老婆婆一聽是建康來的人,便是氣不打一處出,直接用手頭的柺杖敲打着地面,可齊嬀他們三人哪裡願意,執意要給,那老婆婆氣急,竟是直接打人了。
“你們擅殺王將軍!不好好出去迎戰,全都躲在這長安城內,當初還不如不來呢!我們倒也快活!”臨出門時,聽見那老婆婆在後面狠狠罵道。“這般貪生怕死!就該開城門投降他夏國去!”
璃珠扶着被打了腰背的齊嬀,看着劉義真落寞的眼神,眼圈兒一紅。
“這等無用之徒,豈能配守長安?!這是劉家的祖墳地啊!”老婆婆的聲音越來越遠,激動的聲音中,還帶着淚聲。
“公子,我們的被子還,送不送了?”璃珠小心翼翼地問道。
“送!如何不送!”劉義真斬釘截鐵地道,轉而又向着另一家走了去……
待所有的被子都送完時,幾人都多多少少地受了傷,被罵是更不用說了,都已經習慣那些尖酸的、刻薄的、粗魯的、粗俗的辱罵聲時不時地在耳邊響起了。
也許,不是辱罵,是應該承受的。齊嬀暗自想。
夜裡,因爲太冷,又睡不着;齊嬀披衣從房間裡走了出來,夜風凜凜,寒涼得她忍不住打了個噴嚏;月光很好,那乾枯的樹枝在月下透着黑影,斑駁有致;寒枝在夜風中“吱呀”地搖曳着,偶有飄落下來的枯枝,擊打在寂寞的庭院當中。
“未睡麼?”一個寂寥的聲音響起。
齊嬀一愣,仔細一看,見月光下,那臺階上坐着一個少年,正轉頭看着自己,眸光如水。
走過去,與他一起坐在那裡,臺階冰冷的寒意立刻就從臀部往上竄,忍不住又是一個噴嚏。
“太冷睡不着?”劉義真輕聲問道,聲音在寂靜的庭院裡,輕輕地迴盪着,聽來寂寞孤獨。
齊嬀搖搖頭。“也不全是,心裡有些擔憂。”
“我想,我做不好一個將軍,也做不好一個刺史;我什麼都做不好……”劉義真突然失落地道,雙手撐住自己的腦袋。
齊嬀看着月色下他朦朧的臉上絕望的表情,那原本俊俏絕倫的臉龐,在此刻也失了顏色,空餘那份落寞與無助;心裡也是一陣難受。“人各有專長,你不必太難過了。興許,你能在別的地方,比他人不知好了多少去呢!”
劉義真勉力一笑,突然轉過頭認真地看着他,眼眸澄澈,問道:“你會看不起我麼?”
齊嬀燦然一笑,伸手在他的胳膊上敲了一下。“說什麼呢!”說完又“噗吱”一聲笑了。“不過有時也看不起你,何必老是欺負我?”
見着她月光如水下明亮的笑容,劉義真鬆了口氣,嘴角勾了勾,道:“那就好。”說完轉頭望着天空的那一輪明月,道:“今晚月光真好。”
齊嬀也擡眸,與他一起凝望着那一輪滿月,思緒忍不住便飄向了遠方,飄向了某個熟悉的人那裡,他笨拙的爲自己擦淚的動作,他笑起來彷彿天空都失了顏色的笑顏,他認真而執着的模樣……突然一陣寒風猛地灌進來,忍不住又打了個噴嚏。
劉義真起身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風,蓋在她的身上,道:“只怕,我們是要回去了……”又重新坐定在她的身邊。
齊嬀頷首笑了笑,倒是沒有說了那句習慣性的“謝謝”了。“我早已想到了這個,只是……可惜了這裡百姓的期待……”
劉義真沉默了半晌。“或許,三弟來這裡會不一樣罷。”
齊嬀愕然,倒是沒想到他會突然說出這麼一句話來,訥訥道:“誰又能知道,也許,會出現其他的情況呢!關中……本來就不容易防守,畢竟建康離這裡太遠了。”
劉義真微微一笑。“我以爲,你會選擇沉默。”
齊嬀迎上他的目光,淺笑道:“我只是就事論事,你倒是想什麼呢?”
“就怕……我們就此再也出不去了……”
齊嬀回頭看着他,認真道:“若是出得去,我們得放下某些執着,自在地活下去,你說呢?”
劉義真點頭不語,若是再不懂得放下,還一味爲着某些虛名而執迷不悟,那自己,也許會再一次面臨現在這樣的處境了;二人不再言語,坐在月光下,兩道影子被拉得老長,在臺階上被折成幾折,在最末端,在交疊在一起;庭院裡一片寂靜,偶有寒鴉幾隻,孤獨地飛過,宛如魅影,驚得幾片枯葉落地,又被寒風吹起,在空中打着旋兒,幾經周折,方纔塵埃落定,消失在某個不起眼的角落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