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嬀回過神來,對着海鹽充滿歉意地道:“公主實在是對不住,今日不能陪您了,下次!下次一定好好與您說說話兒。”
海鹽通情達理地點點頭,點頭笑道:“好!你快去罷!別耽誤了見劉公。”只是方纔劉義符那一句奇怪的話叫她多留了個心:他們之間就認識?還曾經發生過什麼事情?
這一連串的問題,加之劉義符今日的態度,叫海鹽徹底是沒了信心了,恍恍惚惚地走出了園子去。
且說齊嬀一路神色都很是緊張,這種摸不着頭腦的時候,最是叫人擔心。
“這麼些日子了,怎麼劉公突然想要見我?”齊嬀問着領路的劉義符。
“父帥不過回來幾日,興許是聽得袁姨娘提及你,纔想見一見你的。”劉義符安慰道。
齊嬀點頭,自己竟不知道這事,可見這些日子自己是有多懶了去!就連府中最重要的人物出現了,都不知曉。
見到那熟悉的小溪,此刻桃樹已經沒有了桃花,只有那修長的葉子與那粉得可愛的桃子:快要有桃子吃了。再經過架在溪水上頭,由千竿竹竿密密綁成的小竹橋,拐過一道假山,遠遠便瞧見有個亭子,周遭並無遮擋,倒是到亭子的那一路走廊,竟是爬滿了藤蔓,上面來着不同顏色的夕顏,以及自己叫不出名兒的花,在這夏日裡,見着這樣的情景,心中頓時一陣沁涼;隨着劉義符走入其中,便聞見一股清淡的香氣徐徐飄來,似有似無,淡雅至極。
“這是爲袁姨娘特特修建的。”劉義符一邊走一邊指着走廊道。
怪不得!齊嬀思忖,姑姑總能別出心裁了去。
入亭子,但見迎頭坐着的一中年男子生得闊氣威武,眼神亮得好似一眼能看穿了別人的心思。
齊嬀鎮定下來,施禮道:“拜見劉公。”
劉裕並未言語,仔細打量了她一番,蹙眉問道:“你可曾見過我?”聲音依舊去四年前一樣洪亮,有力度。
齊嬀一愣,搖搖頭,回道:“小女並未見過劉公。”
劉裕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問道:“聽聞你這次立了大功?”
齊嬀心裡一顫,話說他便如當今的聖上,若稍有不如他意的地方,定能給你定生死!他這問話也是頗爲奇怪,這立功未立功難道不是他說了算麼?便只能硬着頭皮回道:“回劉公;小女年紀尚幼,莫說立功,就是自保都難;劉公說笑了!”
劉裕瞧她也就八九歲的模樣,確實談不上“立功”二字;見她說話也是靈靈利利的,並不拖泥帶水,扭捏作態;也算是個難得的孩子,遂又問道:“我聽得你在抓了公主與世子之後,將他們換了下來,可是有此事?”
齊嬀點頭,道:“小女魯莽,險些害了謝公子的命。小女……”一瞧劉裕那銳利的眼神,齊嬀突然跪下道:“小女當日實在是行事魯莽!但小女發誓,並不是爲了立功,而是想到可能軍中的人並不識得謝公子……小女知罪,甘願受罰!”
一直現在一旁的劉義符見她突然這麼一跪,又說出這許多自己感覺沒頭沒腦的話來,愣是呆住了:怎麼做了好事,倒是成了有罪的人了?
“你既是知罪,爲何這幾日並未見你來請罪?!”劉裕繼續問道,但心裡不得不讚賞她的機靈來:能夠在這須臾之間聯繫上下,卻是應對得不錯。
“父帥!這幾日她未出園子,也並沒有告知她,您回來了!”劉義符見着父親這架勢,倒是聽出了着端倪;便趕緊道。
“回劉公!確如世子所言,小女並非有心。”齊嬀坦言道:若不是剛纔他的連着發問,自己走如何知曉他問話的意圖?自己只將覺得最妥的方法用了,哪裡還會有這搶功勞一說?只怕,只怕眼前這個人就知道自己已經搶去了聖上太多的風頭去了!思此,倒是嚇了一跳。
劉裕猛地站起來,指着齊嬀片刻,一甩袖,目光如炬道:“你可知,你的一句可能,一旦不是如此,我如何向謝康公交代?謝將軍是我派去的,謝鳳一旦出事,便罪責全在我,是我將自己的兒子換下去,叫謝康公的兒子頂上去的!於朝野之中,我劉裕如何做人?如何號令自己的部下?!這種荒唐的決定,虧得當時還有人響應你!”劉裕的聲音,將來時通道里的幾朵夕顏都震落了下來,幾隻鳥兒也驚嚇走了。
劉義符徹底嚇蒙了,他並不知曉一旦事情不按照自己想的來,後果會這麼嚴重。
齊嬀俯下身子,道:“小女知罪!甘願受罰!”
“說得輕巧!”劉裕當真是發火了。“若是出事,是不是我去與謝康公說這一切都是一個八九歲的孩子所爲?你去懲罰他便好?”
齊嬀抽了抽嘴角,手心裡一片溼潤,當真是不知該說些什麼。這思來想去,當初自己將謝鳳頂上去,確實是失妥當了!自己沒想過,一旦上次自己被鉗制住無法掙脫,那此刻將是一種怎樣的局面,謝鳳若……沒了,只怕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了!
三人於是就這麼一個跪着,一個站着,一個坐着,對峙了許久。
突然劉義符醒悟過來,“噗通”一下,也跪了下去,道:“父帥!孩兒也有錯,當時就應該堅持不願意替換!孩兒知罪!甘願受罰!”
劉裕冷笑了一聲:這熊孩子!竟然這許久才發現自己有錯?!“你倒是反應很快啊!”劉裕不無諷刺地道。
劉義符臉色一紅,俯首磕頭道:“孩兒愚鈍。”
“愚鈍?愚鈍我都訓了她這麼久,你是有多愚鈍?啊?”劉裕氣得不行,恨鐵不成鋼啊!這孩子,成天腦子裡就是那些不務正業的想法,氣死老子啊!
劉義符無言以對,確實是半晌,還是齊嬀朝他偷偷擠了一眼才反應過來的,說實話,他又得謝她一次。
“你叫什麼名字?”半晌,劉裕突然問道。
齊嬀微微擡頭,看了周圍一眼,便趕緊道:“小女姓袁,閨名齊嬀。”
劉裕蹙眉點點頭。“中書令袁家?”
齊嬀點頭,回道:“回劉公,是!”
劉裕擺擺手,道:“既是中書令的千金,自由他處罰去!你且先下去。”
齊嬀鬆了口氣,哪次見他都沒好事,這次免打,但到底嚇去了半條命;若是回去,袁湛那個父親的性子,比他好太多了!倒是不會怎麼罰她,也是終於可以回家了!於是便爬起來,轉身向外走。
“站住!”劉裕在後面突然叫道。
哎喲!我的天!不會是想着還是他替中書令打了算了罷?齊嬀是一個激靈,幾日都不疼了的傷口都幽幽地疼了一下。只好緩緩轉身,施禮道:“劉公還有何吩咐?”
“雖說你該罰,到底還是將人都救了出來,雖算不得給朝廷立功了!卻是救了世子一命,你這傷勢,還是在這裡養好了再走!這裡的藥,比你們中書令那裡,自然是好了去了的。”劉裕也不看他,吃了石桌上的一盞茶,又道:“聽得說你住在袁姨娘園子裡,可不許搗壞了她的物件。”
齊嬀開始聽着差點沒一個趔趄:這種養法,還不如回家了!之前心裡少受刺激。後一句話聽來,卻又如自己父親般親切,倒是有些摸不透他的心思了。只得點頭道了句“是”,便依舊離去。
待齊嬀走後,劉裕瞧着跪在地上的劉義符,道:“你怎麼就沒發現自己的錯呢?人家一個小姑娘都知道了!你倒是愣在那不動了?”
“孩兒現在不是認識到了麼?”劉義符無所謂地道。
劉裕繞過桌子快步走了過來,指着齊嬀離去的方向,道:“你怎麼就不想想,同樣的話,她比你先知道?”
“父帥!這並無多大關係啊!”劉義符不能理解這樣自己有什麼問題。
劉裕氣得恨不得踹他一腳,咬牙道:“你是什麼?你現在是世子!將來是什麼?是皇……將軍!如何能叫自己比不上一個小姑娘的?!”
劉義符看着劉裕怕是快要發怒了,指不定又是一頓家法伺候。便道:“回父帥!孩兒剛纔不過是想等她走後才說的,恐丟了劉家的體面,見您那般生氣,所以只好硬着頭皮跪下來了。”其實我真不在乎,她終究不過是個小丫頭,成不了大事,比她差一些又如何?將來……也許……
這孩子!劉裕真是頭疼。“你幾時能多看些書?能多觀察些人心?能瞧瞧別人是如何與其他相處的?”
劉義符低頭道:“孩兒知錯了!”
“你知什麼錯?我瞧着你根本就不覺得自己有錯!”一瞧他那模樣,劉裕又忍不住發火,真想又抽他一頓。“來人!家法伺候!”
劉義符料定他是故意支走齊嬀,就是爲了懲罰自己的。若不是見她也難脫身,只怕自己就會跟着出去了。
“報——報告劉公!外面檀將軍求見!”門外突然有人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