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這辦學之事,本是于于國於民都是極好的事情,齊嬀心裡到底惦記着,既是這範泰最是反對,便也從他下手便可了。
“這幾日他上朝就說起這個事情,都快將我煩死了,這且還不算,他因着是朝中的老臣,在這些朝臣面前也是有幾分薄面的,也吧影響他人的利益,當下倒是都附和了他去!真個是將我氣死了去!”劉義隆掛着一隻胳膊,猛灌了幾口水。“這天氣也是熱得很,總不見下雨。”
齊嬀點頭。“今日我便陪你一起上他府上去瞧瞧他去。”手頭上卻還是依舊翻閱着奏章,道:“你說起這不下雨的事情,我瞧着這各地上來的摺子當中,就有好些地方出現旱災的,彭城、歷陽、陽夏等地,相繼都呈了摺子。”
劉義隆心中又是多了一份憂慮。
齊嬀合上最後一道摺子,擡頭看着他道:“如今看來,這建康、石頭城等地,只怕都要遭遇旱情了。”說完便起身,隨着他一道向外走去。
“那便要叫國庫早早調出一部分資金出來,儲備糧食,以免屆時哄擡物價,叫民不聊生了去。”劉義隆邊說着,隨着齊嬀一道上了車輦。
齊嬀點頭,笑道:“前次與你說起的袁毅今夏又遭遇了蝗蟲,只怕入秋之後,是要顆粒無收了;前日他卻是來信,我母妃如何也不願意來此,遂只能作罷了。”
劉義隆伸手握着拉過她的手,道:“但是我答應你的事情是不會變得,除卻庫中給出的五萬之外,再從我自己擁堵當中抽出三萬出來,給母親送去便是。”
“那便多謝皇上了。”齊嬀含笑道。“對了,待會兒,我自去範泰府中,你且先與劉能出去走走便是。”
一徑到了範泰的府上,那範泰並不知皇后親自駕臨,當下門人來報的時候,嚇得慌忙迎了出去。
齊嬀見着他乃是古稀老頭兒,精神也還算不錯的,迎出來之後,慌忙施禮道:“老臣不知皇后駕臨,不曾遠迎。”
“範大人客氣了,本宮不過是在宮中閒着,特出來範大人府上坐坐,倒是並未提前通知了去。”齊嬀邊往裡走邊含笑道。
範泰跟在身後笑道:“實在是老臣三生有幸,皇后能惦記着我這把老骨頭。”
齊嬀一路將周遭的景緻細細打量了一番,果然是從花木到會客廳中的桌椅,都是頗爲講究的。心下想着,這段時間特特將他身世查探了一番,乃是前朝儒學家範寧之子,著有《春秋榖樑傳集解》,但有一樣嗎,他曾經興辦過學校,這對於眼下事情來說,卻是一個極好的勸說之法。如今其四子都在朝中爲官,且四子范曄聽聞是位頗有才華之人,博學多才。
“範大人老當益壯啊!若是朝中沒有你等這樣的老臣,只怕皇上的身子都要吃不消了。”齊嬀微笑寒暄道。
範泰含笑道:“皇后言重了,這朝中之事,自然都是由皇上處理的,皇上勤勉好學,處理朝政從不含糊,老臣不過是因着皇上看重,這等年紀了,也是隻能打打雜了。”
見他說得謙虛卻又滴水不漏,齊嬀一時竟覺得無處將這話說出來了。突然見着一五六歲小男孩從門邊竄出來,叫道:“爺爺!”
那範泰轉過身趕緊抱住撞進自己懷裡的小孫子,道:“範遙,還不快見過皇后娘娘。”
那範遙本是大戶人家的孩子,自然也是不懼怕的,當即便上前施禮道:“拜見皇后娘娘。”
齊嬀見着生得頗爲可愛,遂將手腕上的銀鐲子退下來,遞到他手上,笑道:“這孩子真真是可愛。可曾跟着先生學習啊?”
“多謝皇后娘娘!學習了。”範遙可愛地笑了起來。
“下去罷!爺爺在這裡有事情。”範泰笑道。
待孩子走後,齊嬀笑道:“範老師哥通情達理之人,這孩子將來必然也是有出息的。”
“多謝皇后娘娘誇獎,但年紀尚小,將來如何,還是得看他的造化了。”範泰捋着鬍子目送着孫子出門。
齊嬀點頭。“但孩子年幼隨先生讀書;自然不會太差,那些自幼便只能在市井玩耍無人看管的孩子就比不了。”當下嘆息道:“如今又有幾人能有範老這樣的條件與遠見呢!”
那範泰一時無言。
“現在朝中招賢納士,便是想要更多的人才將這天下治理好,不必計較出身,能者居之。若說起這辦學一事,實在是於國於民都是大幸之事了。”齊嬀緩緩道來。“若說起這辦學費用一事,現在有些地方已經開設了學堂,就那範老的令堂來講,就曾經辦過學,費用自然不是這辦學難的源頭。”
範泰自然知曉她一個女流之輩來這裡必定是有所圖的,但見她說得條條在理,且還說起自己的父親來,當下對眼前的女子又高看了一眼。
“當初令堂都能用一己之力辦學,想來他是一位明事理且知曉辦學對於一個國家來說的重要性的;現在朝中有這樣的想法,必然會是各地學堂興盛起來,屆時寒門士子也有高居廟堂之上的機會,乃是國家的一大幸事。”齊嬀見着他若有所思的模樣,便站起來道:“再者,本宮以爲,這辦學的諸多好處想必範老已然知曉,本宮也是言盡於此;皇上的意思,想必範老也心知肚明,辦學這一事,是一定要實行的!”
“但皇后娘娘可知現在國庫空虛?”
“國庫空虛就不是阻止其他一切有益於國家的事情,而是想辦法充盈國庫纔是。”齊嬀走過來,正色道:“若一味節儉各色開支來充盈國庫,那還需要國庫來做什麼?”說完又道:“本宮會命令後宮減少胭脂水粉的開支用度,皇上自也會減少各色用度,連皇上都能做到爲辦學至此,本宮以爲,朝中的臣子,又有什麼理由反對辦學一事?”
範泰竟是一時無言以對了去。
“自然,若是各位大臣都能秉承節約的道理,相信辦學卻也不是難事。”齊嬀意味深長地掃了一眼範泰,便揚長而去。
範泰一直送至門口,見着她上了車輦,捋着鬍子點頭:這皇后不簡單,她這明裡暗裡的,不就是在說自己不如當年的父親,將這府中置辦得太過於豪華了去?
在三橋離門之處,齊嬀想着這也算是舊地重遊了,乾脆下車出來走走,各處看了看去,卻不妨與人撞了個正着,擡頭看着,竟是劉義康,當真是巧得很。
劉義康驚訝又驚喜地看着她,喚道:“皇……”
齊嬀伸出食指放在脣上,做“噓”動作,道:“這可是街市上呢!四弟你就別瞎起鬨了。”
劉義康尷尬地點頭笑道:“是是是,都是我疏忽了。你這是要哪裡?”
“剛纔與你大哥走丟了,這纔到處找找看看。”齊嬀轉頭看着那曾經是自己的隨心飯莊的地方,已然換了好幾次主人了,現在竟是變成了煙花之地,端的是想進去看看也不成了;落得個站在外面恍然覺得物是人非。
這劉義康瞧她落寞地看着那花柳之地,心下一驚:莫不是皇兄竟然進了這等地方?難怪皇嫂這般模樣,這等事情誰忍得了?後宮那一堆的佳麗,還放着這麼一位絕色佳人,竟然跑到這種地方,當下便笑道:“嫂子不妨找個地方先坐一坐,興許他前來找你呢?”
齊嬀想着,當時也忘記了叫他在哪裡等一下,二人剛好可以走走的,這會子倒真是好找了。當下搖頭道:“還是四處走走罷,若說起來,我倒是能猜着他大概在何處。”
劉義康倒是好奇他二人果然是心有靈犀了去?“也罷,我左右無事,不如陪你一道走走便是。”
二人便並肩向前漫步走着,劉義康見着旁邊聞着香的東西,毫不吝嗇地全數提到了手上,放在齊嬀的跟前,笑道:“這市面上的小玩意兒雖比不上宮裡的,卻也是吃個新鮮,你嚐嚐,味道還挺不錯的。”
齊嬀本就是在這一帶長大的;毫不客氣地接過一個燒餅,便大口地吃了起來。
看的一旁的劉義康目瞪口呆:竟不知她也有這般豪放的時候。見着她滿嘴的油污,趕緊伸出袖子給她擦拭了去。
齊嬀一愣,扯過他的袖子,擦了一下,哈哈大笑道:“倒是多謝四弟了!回去又是要麻煩王妃了。”
劉義康見着她竟然就這般扯過自己的袖子去擦嘴,她的指腹不經意間觸碰到自己的肌膚,那柔軟滑膩的觸感,叫他怦然心動;見着她笑得那般真是可愛的,竟一點也沒有了在皇宮中那種端着的模樣了,倒是像個輕快靈活的少女一般,怎麼也看不出她竟然是有了孩子的母親去。
齊嬀吃着燒餅見他不說話,想着他剛纔拿袖子給自己擦拭的時候;突然記起那個已經離開自己幾年的劉義真,他曾經也是這樣伸手給自己擦去嘴角的污漬的,恐怕他現在,都已經是一堆枯骨了,怎麼能再現他當時的風華,那個愛臭美又自戀卻對自己百般遷就的翩翩少年,要到哪裡去尋他?這世上,哪裡還有他的蹤跡了去?
“屬下拜見皇后娘娘,四殿下!”
齊嬀訝然擡眸,看見許久都不曾見到的劉武站在自己跟前,他這幾年,整個人滄桑了許多,今日見着他,更是風塵僕僕。“你這是從哪裡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