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這其中會不會有詐?”海鹽有些擔憂地拉了拉劉義符的袖子。
劉義符拍拍她的手,安慰道:“無妨,先看看他們,再做打算。”
刑安泰帶着身後的十個精壯的士兵,將三十個守在門外,隨着來人進了去。
劉義符看着他們才十來個人,當即放下了顧慮,放下身段迎了過來。
刑安泰四周打量了一下這邊的環境,來之前徐羨之便交代說了,這王府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不必擔心;但如今看來,這府上根本也就沒什麼人,只怕一切事情,都得他們親自動手罷?再瞧那身強力壯的劉義符,也是清減了不少。當下依舊禮貌地作揖施禮。“殿下。”
劉義符虛擡了一下手,道:“朝廷派你來,是給本王送來日常用度的麼?”
“回殿下,屬下是徐大人派來的,卻不是派屬下來送吃穿用度的。”說着對左右的人使了眼色,道:“而是派來,取殿下的性命的!”
“什麼?”海鹽上前一步,攔在劉義符的面前。
劉義符自恃年輕力壯,指着刑安泰冷笑道:“刑安泰!你是什麼東西?本王雖不是皇上了,卻也是皇親貴胄!你一介魯夫!竟是在這裡撒野!”
刑安泰手指擺動,那十人便將他夫妻二人團團圍住在內。“殿下,非是屬下要取你的性命!屬下,不過是奉命行事。”說完斷喝一聲。“上!”
那十個精壯之人便蜂擁而上,將海鹽直接扔開了去,對着劉義符便是赤手空拳打了起來。
劉義符本也生得精壯,對這十人竟是不再話下,當即也是空手與他們對峙起來,很快突圍而去,逃出昌門,但隨即守在門口的三十人也蜂擁而來,遂廝打在了一處。
海鹽被他們扔出來之後,便將腳崴斷了,癱在地上動彈不得;看得見劉義符逃跑,只得乾脆不顧形象地在地上爬了起來,心口疼得不行,含淚喊道:“殿下!殿下!”
三十個人竟一時之間不能將他打倒,情急之下,有人取下門閂,狠狠地對着劉義符的後腦勺敲打起來。
劉義符只覺得眼前一黑,什麼都看不見了,還有好多的拳頭落在自己的身上,他只得黑漆漆地一拳拳地還擊回去。
那人見竟還是不倒下,咬牙跳起來一棒打下去。劉義符直接倒在了地上。
他只覺頭疼欲裂。眼前一片漆黑;無數的拳頭依舊一刻不停地落下來,他突然不再反抗了;因爲身上已感覺不到疼痛了,他彷彿回到了童年,回到了那個陽光灑滿庭院的晨間,露珠還在草葉兒上晃動着,她笑靨如花,手裡舉着一個草編的蜻蜓,雖粗糙,卻叫他歡喜不已;她彷彿就站在自己的跟前,酒窩盈\滿了陽光的金色,叫他忍不住嘴角揚了起來……
“死了嗎?”刑安泰趕上來問道。
有人伸手在他的人中處試了試,面無表情地道:“沒有氣息了。”
“殿下——”海鹽爬出了正廳,淚水模糊地看着蜷縮在地上的男子,那個她愛了一生得男子,此刻一動不動地躺在地上,再也不會對她說一句話了,哪怕是一句討厭她的話。
“這個送給你吧!”這是她在七歲時第一次見他時,他看見自己對他收藏的那一尊流光的木雕佛像甚是喜愛;思忖了許久的他,終於還是忍痛割愛地送給了自己。
自那以後,七歲的她就告訴自己:將來一定要嫁給他,只因他當初肯將自己心愛的東西送給自己。
這麼多年了,她從未改變過她的初心,儘管後來有了袁齊嬀,儘管他也許從未愛過自己,至少,她成了他的皇后。
她就這樣爬着,任那細嫩的手掌在地上磨出一道道血痕,任那薄衫變得襤褸,爬到他跟前,看着他嘴角的笑顏,終於放聲痛哭起來,卻是說不出一句話。
“王妃,好好給殿下裝殮罷!朝中很快就會將殿下的靈柩運回去葬在黃陵的。”刑安泰的鷹眼射出冷淡的光芒,轉身帶着幾十名士兵離去。
下午的陽光依舊燦爛而毒辣,街道兩旁的人羣並沒有減少,吆喝聲依舊……沒有人知道營陽王死了,就慘死在自己的府中,沒有記得這裡曾經住着一個廢黜的皇帝,那個還未來得及改邪歸正的皇帝……
齊嬀呆坐在江邊,望着奔騰洶涌的江水,滾滾東流;生活終究是回不去了的,就像這東流的長江水,一去不復返。她沒有能力阻止歲月的前行,人心的變幻,亦不能阻止別人的生死,乃至自己的生死。抱着雙膝,突然就淚落了。人是渺茫的,在這蒼茫的大地之中,你的生死於它,都不過是普通的過客,不關乎痛癢。
劉義隆伸手從背後摟着她的脖頸,一樣無息地隨她一起坐下來。“別難過。”
齊嬀轉過頭來,淚眼朦朧地看着他。“你告訴我,你有法子救出二哥嗎?現在皇兄已死,下一個自不必說了!”
“我沒有。”劉義隆望着沸騰出白色水花的江面,淡淡地道。
“你有的你有的!”齊嬀喊道,悲傷溢於言表。“只不過你想借他人的手除掉他們而已!這樣日後史書便不會有你弒兄的記載。”說完她就後悔了,這樣說他,無異於給他最深的傷害。
劉義隆放開了她,眼眸中一片黑暗,似乎要重新認識她一般。“你既然早就在心中這般想我,那我便將這罪擔下便是!”說完他兀自起身,冷冷道:“真是可笑,爲何當初你願意跟了我,而不是二哥!”
齊嬀轉頭看着他消失在山坳處的身影,忍不住哭了出來:她承認此話說得太過了!可是也不外乎他心裡真的是這樣想的!在這個世上,本就沒有一個男子不看重權勢,而如今,這唾手可得的東西,他自然也不肯放過!
劉武在馬車旁等着,卻只見劉義隆一人折身回來,訥訥問道:“殿下,王妃……”
“讓她腦子先清淨清淨罷。”劉義隆疲累地上了車。是!他承認別說現在沒有什麼好辦法去救劉義真,就是有,他也不會去的!因爲他嫉妒他,甚至到現在,有些恨他!從小到大,他一直得到父親的寵愛,他有自己漂亮的母妃愛護;再後來,他長相出衆,自然頗受他人喜愛,甚至,劉義隆毫不懷疑童月對他有好感,那種自己一不小心,就有可能落後與他的那種感覺!
他如何要這樣一個人的存在讓他寢食難安?他寧可她恨他!也不要劉義真時時能夠出現在她的跟前,所有她現在的恨,他會餘下的一生讓她去慢慢原諒!
夜幕降臨了,周圍開始變黑,齊嬀依舊沒有從山坳那邊趕過來,劉義隆幾度先開簾子,依舊沒有見到她的身影,又從車上跳下來。
“殿下……”劉武跟在後面。
劉義隆揮手。“我去就行,你不必跟來。”
山坳中一片寂靜,並沒有他走時的哭泣聲,他邊走邊拿眼睛查看着江邊的情形,哪裡有她的影子,江水依舊翻滾着,聲音在山谷中幽幽地迴響着,似乎根本就沒有人的氣息。
他一下子就慌神了,追悔莫及:他竟然直接將她扔在這裡就走了!若是她一時想不開……她跳入這江邊……想到這裡,他突然覺得腦中一片空白,打着轉兒四周望去,天色見見黑去,樹開始變成鬼魅一般,模糊不清,哪裡還辨得出是人還是樹。他不敢張嘴喊,突然就害怕,萬一沒人應答怎麼辦?萬一他的月兒再也不肯回應他了,他該怎麼辦?
看到每一處像是她模樣的,他都要上去看清楚一番;心中如火灼燒,好似要將他生生就這樣燒死一般。死寂的山坳裡,依舊尋不到她半點的蹤跡……
劉義隆瘋狂地往回跑,他要將江陵所有的將士全都舉着火把來尋他的妻,他這一生最愛的人!
突然,他似乎撞到了一樣柔軟的身體,那身體直接被她撞到摔倒下去。
“月兒?!”劉義隆欣喜若狂,跑過去一把抓住她的雙手;他沒有比此刻內心更加激動她還活着,她還活生生地摔倒在地上。
齊嬀是在他走後,一個人漫步在江邊走着,心情難過得無以復加,卻不想一回神,竟是已經一片漆黑,這才摸索着折回身。心想着他竟是也不來尋她,或是早已回去了罷?如此一想,更是氣得要命。這會子見他將自己的雙手握得快要斷了,甩也甩不掉。
劉義隆也慌忙放開她的手,一把抱起了她。向前走去。
“放開我!”齊嬀掙扎着叫道。
劉義隆乾脆將手上的力道加了幾番,生怕她逃了一般。嘴上道:“永遠都不會放!”
齊嬀卻是在他懷中不停地晃動着,拿着拳頭在他的胸口捶打起來。“你放開我!我有手有腳!不需要你幫忙!”
“我知道,我就喜歡多管閒事。”劉義隆毫不介意,經過剛纔那一番生死的掙扎,想今後無論她多生氣,反正只要她在自己的跟前就好!
“無恥!”齊嬀氣個半死,怎奈怎麼也掙脫不了。
劉義隆深吸了口氣。“這個詞用在爲夫身上真不合適!但你既想用,那就用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