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月詫異地擡眸,看向已經淺哂的袁羽衣,一臉的迷茫。
“我知你一心想找到你的母親呢!可知你母親如今已是我兄長的三夫人了?”袁羽衣笑。
三夫人??!童月瞬間由知道母親下落的欣喜變成了心情跌落到了谷底。若是,若是母親已嫁爲人妻,自己該何去何從?那已亡故的父親又該怎麼辦?童月只覺得那個溫柔漂亮的母親突然在自己的腦海中變得飄忽起來;父親只是離世了一年,才一年啊!母親如何就能改嫁了呢?難道,難道人死成灰麼?一切都成過眼煙雲?童月不懂,也不想去懂,只是小小年紀的她,更不知道她今後會有比這更難懂的遭遇。
袁羽衣看着突然呆立了的童月,心中一思忖,便也知道她心中在想什麼,只是,自己也不知其中緣由,只是正月裡回孃家時,見着了這個與自己年紀相仿的女子;神色溫柔,不爭不搶,有一股出塵的氣質,眼前這丫頭倒是繼承了他的這股子清淡的氣質來。相問才知,這是兄長剛娶進來的三夫人;言談中一再相問,是否見過她的女兒;看那憂慮的神情,倒是多了幾分憐惜。如今看見童月這般,少不得道:“你且莫多想,去探望完姑母,我便帶你去我兄長那裡,見到你孃親了,在仔細問清楚。”
童月聞言點頭,卻也不再言語。心中倒是恍恍惚惚地覺得無端地悲傷起來。在袁羽衣的示意下,坐在了馬車裡的條凳上,輕輕掀開了窗簾子,拿眼望向了外面。
一路的景緻倒是不錯的,夏日裡也比其他季節顯得熱鬧些;碰着有些集市,人來人往,看着倒也不比建康差;就是在林間小路上走着,也是綠樹成蔭,小動物們兀自地叫喚着,加之夏日的燥熱,倒是一點都不清閒了。童月因着這變換的景色,心情倒是好了很多,也不願意再去多想了。遇着下雨的天,便是落腳於客棧,雖說劉府節儉,到底是大戶人家,住的地方都是乾淨整潔的,這也讓童月想起了去年那段在外面流浪的日子來。
這日晌午,袁羽衣棄了馬車;囑咐童月及那名喚煙煙的丫頭穿得清爽利索些,自己也是一身利索的打扮,看起來倒是顯得身段更加玲瓏有致了。
“今日我們要進山,去見我那位姑母了。”袁羽衣邊走邊道。“這山路難走,婦人家本不該輕易露面;本是可以做攆上去的;但也想着轎伕辛苦,出門在外,也不講究這些,自己去便是了。”
童月倒是有些好奇,問道:“袁夫人,姑奶奶她老人家爲何居爲會稽山呢?山路艱險,老人家多難走呀!”
袁羽衣點頭,淺笑道:“你倒是問得不錯的。我這位姑母可是位了不得的,年幼時以一句‘未若柳絮因風起’而聞名當時,再後來孫恩起義爆發,爲保衛黎民百姓,作爲女子,竟拿起武器反抗;更是得到世人的敬仰;現避世於會稽山,也算是得一清淨之所,安享晚年了。”
童月聞言頓時心生仰慕,覺得世間這樣的女子不多,因才得名,因勇聞世;一生能有此番作爲,也是無憾了。“好了不得的人!”
袁羽衣一笑。點頭道:“自然的。只是,你若是認了我這個姑姑,那少不得也要喚她一聲姑奶奶了。”
童月一愣,這一路過來,袁羽衣對自己的照顧,自然是不在話下的;想來她當日是說要讓自己來照顧她,其實不過是個藉口,是爲了讓自己去見母親罷。這樣的女子,喚一聲“姑姑”無可厚非;而剛纔所講的這位“姑母”,喚一聲“姑奶奶”那更是自己的福氣;在這樣的當口,雖說心中埋怨着自己的母親,但,畢竟袁夫人是沒有錯處的。只這一聲“姑姑”倒是一時半刻,童月實在是不知該如何出口。
倒是袁羽衣知道她的心思,輕拍了一下她的腦袋。笑道:“知你一時叫不出來,姑姑也是不能不近人情。只……”
“夫人奴婢知道的。夫人口中那等英勇女子,奴婢喚一聲‘姑奶奶’那是福氣了!”童月趕緊接話道。
袁羽衣笑了笑,便不再言語,一路向前走了去。
山林間的路,倒很是涼爽,這午間的太陽直射,也未覺得燥熱;倒是蟬鳴聲不斷,惹得一路上的螞蟻跑個不停起來。童月倒是心情頗好。在石階上一蹦一跳地走着;小身子顯得越加靈動起來。看得袁羽衣欣慰地笑了:原來不過是個小孩子,心思多了幾竅不過是經歷多了些。
走至一棟古樸的房子前,已是日暮;紅霞掛滿了天邊,加之山間霧下得早,已經悄悄蒙上了一層淡紅色的薄紗,這樣一來,使得整個山林都縹緲起來;遠霧近山錯落有致;這棟屋子便坐落在其間,安靜祥和。
袁羽衣輕叩門扉,只聽見有細碎的腳步聲,門便“吱呀”一聲被推開了。一個八九歲的小姑娘走了出來,含笑垂眸,彎身福禮。“姑娘安好!奶奶在竹雅閣呢!”
袁羽衣便一徑跟着丫頭去了竹雅閣;所謂竹雅閣不過是個涼亭子,穿過一小片竹林間的小石子路,便看見一個四面來風的小亭子,四周依舊是竹子,此刻正直夏季,竹葉青翠欲滴,清風徐來,在暮光中搖曳生姿,別有一番韻致。入竹雅閣,但見一婦人,髮髻乾淨利索,發間微有銀絲,神情專注,手上的茶壺不停,將其中的茶水優雅地穿過落在小石桌上的每一個水杯中,安靜的畫面裡,就只剩得那茶水落入杯中溫軟的聲響;她背後的青山隱隱,紅霞的餘暉撫過她略帶皺紋的臉頰,見之忘俗。
待所有的茶杯都斟滿後,袁羽衣才帶着童月一同上前請安。
“來,飲一杯,看看如何?”婦人轉頭,正面看向童月,微微一笑;眉眼間除了那一份來自年紀的柔和,更多了一份英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