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慮所說的這些,確實都是事實。張濟當初入弘農勤王時,所獻上的那批珍貴糧食,實實在在地幫助天子車駕度過了最爲艱難的時刻。
若沒有他的這一善舉,天子車駕能否支撐到段煨來援,都還是個未知數。
總體而言,天子對張濟的態度,相較於李傕、郭汜來說,還是較爲寬容的,屬於可以被容忍的西涼武夫。這也是爲什麼曹操進入關中之後,對李傕、郭汜是趕盡殺絕,毫不留情,卻一直放任張濟在商城,未曾對他採取行動。
曹操如今已經逐漸意識到自身勢力缺少人口的弊端,而張濟所部麾下近兩萬人,其中大部分都是青壯年。只要能夠將這股力量納入自己的麾下,這就相當於平白無故地多出了二十萬人口中所能抽出的軍役數量,這對曹操的勢力發展來說,無疑是一股強大的助力。
接着,郗慮看到蔡瑁面露躊躇不定之色,知道勸說的時機已到,於是又繼續開口勸解道:“蔡公如今總攬襄陽局勢,揚州軍已經兵臨城下,局勢危急。在這生死存亡的關頭,難道您還要一直拘泥於過去的恩怨,而不顧眼前的大局嗎?”
“這……”蔡瑁聽到這話,臉上露出了猶豫的神色。被人用大道理當面訓斥,這種滋味自然是不好受的。
最終,蔡瑁長嘆一聲,說出了自己內心的真實想法:“天使有所不知,張濟所部的西涼武夫,個個毫無信義可言,而且生性殘暴,喜好殺戮。南陽西北的各個縣邑,無一不留下了他們的累累血債。如今大將軍派遣他們來援荊州,萬一這些人入城之後趁機發難,做出什麼不軌之事,那又該如何是好呢?”
郗慮站在堂中,眉頭微微皺起,神色間透着幾分凝重。他深知,此次出兵意義重大,牽一髮而動全身。
大將軍曹操的目光,此刻就高懸在襄陽頭上,時刻注視着此地局勢的發展。而在張濟的後方,還有一支曹軍精銳,如同抵在他後腰眼上的尖銳匕首,只要稍有異動,便能立刻給予致命一擊。
一旦張濟敢玩什麼花樣,曹軍與劉表軍將瞬間合攏,把他死死夾在中間,其覆滅也不過是彈指之間的事情。
可別小瞧了劉表軍。
雖說表面上,揚州軍對其呈泰山壓頂之勢,卻不代表劉表軍對張濟也是毫無還手之力了。單是南陽諸縣各自緊閉城門,堅守門戶,切斷張濟所部的糧草供應,就足以將他逼入絕境。
畢竟,西涼軍雖在野戰中表現不俗,可攻城卻是他們的短板,這在天下早已是衆人皆知的事情。要不然,張濟麾下領着萬餘歷經百戰的老卒,屢次攻入南陽郡,卻連一座小小的縣邑都難以攻克?
在過去的幾年裡,張濟幾次三番的入侵南陽,可絕大多數時間裡也只能是趁着秋收時節,去城外掠奪些糧食,或者攻打一些小型塢堡勉強維持生計。
基於此,曹操自是有恃無恐,一點都不擔心張濟會臨陣反水。然而,蔡瑁以及襄陽的一衆高層,想法卻截然不同。畢竟,一旦張濟真的倒戈相向,首當其衝遭受損失的,便是他們。
郗慮有心爲張濟擔保,可蔡瑁和襄陽衆人卻未必肯信。
就在雙方僵持不下之時,韓嵩站了出來,打破了這份僵局:“將軍,如今正是用人之際,又有大將軍出面作保,不妨暫且相信張濟這一次,您看如何?”
說罷,他又轉身面向郗慮,接着說道:“天使可知,涼州武人習性猶如夷狄,既狡黠又奸詐。既然張鎮東此番是來援助我荊州,那不如限定他只能屯駐於筑陽,如此一來,既能用其兵力,又能有所防範。”
郗慮一聽,心中暗自叫好,立刻附和道:“別駕所言甚是,慮也覺得此計可行。”
蔡瑁目光在韓嵩和郗慮身上來回掃過,心中暗自思量。
有了張濟這兩萬人馬屯駐在筑陽,再加上曹軍作爲後援,倘若易地而處,自己若是劉封,恐怕可就未必真敢輕易來圍攻襄陽了。
想到這裡,蔡瑁終於下定決心,點頭應允道:“既然德高也爲張濟做保了,那我還有什麼可說的。不過,醜話說在前頭,若是張濟等人真敢在我荊州境內做出什麼惡事,我定要他血債血償!”
韓嵩聽聞此言,臉色瞬間一黑。
他本只是想給郗慮和曹操解圍,留一份人情,沒想到蔡瑁竟如此陰險,反手就把自己和張濟緊緊捆在了一起。
按照蔡瑁的說法,自己既然爲張濟作保,一旦張濟、張繡這支軍隊有任何不軌之舉,第一個受到牽連的便是自己。反倒是蔡瑁,一副大度寬容的好人模樣,更要命的是,南陽乃是自己的家鄉,真到了那時候,自己可就成了裡外不是人的尷尬境地。
韓嵩心中暗自惱怒,卻並未立刻反擊。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中的不滿,點了點頭,順着蔡瑁的話對郗慮提醒道:“蔡將軍所言甚是,還請天使務必叮囑鎮東,讓他約束好部曲,整肅軍紀,莫要在荊州地面上惹出亂子。”
郗慮見事情有了轉機,心中的一塊大石頭總算落了地。他滿心歡喜,完成了這一項極爲重要的任務,心情自然大好。聽到韓嵩的話後,立刻爽快應道:“德高放心,此事我定會修書一封,呈遞給大將軍,懇請他嚴厲約束張濟所部,確保萬無一失。”
共識既已達成,後續的事情進展得極爲迅速。
當天下午,蔡瑁便代替劉表,取出印信,下令放開築陽城,允許張濟率軍入駐。
筑陽城規模不大,容納不下兩萬人馬。
於是,張濟率領本部親兵以及親衛營入城駐紮,而張繡則帶着主力部隊在城外紮營,與城池形成牛角之勢,彼此遙相呼應,攻守兼備。
與此同時,襄陽方面也迅速行動起來。
自襄陽調撥了船隊,滿載着軍械、糧草等各種物資,浩浩蕩蕩地駛向筑陽。
如今襄陽城中物資儲備極爲充沛,唯一短缺的便是兵員。所以在軍械的供應上,襄陽衆人出手相當大方,這其中也存着安撫討好張濟的心思,期望張濟能夠切實約束好部衆,不要爲害筑陽地方。也希望對方能在接下來的戰事裡全力以赴,多爲荊州出些力氣。
除此之外,蔡瑁又簽署了一份公文,允許曹軍入主宛縣和穰城。
這兩座城池,皆位於南陽郡,是極爲重要的交通重鎮。宛縣自不必多說,在大半個東漢時期,它都是南陽郡的郡治所在地,其繁華程度,足以與洛陽相媲美,堪稱天下第一縣。
而穰城同樣不容小覷,它坐落於湍水之上,四周皆是廣袤的平原,土地肥沃得流油,四條河流環繞包夾,堪稱膏腴之地。只是可惜,這裡也是原時空中張濟被流矢射中,最終傷重不治的喪命之處。
如今筑陽這一路已經有張濟的兩萬人馬,曹軍若是從武關而出,再走這條路就不太合適了。
屆時,選擇穰城、宛城一線,無疑是最佳的行軍路線。
從這裡順着河流南下,正好可以抵達新野,距離襄陽不過一百多裡的水路。而且,這條路線正好位於襄陽的右側,與張濟所部遙相呼應,一旦戰事爆發,便能相互支援,形成強大的軍事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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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陽城內所發生的種種事端,此刻尚如迷霧一般,並未被劉封知曉。然而,這絲毫不影響劉封心中那股熊熊燃燒的惱怒之意。
原因無他,只因郗慮已然離開了襄陽,正朝着鄀國城快馬加鞭地趕來。
郗慮在襄陽之時,已然圓滿完成了他最爲重要的任務。他的下一個目的地,便是劉封所在的鄀國城。他此次出訪劉封,懷揣着曹操交付的另外一個任務,那便是勸說劉封接受全線停火的要求。
在出發之前,曹操就與郗慮通過書信進行了一番深入的交談,在信中,曹操向郗慮透露了許多此前他從未知曉的隱秘之事。
起初,郗慮認爲曹操想要勸說劉封停火的要求,簡直如同白日做夢一般。畢竟,在這樣的局勢之下,誰又肯輕易罷兵呢?
然而,從曹操那裡得知那些秘事之後,郗慮瞬間明白了曹操爲何會如此篤定,爲何會有這樣的底氣提出這樣的要求。
襄陽距離鄀國不過百多裡的路程,且水道暢通無阻,航行極爲便利。僅僅過了五天時間,郗慮就順利抵達了鄀國港。
劉封得知郗慮出訪的消息,是因爲對方在水道上與甘寧所率領的部隊不期而遇。
當郗慮表明自己的身份和來意之後,甘寧深知此事重大,絲毫不敢有所怠慢。他立刻派出兩百名護衛,緊緊跟隨在郗慮左右,一路放緩速度護送他前來鄀國。與此同時,甘寧還特意派出一艘快船,以最快的速度先行南下,趕在郗慮之前抵達鄀國港,爲劉封通風報信。
直到此時,劉封才終於知曉了郗慮出訪這一消息。
儘管劉封心中震怒不已,但他卻並未責怪負責諜報細作的部門。
畢竟,如今襄陽一線的局勢已然緊張到了極點。襄陽城門緊閉,每日僅僅只打開一座城門,而且還是爲了允許百姓外出打柴拾薪,以維持基本的生活所需。
在這樣的情況下,揚州的斥候和細作想要混入城中,簡直難如登天。而城中潛伏的細作,想要把消息傳遞出去,同樣面臨着重重困難。更爲關鍵的是,北方的諸多河流,像丹水、沔水、湍水、淯水、比水等,在襄陽城下匯聚成了一條浩浩蕩蕩的幹流——漢水。
如此一來,即便襄陽城有什麼情報,也很難通過水路傳遞出去。必須要先派人步行數十里,將情報帶出一定範圍之後,才能夠通過水路送往後方。
正是由於這些複雜的原因,導致揚州軍的情報收集能力大幅下滑。以至於曹操、張濟以及郗慮等人在北方的動向,揚州軍都沒能及時掌握。尤其是郗慮,都已經快要到眼前了,才被發現。
“主公,依我看,這襄陽城,我等恐怕暫時是進不去了。”
敢如此直言不諱地和劉封說話的人,自然是寥寥無幾。除了劉封的父親劉備,以及關羽、張飛、趙雲、太史慈等幾位叔父之外,也就只有諸葛亮有這樣的膽量和資格了。即便是陸遜、龐統,在與劉封說話時,也還稍顯遜色幾分。
劉封聽後,不禁慨然長嘆,他又怎麼會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呢?
其實,若真要強行攻打,劉封也並非完全沒有機會。別的不說,他麾下的摧鋒軍已經養精蓄銳許久,士氣高昂,戰鬥力爆棚。
此時若是將摧鋒軍放出去,對上任何一路敵軍,都將穩佔上風。挽瀾軍再負責牽制一路敵軍,如此一來,剩下的兵力最少也能集結三四萬人,對襄陽城展開圍攻。
然而,很多事情不能僅僅只看眼前的局勢,還需要充分考慮到後果。
劉封心裡十分清楚,只要自己不肯罷手,曹操那邊也絕對不會做出絲毫退讓。到那時,曹劉之間必然會爆發全面大戰,而首當其衝受到戰火洗禮的,便是這南陽盆地。
劉封倒也並不懼怕與曹操正面交鋒。
如今自己和老爹麾下兵強馬壯,總兵力幾乎都快要趕上袁紹了,自然不會畏懼兵力不足十萬人的曹操。但是,劉封雖然有打贏曹操的勝算,卻沒有十足的把握能夠徹底消滅曹操。
一旦只是重創了曹操,卻沒能將其徹底擊敗,反而把曹操逼到了袁紹那邊,那麼接下來的局勢可就會變得極爲不妙了。
同時,還有一個至關重要的因素需要考慮。
劉封此時手中還有大量可供擴張的區域。比如剛剛納入麾下的江夏郡和南郡,以及襄陽郡的一小部分,這些新佔領的地盤都需要時間去消化和鞏固。
除了這些新入手的地盤之外,還有荊南四郡和交趾七郡,這些可都是極具潛力的增量區域。在還沒有將這些增量區域充分消化吸收之前,就因爲一個半殘的南陽郡與曹操全面交火,實在是太過不理智。
最重要的是,算算時間,此時此刻已經是公元 199年八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