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不舒服的肚子被陸離給揉好了,但不舒服的心卻因爲他的行爲更不舒服,攪得謝凝睡了一晚上不安的夢。次日醒來,陸離已經先醒了,正坐在桌前看着什麼,聽到她醒來便將東西蓋上,道:“醒了?洗漱一下,吃些東西。”
一旁已經打好了熱水,謝凝洗漱了一遍,隨手將頭髮綁了個髮尾,盤在頭上,用髮帶綁住,走過去問道:“有何情況?”
陸離將粥從食盒裡端出來,“先吃點東西。”
謝凝只好將那一碗肉粥給喝了,隨後將碗一放便把彙報的書信給拿了過來。
是手下們傳來的,只花了一天的時間,行醫的隊伍已經將事情打聽了一回,而事情比他們想的要眼中許多。
去年的江南大水之所以如此嚴重,是因爲長期下雨之後長江與淮水同時爆發了洪水,而淮水與長江竟然同時決堤,造成無數農田桑地被毀。那之後,江南的災民開始成爲流民,如今更是無尺寸生存之地,再加上官商勾結之下,收米的價格壓低,賣米的價格揚高,更出臺了官令,防止江南的藥物流入災民之手。
每一處送來的情報上邊都寫了,江南的許多災民已經要反了。
謝凝的心思立刻被情報給吸引了,皺眉道:“黔首之詞之所以用來貶低百姓,不過因爲百姓質樸,一生只想安身立命,不會考慮權勢富貴,怎麼會如此輕易就想到要造反?這中間必定有什麼蹊蹺之處。”
“嗯。”陸離點頭,“我覺得可能是流民中有人煽動,只是不清楚對方是什麼人。”
“這事絕不簡單。”謝凝沉思道,“我總覺得官府與商人那邊也有問題。一般的官員遇到水災,一邊想着要推諉責任,一邊求着朝廷賑災,將災銀吞掉。商人則更多的是擔心城市蕭索,無法做生意,怎麼會想到要用官文才能購買藥材這事呢?不爲錢財卻逼死無數災民,這對官府有何好處?”
“現在緊要之事便是調查流民中的人員來歷。”陸離將紙張鋪開,蘸飽了墨水,低頭道:“這事我來便可,你去看看秀兒吧。”
謝凝聞言,剛鬆懈下去的眉頭不由得又皺了起來,她怎麼覺得一夜過去,陸離在躲着她?這口氣,倒像是巴不得她離開一樣。
察覺到她站在那裡不動,陸離便擡頭問道:“怎麼了?”
謝凝仔細地看着他的眼睛,裡面的光芒有些黯淡,但也是因爲他身上帶傷的緣故,沒什麼別的問題。或許是她多心了,謝凝搖頭,示意並沒有什麼事,撩起簾子走了出去。
陸離便低頭專心寫信,才寫完幾行字,謝凝又撩起簾子走了進來。
“這麼快?”陸離擡頭,神色吃驚。
“沒呢。”謝凝淡定地走進來,將落在席子上的披帛拿起,挽在手臂上。“忘了披帛。”
陸離點頭,沒再多話,直到謝凝的腳步聲徹底消失,才終於在臉上露出點黯淡的神色了。
他就知道是這樣,之前無論他怎麼提往事,怎麼說喜歡,抱她親她,她都冷若冰霜,就連錦書之事她都不介懷,只是思考着他與錦書的關係是否影響到時局。但昨日太上忘情之毒一被說出來,她的心就亂了。
不該是這樣的。陸離揉了揉眉心,提筆叫暗處的十二衛好好調查一遍決明之事。他絕不相信決明的出現是偶然,否則的話怎麼會一開口就將太上忘情給說了出來?
一邊寫着,陸離眼中的暴虐之氣便忍不住擴散開來。
這個決明,若非他欠着錦書的大恩情,如今他屍骨也該涼了。
……跪在帳子前的決明忽然一陣寒戰。
謝凝正好走過來,見了他也吃了一驚:“決明公子?”
“陸夫人。”決明有氣無力地叫道,“不要問我爲何跪在這裡,不是你昨晚下令讓我去我師姐帳子面前跪着的麼?我覺得甚是有理,便來這裡跪着了,可惜師姐並不理我。”
剛說完話,錦書便走了出來。決明立刻眼前一亮,可憐兮兮地叫道:“師姐……”
錦書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端着藥箱去前邊坐着開始行醫了。
決明立刻站了起來,揉着膝蓋跌跌撞撞地要往錦書旁邊走去,錦書彷彿背後長了隻眼睛,立刻喝道:“給我好好跪着!誰許你站起來的?”
決明嘴巴一扁,只好繼續跪了下去。就這一起一落之間,秀兒推着白芷出來了。決明立刻又叫道:“芷兒師妹!”
“師兄,你是活該。”白芷板着小臉說,“咱們門派以杏林爲名,宗旨便是行醫濟世。你說陸公子身上有太上忘情的毒,那你不幫錦書師姐想辦法治療也就罷了,怎麼還給陸公子下寒冰針?若是害死了陸公子,你對得起自己的一身醫術麼?”
決明張口就想爭辯,白芷又道。
“還有,中了什麼毒,得了什麼病,那是病人的事,谷主與師父都說過,咱們做大夫的,不能隨隨便便將人家的病大聲嚷嚷出來。你看你昨晚上一鬧,我都猜陸公子身上中了劇毒,若此事叫陸公子的仇人知道了,你叫陸公子怎麼辦?坐以待斃麼?”
決明萬不料被自己的小師妹給訓了,呆呆地看着白芷走了,好一會兒才說:“我竟然連小師妹都不如……陸夫人,你還在旁邊站着做什麼?等我跟你說這些年來我調查到了什麼?”
“不,我不過想問一句別的。”謝凝將心裡的千頭萬緒仔仔細細地整理了一遍,問道:“我想知道錦書姑娘幾次離開杏林谷的時間。”
“只要時間?”決明疑惑道,“不用聽別的?”
謝凝笑了,只要不對這陸離,她總是能從容自信而且進退自如的。“決明公子,有句話我同小石頭說了,我想你也應當聽一次:我與他之間的事必須我們自己解決。愛也好恨也罷,苦衷或者隱情,都不需要別人說出來。因我與他身份特殊,一切事由別人說出來都會叫事實籠上一層編造的色彩,叫人懷疑是否別有用心,懂了麼?”
“不懂。”決明老實說,仔細地想了一下,說:“師姐第一次出門去京城,是八年前,也就是隆昌十六年六月,具體哪一天我不記得了,回來之後便帶着思竹。第二次出谷是三年前的十一月初六,我記得清楚,那日師姐生辰。我找了她半年多,最後在餘杭附近的一座山莊裡遇見她。那天街上都在吃糉子,是端午。”
十一月初六麼?當年九華山之事是十二月初十,算算時間,快馬加鞭也正是這個時間點錦書能到達京城。謝凝可清楚地記得封存的奏摺存檔裡,十二月初江南才傳來一封陸離親手寫的奏摺,請求再在江南待上半年呢。若是十二月陸離在江南,那紅檀必定也在,錦書去京城做什麼?
事已至此,謝凝對當年救她之人是陸離已有九成的把握,應當是她中毒要死了,陸離爲了救她豁出了性命將毒性轉到自己身上。只是她不明白,即便是不願她難過而瞞着她救治之事,卻爲何要將她攆出陸家,叫她遭受和離的奇恥大辱呢?
他的心一時溫柔如水、情深不悔,一時狠辣無情、下手果斷,謝凝都快被他弄糊塗了。她嘆了口氣,繼而將個人私情先拋開,對決明道:“去解毒。”
決明一愣,“啊?”
謝凝雙手攏在廣袖中,臉上緩緩露出一個笑,笑裡分明在問:要朕說第二遍麼?
決明也算是見過許多大場面的人了,達官貴人也見過,這一次卻真正見識到了何謂“帝王威嚴”。莫名一陣膽寒從背後升起,他立刻站了起來,說:“我知道了,我這就去。”
謝凝滿意地點頭,轉身去找錦書了。
決明一臉憋屈地站在主帳前,請黃奎傳了話,才能進入帳篷裡見到陸離。他對陸離可沒什麼好臉色,徑自走過去,道:“你家娘子叫我來給你解毒了,坐下吧。”
說着便在席上坐下,伸手入懷準備取東西,未料陸離出手如電,一掌拍在他肩上。決明只覺得遍體生涼,登時失色道:“你哪來的寒冰針?!”
“自然是你給的那枚。”陸離收回手淡淡道,“除了她,世上本沒人能在傷我之後不必付出代價的。”
決明大驚,立刻便從懷裡取出特製的磁石要將寒冰針從血脈裡吸出來,然而試了幾次,就是沒成功。寒冰針不僅沒有從他的身體裡出來,反而順着血脈緩緩地往心臟處流動。
“你……”決明大驚,一按地面便要跳起,然後手上才用力,就悶哼一聲摔在地上。他擡頭憤恨道:“你對這寒冰針做了什麼鬼把戲?”
“錦書姑娘說,太上忘情是存在血脈裡的毒,毒發之時能將血脈凍住。我便藉着你的寒冰針再加了點內力,將它送入你的血脈之中。”陸離眉目冷冷,“銀針會順着你的血脈進入你的心脈附近,不過你放心,你師姐對我有大恩,我不會殺你的。只要……你認認真真地扮一回毒發。”
扮作毒發?決明還不明白,什麼毒發?
陸離低頭看着他,道:“你最好裝得像一點,否則本侯只能叫你體會一把太上忘情的毒發之苦了。”
語罷一腳踹出。
“唔……!”雖然內力不足以傷人,但決明已被一腳踹出了帳篷,嘩啦一下將五丈外的一架帳篷給撞了個東倒西歪。
他摔懵了才明白,陸離擔心外人知道他中了太上忘情之毒、將命不久矣,便要他用寒冰針毒發的特徵來掩蓋,扮作昨晚的大動干戈不過是因爲寒冰針之毒。
“你……咳咳!”決明喘了口氣,站了起來,痞痞地笑了。“我不過就是造了個謠,讓你中了個寒冰針之毒,你不至於這麼狠吧?”
說完,才站直的身體又踉蹌着倒了下去。
作者有話要說: 九娘是希望太尉跟她坦白,然而太尉並不想。。。
今天的更完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