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解元

嚴倫,就是謝凝在揚州城外的流民營裡見過的那個雙腿殘疾還帶了個妹妹的少年,當日謝凝從揚州回行宮,特意讓翊衛給一同帶回來的。往後不過月餘的時間,多少事風風雨雨地過了,嚴倫卻一直呆在行宮的偏僻角落裡,看書看雲照顧妹妹,不管外界事。

直到半月前女帝頒佈聖旨,說要開恩科,嚴倫便請行宮的宮人照顧妹妹,自己做了墊子,身下墊着個大的,手上撐了兩個小的,一步一挪地出門。他到了他伯父門前,敲開了伯父的家門,要求將他和妹妹的戶籍還回來。

“伯父既然已經將我們兄妹逐出家門,那麼就該與縣令商議,分割戶籍,免得再生是非。”

他的伯父先是大大地嘲笑了嚴倫一番,接着與他到了餘杭縣府分割了戶籍,從此以後嚴倫兄妹與嚴家再無任何瓜葛。至於財產……嚴家是不會給嚴倫半分的。

嚴倫也不惱,等他的伯父走了之後,便拿着戶籍再與縣令確認了他的秀才身份。他七歲過縣試,十歲過府試,早就拿到了秀才的身份。

大梁素來尊重讀書人,秀才雖然不如舉人能直接做□□品的小官,也是能每月拿三鬥米的,而且規定只能本人領,族中人是不能幫領的。這一年江南水災,米價較貴,一斗米要七十文才能買,嚴倫已經一年沒能領他的米了,縣令看他一個雙腿殘廢的少年,不便行動,便將他的米都摺合成銀子,給了他二兩二錢。

嚴倫拿了銀子便去買了筆墨紙硯,還順帶買了一套十三經,在行宮裡日夜苦讀。等到恩科這天,他將妹妹託付給同樣還是小姑娘的秀兒照顧,依舊撐着他的墊子,就這麼到了貢院前。

守門的將士還是第一次聽說有人腿都斷了還能來考恩科的,仔仔細細地對找了戶籍和秀才牌子,才放嚴倫進去。嚴倫一路上受了多少注目,但他神色如常,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就坐上去,等着開考。

貢院裡邊分成一大一小兩個部分,後邊一棟小樓是考官們住的地方,還有存放歷年考卷之處,前邊一個巨大的回字形院子。四周是考生們的房間,中間是個極大的軒室,地上鋪着青石板,頂上蓋着黑瓦,地上一個個位置被一尺高的木板隔開,正是考試的地方。學生們一進去就只能在房間裡呆着,那房間勉強就放得下一張牀,一個書案,等天黑了,貢院關門了,府兵們又將學生們的房間搜了個底朝天,但凡有人敢夾帶作弊的,全都丟出去。

次日一早,考生們陸續入座,第一天的考試由太守杜寒石監考,試題是從行宮快馬送來的一面旗子,到了考場驗證上邊玉璽印子未曾動過,才當衆打開,卻是《禮記》裡邊的一句話。

“大道之行也,天下爲公。”

意思是說,大道施行的時候,天下是人們所共有的。然而女帝出這句話卻叫人尋味了——都說帝王富有天下,既然天下的帝王所有,怎麼又能是天下人所共有的呢?

每場考試的時間是兩個時臣,時間一到便敲鼓收卷,封存送到後邊的評審樓去。裡邊已經請了好幾位江南大儒,還有一位大人坐鎮,赫然是御史大夫江自流。

第二天,考題又換了,“終日不違如愚”。說的是孔子與顏回談話,顏回每次都不反駁,好似個蠢蛋。主考之人換成了御史江自流,杜寒石到後邊看考卷去了。

第三天,所有的學生已經被硬饅頭、叮人滿頭包的蚊子、硬邦邦的牀和走來走去隨時在巡邏的府兵給折磨得麻木了,心裡只想着趕緊考完好出去狂歡一頓。而等考生們坐下,卻不見主考官。正納悶時,忽然一陣環佩叮咚之聲響起,明黃色的華蓋與掌扇圍繞下,竟是女帝來了。

在長之人忙跪下行禮,謝凝擡手道:“免禮,都平身吧。”等考生們入座,謝凝又道:“將筆墨取來。”

瓊葉立刻將筆墨取來,謝凝親自挽袖,寫下最後一道的試題,隨後高高懸掛起來,考生們一看,不由得心中一驚。

那懸掛的旗子上,赫然四個大字:“聖人不仁。”

“燃香計時,開始考試吧。”謝凝緩緩道,“都好好考,點了恩科解元,朕讓他當刺史。”

考生們遠遠地見了女帝的面容,已經止不住心旌盪漾,現在又聽了女帝的話,更是心猿意馬,各個奮筆疾書起來。時間飛逝,很快便是交卷的時間,府兵們一個個覈對考生銘牌和考卷上的名字,收好考卷,糊上姓名,捲成軸放入竹筒裡,等待審覈。待考卷一一封存之後,考生們再跪拜女帝,依次告退。

離開了貢院,考生們才瞬間炸了鍋。

“學生……學生的恩科,竟然是陛下主考!”

“女帝當真如九天謫仙,容姿非凡!”

還有人開始幻想:“若是我當上瞭解元,女帝是否能近距離一觀女帝真容?”

而此刻,他們心心念唸的女帝正在蠻不講理呢。

“最後一場的試卷全都送到行宮去,朕要親自看。”

府兵的統領幾乎以爲自己聽錯了,“陛下,所有?”這三百多份卷子呢,陛下要親自看?這得看到什麼時候?

“陛下的話也是你能反問的?”瓊葉嬌喝道,“你想抗旨麼?”

府兵統領一向只在餘杭城附近執行公幹,哪裡見過女帝,更不懂規矩了,所以才瞎反問。但是被女官一喝,便什麼都不敢說了,老老實實將卷子都裝箱,與手下的士兵親自扛到行宮去。

等江自流接到消息趕到行宮,已經什麼都晚了,女帝已經讓人將卷子扔了一地了。

“陛下!”江自流不禁頭疼,他家這位女帝,確實有掌管天下的本事和胸襟,就是有時實在太過胡鬧任性。他爲官十多年,還未見過皇帝親自看鄉試考卷,看完了還仍一地的。

“這些阿諛奉承之語,棄如敝履也不可惜。”謝凝將一份卷子遞出,問道:“御史,你且看看這個。”

江自流將卷子接過,第三場的題目他已經聽說了,接過卷子一看,只見滿眼都是阿諛奉承、溜鬚拍馬,顛三倒四地掉書袋,總而言之就是一句話:聖人怎麼可能不仁呢?女帝必定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第一明君,是天下之幸、萬民之福。

“唉……”江自流苦惱地嘆了口氣,像這樣的卷子,這一天來他已經看了不少。

三道試題,“大道之行也,天下爲公”、“終日不違如愚”、“聖人不仁”,其實考的別有側重。第一題考的是爲官者當愛民如子,既要將天下當做自己的,又要將天下當做是百姓的,明白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的道理。第二題考的是忠君而又不能愚忠,畢竟顏回與孔子談論,即便終日不違如愚,卻也句句切中要點,從未有過唯唯諾諾。這道題的用意,旨在考驗官員們在面對皇帝時當如何應對,皇帝說對了說錯了如何保證自己的忠心又不失品格。

而第三題,考的則是公平。天地不仁,以萬物爲芻狗,說的是天地不偏愛,認爲萬物和被獻祭的祭品沒什麼區別。這是道家的一種思想,因爲對於官員來說,沒有偏愛,一切秉公辦理,纔是最大的仁慈。如果在處理事情的時候帶入自己的個人感情,對此方的偏愛就是對彼方的殘酷,唯有不仁無情,依照法理辦事,纔是真正的仁慈。

但是很可惜,並不是每個考生都能準確地抓住女帝想要的考點,而是一想到這是恩科,是有可能女帝會親自過目考卷,便開始天花亂墜地誇女帝。

什麼大道之行也天下爲公?天下才不是百姓所有,而是女帝所有,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那些個亂黨賊子,正是妄圖染指陛下的江山,所以纔會落得如此下場。而對待女帝,就應當“終日不違”,不管是如愚還是真的愚蠢,女帝之言就是金科玉律,金口玉言,都是對的。而聖人不仁?是的,先賢有可能不仁,但陛下身爲女子,對天下更是如父如母,仁慈愛民,誰敢說陛下不仁?百姓第一個不答應。

就因爲這溜鬚拍馬的卷子太多,謝凝根本懶得看,只管交給瓊葉青瓷與蘭橈,三個女官也是一目十行,只要是歌功頌德的卷子,必定是看一卷扔一卷。瓊葉最是淘氣,看到拍馬屁拍得不像樣子的,還大聲念出來,自己笑得要打滾。

三百多張卷子,最後只選出了五十張認認真真在寫文章的,全都交給了謝凝,謝凝才認認真真地看了幾遍,最終從裡邊選出了二十份卷子,拆了姓名上的糊頭。她一早就叮囑過杜寒石和江自流,要他們也同樣選二十份卷子來。這麼一覈對,竟然恰好有十五人是完全重合的。

謝凝敲了敲御案,笑道:“兩位愛卿,那咱們不如來玩個小遊戲,將心中的解元寫出來,如何?”

瓊葉立刻準備筆墨去了,謝凝與杜寒石、江自流分別將名字寫下,瓊葉、青瓷、蘭橈三人一人一張紙,同時展開,只見三張紙上都寫着一個人的名字:

嚴倫。

“好,看來是沒有異議了。”謝凝拍手笑道,“蘭橈,傳朕旨意,今年的恩科點嚴倫爲解元,至於第二與第三麼,兩位愛卿看着辦吧,朕要先去獎賞解元郎了。”

說着便要起駕,往行宮的一處角落去。

小小的院子裡,嚴倫正坐在廊下飲茶,一邊看着兩個小女孩兒在院子裡玩耍。小石頭如今被承認了血脈,被派去處理田地的事,秀兒便搬到小院子與玉兒一起住,兩個小女孩兒年紀相仿,早就玩到一塊去了。謝凝進來時,秀兒還一不小心撞倒了她的腿上。

“叩見陛下。”嚴倫見狀忙放下茶杯,在廊上叩首。

謝凝沒有像往常一樣先叫他平身,而是說道:“來人,宣旨。”

蘭橈手持聖旨,朗聲道:“嚴倫接旨。”

嚴倫心中一顫,知道自己將得到什麼,饒是他再沉穩也不過是個是十四歲的少年罷了,身體不可抑制地顫抖起來,拜道:“學生接旨。”

“餘杭嚴倫,文如山石藏玉而秀,骨如蒼松立崖而標。腹含千書,心懷仁義,實爲江南書生之典範,進特點爲解元,西湖賜宴之後,授蘇州刺史之職。望愛卿謹記三篇答覆之文,爲民請命、爲君盡忠、爲朕之讚賞秉公,欽此!”

嚴倫剎那間熱淚盈眶,叩首哽咽道:“臣接旨,臣自當謹記陛下教誨,不負陛下不負百姓!”

蘭橈將聖旨交到他的手裡,將他扶着坐好。謝凝看着他笑道:“解元郎,如今第二、第三等舉人人選都未曾評出,朕卻要將你昭告天下了,來日風波迭起,不知你敢不敢迎上去呢?”

嚴倫正色道:“既爲陛下青眼以待,微臣自然會爲陛下弭平紛爭,向天下人證明陛下沒有看錯人,也會向百姓證明,微臣年紀雖幼,仍是他們的父母官!”

“很好。”謝凝點頭,“那朕就拭目以待了,五日後朕會在行宮爲爾等中舉之士舉行瓊林宴,希望到時候,嚴卿已經能令江南學子心悅誠服,敬你一杯酒,稱你一句‘解元郎’。”

嚴倫胸有成竹地笑了:“臣遵旨!”

謝凝一笑,轉身而去。

而這道聖旨卻像是一陣風,瞬間吹遍了整個餘杭城。

會試才結束三天就評出瞭解元,而且還是女帝欽點的,百姓們好奇起來,這到底是誰?竟然有這樣的才華與本事?然而一追查之後才知道,這位解元郎不過是個十四歲的少年,而且還是個因爲忤逆伯父而被逐出家門的殘廢。

不過這些都不要緊,最重要的是,這個叫嚴倫的少年本是個流民,在揚州與女帝偶遇,被女帝帶回了行宮,一住就是一個多月。一介百姓,竟然在行宮裡安然處之,不得不叫人多想。

而且,據說這個少年的容貌,還是十分俊美。

被女帝帶回來,吃女帝的,住女帝的,一個流民,參加會試就拿瞭解元,這說出去誰信呢?

“這不公平!”貢院的公告榜前,也不知是哪個書生先叫了出來,聲嘶力竭的哭腔。“我寒窗苦讀十年,難道竟然還不如一個……一個殘廢的美少年麼?”

“陛下,您寵愛了一個嬖人,卻寒了江南三千士子的心啊!”

作者有話要說:  嬖人,指比較寵幸、身份卑微的側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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