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純和曹休之間的關係是嫡親的堂叔侄關係,與曹操和曹休的關係如出一轍。
曹純是曹仁的親弟弟,兩人和曹操是堂兄弟的關係,他們的父親和曹嵩是親兄弟,而他們還有一個兄弟便是曹休的祖父。
曹休的父親曹鼎,與曹操、曹仁、曹純是嫡親的堂兄弟,血緣不但十分親近,而且還被曹操視如親子一般,特地安排其與曹昂同起居,共出入,以培養他們之間的感情,日後好爲曹昂臂助。
同樣,曹操對曹純也是極爲看重,如果說對曹休是見待如子,那對曹純則是視爲兄弟臂膀。即便以曹昂之尊,在面對曹純的時候也得執子侄禮,曹休又怎麼敢在曹純面前剛愎自傲?
片刻之後,曹昂彷彿回過神來,轉頭對着曹休吩咐道:“文烈,此番要辛苦你了。”
曹休聞言,大爲驚訝,趕忙謙遜道:“叔父若有所命,但請吩咐,休安敢言辛苦?”
曹純點點頭:“若我所料不差,此番過河,恐有一場惡戰。”
曹休臉上閃過一絲震驚,有些詫異道:“叔父何來此憂?”
曹純眉頭微皺,搖了搖頭:“遠處左幕軍營壘分明,隊伍齊整,須臾之間已出大營,觀其進退,正是向北而來。”
曹休有些不以爲然道:“不過數千之兵,侄兒倒是希望他們膽略大些,也好得一勝仗,激勵一下士氣,報功於少主面前。”
曹純盯了曹休一眼,後者登時脊樑一冷。
“文烈,汝性情剛強堅毅,此乃是好事,只是不可太過固執己見,不聽人言,恐陷剛愎之患。”
曹純點評了一下曹休後,話鋒一轉道:“若我所料不差,涪城城東定然也有左幕大軍,恐怕彼處兵馬當先爲我部對手。”
曹休聞言,先是一驚,隨後駭然:“叔父是說,賀齊所部已至涪城城東?”
“有何不可?”
曹純輕笑一聲,冷冷道:“梓潼久攻不下,又地形險要,難以展開大軍。既然如此,何不轉用兵馬於涪城?莫非你以爲左幕軍中皆是無能之輩,徒然頓兵於梓潼城下而不知更易?”
曹休既驚且疑,心中更是猶疑不定。
曹純卻沒管他,而是自顧自的下令起來:“我當先率騎軍先行,文烈你總督後部,糧草輜重,一應全都交給你了。”
在這種過河的情況下,往往應該步兵先行,等到步兵在對岸站穩腳跟之後,纔是騎兵過河的時機。
可這一次,曹純卻反其道而行之,他要利用騎軍的優勢,給左幕軍一個下馬威。而支持他做出這樣決定的原因有三。
其一,乃是自信,他曹子和便是曹氏家族中第一等的騎將。
其二,便是知己知彼,他麾下騎軍乃是曹軍精華,雖比不得重甲騎兵,但於野戰之中對敵步兵,優勢自然不小。
其三,也是最關鍵的一點是,曹純此舉看似衝動,實則不然,因爲他深知李整必會出城接應,併爲其遮蔽戰場,給他從容過河的機會。
曹休對此也是十分贊同,只是有些遺憾不能先發。
事情的進展其實與兩方估計的十分相似,春夏季節的多雨使得涪水上游的水量也大幅度增加,而且河岸邊的灘塗也變得更加廣泛。
這迫使曹純不得不繞道涪城城北六裡處的渡口過河。
這一繞路,就給了左幕軍繞路的時間。
涪城城東大營之中的四千山越兵馬已經先行趕到涪城城北,驚訝的發現李整已經親自率領四千精兵出城,正依託涪城城牆構築防線,以期望能將左幕軍堵在東面。
左幕軍領軍的乃是賀齊,他將梓潼留給了心腹族親賀進包圍,不求有功,但求無過。而他則親帥姚宏、韓宴、洪明、洪進、苑御五部人馬,並自己親衛部曲八百人,帶着大量的攻城器械來到了涪城城下,與周瑜成功會師。
今日午時,賀齊恰好巡營結束,找了個夥伍正準備坐下與士卒一起用飯。
賀齊所部兩萬人,其中有八成以上都是山越子弟。
彼時雙方是對手,賀齊自然各種手段頻出,把山越人折磨的欲仙欲死。
現在這些山越兒郎成了自家士卒,賀齊則一改往日詭譎多謀的風格,改走起愛兵如子的路線起來。除非有其他重要的事情,否則賀齊午時這一餐,基本都是在與士卒同處。
賀齊這一舉措顯然極爲有效,主將與山越士卒之間原有潛藏的隔閡很快就冰消瓦解。
淡化了仇恨之後,取而代之的則是崇拜和欽佩。
山越人本就崇拜英雄,而賀齊作爲敵人時,就在山越人中名聲甚廣,如今山越士卒爲其麾下效力,自然更是對其心服口服。
這一日中午,賀齊也收到了北方有大軍出現的消息。
他第一時間就放出了手頭所有的斥候和騎卒,前去打探消息,同時以姚宏爲副將,留在營中擔任後援。而賀齊自己,則親率洪明、洪進兩兄弟所部四千人,並自己部曲八百出營,尋找戰機。
賀齊在出營之後,轉向正北方向前進,避開了城東遠程火力的威脅,同時也給自己擴大了視野和迴旋的空間。
賀齊所部大部都是山越兵,體力好,耐力足,而且裝備的多是皮甲弓箭,行軍速度很快。
只是一個時辰後,他們已經來到了正北方七八里處,發現李整所部數千人也已經出城,也正在向北行軍,兩軍一時之間竟然出現了並行之跡,彼此之間相隔不過兩、三裡地。
就在賀齊思考要不要靠過去的時候,遠處突然奔馳而來一隊信使,發瘋似的拼命策馬,顯然有重要軍情報告。
賀齊當即暫停決斷,主動從隊列中上前相迎。
看見賀齊的將旗後,信使們趕緊靠了過來,第一時間就報告道:“騎兵將軍,距離此處五里處,有曹軍大隊騎軍過河,此刻已經有上千騎登岸,最多半個時辰就會與我軍遭遇。”
聞聽軍情,賀齊心中咯噔一下沉了下來,他沒想到曹軍這波援軍中竟然有如此之多的騎兵,旋即追問道:“曹軍有多少人?”聽到將軍問話,信使繼續彙報起來:“登岸的騎軍已有千人出頭,對岸騎兵人數衆多,遍佈河灘,最少也有數千之數,遠處還有步兵部曲,人數也當有數千人。”
賀齊立馬在心中估算,恐怕這波曹軍最少也有六七千人,多則上萬。
於是,賀齊立刻下達命令,讓全軍暫停北上,轉而列陣休整,補充飲水。
同時,再派人去後面催促援軍,料想此時姚宏必然已經再發援軍。
此時他必須將情況傳遞給後面,一來提醒援軍小心謹慎,提防騎軍突襲,二來則是催促對方加快速度,最好能在遇敵之前與自己所部成功匯合。
命令傳達下去之後,賀齊所部當即變陣,以洪明所部爲前陣,洪進所部爲後陣,而賀齊八百部曲以及抽調自二洪所部的六百山越弓箭手爲中陣,列陣以待。
同時,大部分士卒還被命令卸下甲冑,原地休息。
這並非是賀齊託大,而是精心計算後的結果。
此處距離曹軍騎軍渡河點尚有六裡多遠,而曹軍騎軍不過渡河兩三成兵力,最少還得有一個時辰以上才能趕到此處。
即便對方以現有的千餘騎兵立刻展開奔襲,那也需要兩盞茶以上的時間才能抵達戰場,屆時再讓士卒穿戴也來得及。否則若是對方大軍過河之後才舉兵南下,自己這一方反倒要成了疲軍了。
果然,沒過多久,大約一盞茶的時間後,曹軍的斥候遠遠的出現在了地平線上,而在他們後面,卻沒有大隊人馬的跡象。反倒是左幕軍的斥候回報道,曹軍騎兵在原地下馬休息,給馬匹餵食糧水,絲毫沒有南下的跡象。
雖然曹軍的動向被賀齊給猜中了,可賀齊的心裡卻是沒有半分喜色。
曹軍騎將表現的越是剋制,恐怕其人所圖就越大,而以目前戰場態勢來看,自己很可能就成了對方的目標了。
此時此刻,賀齊只是希望後面的援軍能夠加快速度,儘快同自己匯合。
若是能夠和援軍匯合,賀齊就有了八千人的兵力,曹軍即便不惜戰馬衝陣,也很難一口氣吃掉自己了。
賀齊這次出擊,看似有些冒失,但其實則不然。
曹軍大舉來援,而左幕軍有三萬大軍。
若是一箭不發,就讓曹軍援軍輕鬆入城,那對左幕軍的士氣打擊是相當大的。而且僅看曹軍自城北渡河,可見其對左幕軍還是相當忌憚的,再加上對方遠途跋涉而至,正是試探一下對方的最佳時刻。
因此,局勢雖然有些危險,但賀齊絲毫沒有想過後撤。此時撤軍,不但前功盡棄,而且還將屁股送給曹軍騎兵,這纔是真正的自尋死路。
眼看着賀齊停下了,對面的李整居然也不走了。
李整將部曲集結了起來,從行軍狀態轉爲戰陣,隨後下令全軍卸甲,原地休息。
這命令一下,李整身邊的幾個親信部下都聽懵了,趕忙開口勸阻。
可李整卻是笑了起來:“爾等衝鋒陷陣,死不旋踵,何以如此小心?且放心去做,左幕軍必不會擊我。”
李整雖然從來沒和賀齊交過手,也不曾聽說過對方的名聲,可他僅僅只從賀齊所部令行禁止,陣列森然,士卒所部,士氣高昂上,就看出了對方戰力很可能並不遜色自家部曲。
至於李整會停下,自然也是一個名將的基本素養。
他部主要的任務就是掩護曹軍過河,若是賀齊繼續北上,威脅登陸點,那他自然要緊隨其後,可現在賀齊不走了,那他還繼續北上幹嘛?
李整如今最佳的選擇自然也是就地列陣,休養士卒,恢復體力。接下來不論是掩護曹軍入城,還是直接配合曹軍吃掉賀齊這部分兵力,可都很可能會是一場惡戰。
可部下們還是相當猶疑,李整的親族將領李沐就開口請求留下半數兵力着甲,然後交替休息。
李整卻是發起火來,喝令不得拖延,立刻執行。
李整在軍中威望極高,素來一言九鼎。眼見他發火了,部下們也不敢爭辯,紛紛領命而退。
李整這一頓火氣也是半真半假,其中半真倒是被眼前這些心腹們給氣到了。這些人雖然驍勇善戰,不懼危險,可在戰術戰略層面上,卻無一人能爲他分憂。
眼前局勢如此簡單,可這些人卻看不破,別說賀齊根本不可能來攻了,就真是賀齊失心瘋來攻,那他李整也是求之不得,甚至他下令全軍卸甲都是摻雜了誘敵之計在裡頭。
其實只要有戰略眼光的人都能看的出來,雙方距離渡口的曹騎只有六裡地,哪怕算上派人報信,最遲一頓飯的功夫,曹軍千餘鐵騎就能趕到戰場。
即便己方全員卸甲,可賀齊那邊也大部卸甲了。
就靠那點沒卸甲的皮甲甲士,想要在一頓飯的功夫裡攻破自家戰陣,然後再面對千餘騎軍的突襲,這不是送死是什麼?
“哎,若是曼成在此,必能懂我心意。”
李整嘆息一聲,想起了身在梓潼的李典,看來日後能繼李家者,唯曼成也。
果然,正如李整所料的那般,在李家部曲全軍卸甲之後,賀齊所部不但沒有來攻,甚至乾脆同李家一樣,也全軍卸甲了。
這一幕看的李家衆將校目瞪口呆,摸不着頭腦,可卻讓李整深以爲忌,品出賀齊絕非俗將。
一時之間,劍拔弩張的戰場上,竟然難得的展現出了一片祥和之態。
直到半個時辰之後,戰場的局勢才被打破。南面的地平線上出現了隆隆煙塵,顯然左幕軍的後援趕來了。
直到這時,李整才下令着甲,並改換陣型爲圓陣。
此時,經過了休整之後,李家部曲和賀齊所部俱是精神振奮,尤其是後者,在看見援軍將達後,士氣更是高漲,不少軍官紛紛主動請纓,欲先以李整所部祭旗。卻不想主將賀齊竟然一口拒絕,強令諸部不得擅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