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當時在前院這邊招待客人,是後院起火了;只能是火夫或是炒菜的師傅。”小鐵子認真地分析。
齊嬀燦然一笑,一直忙碌,竟是忘記了這個問題;突然一拍腦袋。“我們前些天是不是新加了一個端菜的人?”
衆人點頭,是個小個子中年男子,瘦精痩精的;當日也是瞧他可憐,便收留了。
“小鐵子去報官,主要查此人。”齊嬀安排,又轉頭對着霽兒道:“別說此人沒什麼錢,就是有錢,只怕也賠不了這許多。”
霽兒點頭,二人便出了門去。
晨曦的陽光灑向人羣屋角,街道上的攤販們開始一如往常的吆喝,店鋪的生意也開始忙碌;隨心飯莊的遭難,並沒有給其他任何人帶來不同,他們依舊臉上掛着笑容,看着兩個髒兮兮的姑娘從街中心走過,不帶任何感情。
霽兒瞧着齊嬀的臉龐,眼眸流轉着淚光,嘴角含笑,道:“齊嬀,咱們要不要到河邊洗一把臉?”
齊嬀瞧着霽兒髒兮兮的臉,也是笑了,內心滿是悽然。搖頭道:“霽兒,我忘了,你還是先去瞧瞧如兒。”
“不一起去麼?待會子我也好賠你去……借錢。”霽兒不知道這所謂的“借錢”,應該是往哪裡去借。
齊嬀思忖片刻,搖頭。“我還是不去了,你去照看她便好。”說着從懷裡逃出僅剩下的幾塊碎銀子,遞到她的手裡。“醫館那邊也該交錢了。”
“那你……”
“沒事,我不是去借錢麼?總能借到些的。”齊嬀扔下錢便徑直離開了。她不是不想去瞧瞧如兒,可是想到那包藥渣,只怕她醒來時會覺得難堪,自己也怕她不說;心裡難免會難受。
從昨日到現在,既沒吃,也沒睡;太陽越來越大人也越來越恍惚。就這麼信步走的向淮河那邊……
眼皮打架似的,都快看不清路了,胃裡一陣痙攣;突然想起那一日遇見毛將軍時的情景,也是這樣的日光,也是這樣的疼,疼得齊嬀都不想邁步了,想着用着期盼的眼神望着自己離開的人,卻是隻能躬着身子一步一挪地向前走;內心一片茫然,不知道這樣是要往哪裡去。
冷不防地撞入了一個人的懷裡,胃裡翻江倒海,苦水直接涌出來,吐了那人一身。“對不起……”身子便軟了下來,恨不能躺在這地上再也不起來了便好。
來人一把抓住她的雙臂,蹲下身子,讓她趴在自己的腿上。伸手將她亂糟糟的髮絲向後攏了攏。
齊嬀愕然地擡起雙眸,臉上髒兮兮地看向蹲在自己跟前的人,那一雙憂傷深邃的眼眸,竟浸滿了自責與心痛;看到他的第一眼,淚水竟忍不住從那雙清亮的眼中流出,卻又想奮力地忍住,道:“三公子。”
劉義隆抿了抿嘴;轉過身子,將她背了起來。
彷彿又回到了逃跑的那晚,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揹着腳受傷的自己,怎麼也不肯舍下自己離去……心裡涌出了一股暖流,叫自己安下心來,就這樣閉着眼睛睡了過去……
劉義隆昨日匆匆回到府上,便去前去看劉興弟去了;她自然傷心至極,年紀才逾三十,丈夫就戰死沙場;留下幼子與寡母,將來如何生活?且劉興弟與夫君感情甚篤;當下劉義隆便留下來陪這位如母的長姐;可是這一陪,便是陪着她流淚到天亮了,絮絮叨叨地與他講了好些她與徐奎之的事情,聽得劉義隆懵懵懂懂,到見她傷心欲絕的模樣,又不忍心撂下她不管。
天亮之後,劉興弟才迷迷糊糊地累得終於睡過去了。
剛一出門,院子裡的小斯就告訴自己:昨天三橋籬門那邊的隨心飯莊着火了!一聽到這,劉義隆便衝了出來,也是一夜未睡,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剛上朱雀橋,便與人撞了個滿懷;垂眸一看,頓時心疼不已:眼前的她哪裡有昨日的光景:臉上髒兮兮的,精緻的五官也因爲身體的疼痛而扭曲,身上的衣衫不整,到處是黑色的污漬。聽得她那一聲艱難的嘶啞的聲音,便一個轉身,將她背在了身上。
半日之後,齊嬀才悠悠地醒來,映入眼眸的是劉義隆那張瘦削的臉和緊抿着的脣。
見她一醒,眼睛一亮,將她緩緩扶起來,又趕緊將桌上熬好的白粥端過來,笨手笨腳地便要喂她。
若放在平日裡,斷是不會叫他喂自己,可如今自己實在餓得不行,胃又是極難受,哪裡來的力氣端碗呢!只得由着他將調羹剜了一羹粥,吹了兩下,再小心翼翼地遞到自己的嘴邊。趕緊吃了一小口,大叫一聲,趕緊吐了出來。真是苦不堪言。
“不好吃?”劉義隆蹙眉慌忙問道。
“不是,三公子。”齊嬀忍不住不顧形象地吐着舌。“好燙啊!”
劉義隆臉色一紅,訥訥地問道:“那,怎麼吹?”
齊嬀瞧着他臉上的顏色還有那彆扭的模樣,忍不住笑了。“粥不好吹,你將它多攪動幾下,一邊吹一邊攪,等涼些了,再餵我喝罷!實在是餓得沒力氣了。”
劉義隆也不言語,只依照她將的,果然一下一下地攪動着,有模有樣地吹着。
午間的陽光從低矮的窗櫺灌入,打在屋內,又變得輕盈些柔和地現在他白皙的臉上,眼眸都在那一碗白得透亮的粥裡,修長的手指在陽光裡,近乎透明;那認真細緻的模樣,叫人心裡似流進了一道清亮的泉水,緩緩的,柔柔的,閃着一道道細碎的波紋:齊嬀生生溫柔了神色。
劉義隆攪起一星點,嚐了嚐,有些興奮地點頭道:“好了。”說完,又挖了一大勺,遞到她的嘴邊,道:“試試。”
齊嬀俏生生地瞧了他一眼,笑着低頭吃了起來。
見着她吃得狼吞虎嚥的,便是真餓了,又有些不肯給她,道:“不要吃了罷。”
“爲何?”吃得渾身都開始有勁的齊嬀一臉的迷茫,望着不情願的劉義隆問道。
“剛纔大夫還瞧過了,說你胃不好,需要調養,尤其是,你幾餐未進食,突然吃多,必會受不了。”劉義隆見着她那渴望的小眼神,又忍不住送了一大勺子到她的嘴裡,道:“就再吃這一口,再不能吃了。”說完乾脆將碗放回了桌上。
一股暖暖的東西在自己的胸口滾動着,就如這溫度剛好的粥一般,黏黏的,稠稠的,叫人覺得不捨放下碗來,齊嬀凝望着他,卻發現劉義隆早已將通紅的臉轉向了別處,坐在桌邊,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敲着桌面,屋內靜悄悄的,拿敲桌子的聲音也顯得格外的響亮。
齊嬀突然一拍腦袋,剛纔吃下去的粥也起了作用,乾脆坐直了身子,問道:“三公子……我想向你借點東西……”實在是覺得難爲啓齒,可是,那邊的人還在等着自己的消息呢!
“我東西向來不多,你都看見了,若真要借,只怕也得打借條才行了。”劉義隆一本正經地轉頭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深邃的眼眸裡,眼波流轉。
齊嬀思忖了片刻,點頭篤定地道:“這是自然,借條是一定打得,但是還的期限能不能……長一點?我怕一時還不起……”
“這個好說,反正你還年幼,日子還長着呢!”劉義隆毫不知恥地道。
什麼叫“你還年幼”?你年歲很大?齊嬀拿眼瞪着依舊一本正經的他。“嗯嗯,那你隨便設個三十年的,慢慢來。”
“要多少?”劉義隆果然走到書桌旁,揮着筆便問。
“你怎知我要什麼?”齊嬀趴在牀邊,用手託着腮幫子,好奇地望着站在書桌前揮筆問着自己的他。
劉義隆半眯着眼,溫煦一笑。“我知道。”
他如何知道的?齊嬀百思不得解,賭氣道:“四百兩!”
劉義隆快要落筆的手一顫,難得憤怒地叫道:“你搶錢呢!”
齊嬀倒是乾脆躺了下來,搖頭晃腦地道:“三公子你是堂堂劉公的三子。四百兩銀子會少?”
劉義隆扔下手裡的筆,走過來將齊嬀從被子裡拽了出來,靠近着她的臉,問道:“你再說句試試?”
他說話的氣息輕輕地打在齊嬀的臉頰上,癢癢的,看見他修長的眼睫毛如扇子般閃動着,甚至能看見他臉上細微的絨毛;齊嬀的臉突然就紅了個透,喏喏地道:“不過是玩笑嘛!公子若不肯,那就我再尋別家就好。”
劉義隆忍不住想捏她粉\嫩的臉蛋。“你敢!那我的銀子你是還是不還?”
齊嬀紅着臉驚訝地瞧着他。“我未借,如何還?”
劉義隆鬆手,又將她摔回了牀上;走到書桌旁,寫了起來,一邊道:“剛纔我已叫人送去了二百兩銀子給霽兒。”
被他摔得齜牙咧嘴的齊嬀眯着眼睛望向窗外的陽光,在微風下變得柔和了起來;窗外是風吹動樹梢的微微作響,鳥兒清亮的叫聲。叫人忍不住心情頗好了起來,問道:“我還能喝些粥麼?”
“不能。”劉義隆放下筆,走過來將手裡寫好的借條扔在她的手裡,道:“簽字按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