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間,劉義隆竟然就這般賭氣地睡在那養車上,劉能只得站在旁邊,問道:“皇上,你從未翻過牌,不如今晚就翻牌了去罷?您就這樣日日宿在這羊車上,身子會吃不消的。”
劉義隆仰頭坐在羊車上,在那裡假寐。“你不用管了,自去休息便是。”
祖宗!您不去睡我還敢去睡了?劉能心道。連着三個晚上,要在這麼下去,只怕正是又要大病了一場了。
“娘娘!奴婢聽聞皇上這幾日一直宿在這那羊車之上,雖每日天氣甚好,但也是身子吃不消啊!”苗禾只知自那次自己關上了房門之後,這皇上便是再未踏進了這坤德殿內一步了,整日裡見着從這坤德殿路過的,卻是沒有停下來的意思。都不知這二人又是出了什麼事情。
齊嬀面上無動於衷。前次苗禾也是這般說得嚴重要命的,最後呢?不是正在與那潘美人調情了麼?這已經來了第三個晚上了,自然是會有人去瞧他的,自己不過是多此一舉罷了。
苗禾見着她不動聲色的,想着站在外面着急的劉能,都是下人,都是可憐見的,只得繼續道:“娘娘。您與皇上那是患難夫妻的,誰人能比得上的;就是有什麼不愉快的,說上一說便是了。”
齊嬀乾脆站起來走向窗櫺前,外面的風突兀地灌了進來,樹影在被狂風吹得不停搖擺,好似要將腰肢扭斷了一般。突然西北邊叫一道閃電劃破了天際,緊接着是一聲雷孔,便聽見遠近聲響不一的雨點生掉落在芭蕉葉上,一滴滴強勁有力;她伸手出窗,感覺那雨滴打在自己的手上都是生疼的。
苗禾趕緊走過來,將窗戶關好,對着她道:“娘娘,雨太大了,別站在這窗前了。”
齊嬀呆呆地看着被關好的窗戶,感受着隔着窗依舊能聽見的雨痛打在葉片兒上的聲響。那一聲聲的敲擊聲,就好像一滴滴地打落在自己的身上一般。“把傘拿來。”
苗禾不明所以,但還是將傘找了出來,遞到她的手上,卻是道:“娘娘,這麼晚了,您要去做什麼?”
齊嬀沉默不語,撐開傘,便隻身融入了雨中。屋檐下掛着昏黃的燈光;走出坤德殿時,遠遠便見着在轉角處的那幾只雪白的羊,在夜色下的雨中,被打得無處躲閃。
原本羊車是有個頂蓋的,但劉義隆覺着這春末的風吹着本就舒服,何必遮住了這好風好景了去?便乾脆取了去;可今日晚間卻是遭了大難了,這會子豆大的雨點打落在他仰着的臉上,當真是連呼吸都要找準時候,要不然就要將那滿臉的雨水給灌了進去。
劉能只得站在旁邊與他一起淋雨,實在是沒什麼法子了,該說的也說了,該做的也做了。可劉能終於發現了眼前這皇上的喜好了,那就是:愛自虐!每次與皇后吵架了,便自己自虐。
那冰涼的雨水打落在他的臉上的時候,他只覺得自己痛快淋漓了去;心中好多的負累都放下了去,就要被這雨水洗淨了,待一切都洗淨了,便是能夠一身乾淨,再也不願理這俗世了。
這幾日他還與那慧琳道人一起講經,竟覺得頗爲有道理。
卻突然感覺自己臉上的雨水不再流淌了,沒有雨滴打落在自己的臉上了,劉義隆睜開眼睛,看着她背對着自己站在那裡,將手裡的雨傘打算交給站在旁邊候着的劉能。
劉能訥訥接過雨傘,站在那裡看着她又走了回去,頭上是一片大雨——她來之前就只拿了一把傘,心裡恨自己到底是軟弱了的!爲何看着這樣的大雨就要想着他會不會被雨淋溼了生病?爲何就要擔心他身體吃不消了去?
劉義隆倏地從車上坐了起來,看着她漸漸遠去在雨中的背影,那分明就是那個叫自己愛極了的背影,那個叫一生都眷戀的背影。突然就從車上跳了下來,衝向了雨中,留下劉能頂着傘在那裡無辜地喚了一聲“皇上”,聲音淹沒在夜色的雨中。
劉義隆伸手甩了一下臉上的雨水,隨後一手一把撈過在向前走的齊嬀。
齊嬀的身子一怔。呆立在地上不曾動彈。
劉義隆用自己的胸膛貼近了她溼漉漉的後背,感受她身體傳來的溫熱,那種叫自己熟悉得不捨割棄的溫度。將自己的頭靠在她的肩頭。
雨水將二人籠罩着,周遭的一切都變得朦朧而縹緲。
“月兒!對不起。”劉義隆緊緊地抱着她。“不要不理我。”
齊嬀仰頭任雨水打落在自己的臉上,生疼生疼,灌入自己的脖頸,沿着脖子一路流淌至全身,她知道她的淚水一起混雜在一起,流淌至全身,叫自己一陣陣覺得酸楚。
劉義隆就這樣死死地纏住她,一刻也不願意放鬆。他希望這雨不要停,就這樣讓他們好像從未發生過什麼一般地在這裡重新認識。這世上,也唯有她,是自己願意放下所有的所謂的身段,來委曲求全的,來博得她嫣然一笑的。“月兒,我們不要吵架了好不好?”
齊嬀想起那日他那般粗暴地對待自己,心中便覺得失望至極;伸手想要去掰開他攬在自己腰上的手。
劉義隆死死不願意放手,藉着這夜色的掩護,藉着這雨水的醉意;他所幸做了一回死皮賴臉起來。
齊嬀伸手狠狠打下去,卻發現他不僅不肯鬆手,竟然還將將放得更平一些,好讓她更好的打他。齊嬀見着他竟然賴皮到這種程度,乾脆就就直接打了幾拳下去。
“我不會放的。在江陵的時候,我就說過。”劉義隆在她的耳旁輕輕道。
齊嬀實在無法了,便拖着他的身子向前走去。
青石板上面,因爲雨水的洗禮,變得滑膩起來,齊嬀狠狠向前邁一步,後面的劉義隆一個不妨,竟然直接滑了下去,他這一滑本事不打緊的,卻因爲手沒來得及完全鬆下來,腳下一鏟,直接將齊嬀向後摔了個仰朝天。
劉義隆一驚,本是爲着她不摔下來的。卻不想還是被自己絆倒了。當下慌忙伸手扯住了她,好叫她摔在自己的身上,這樣便是不會痛。
齊嬀完全沒有任何的防備,就這樣摔了下來,卻又被他的手一下帶到了另一邊,倒下來的時候,只覺身子下面軟綿綿的,肩頭結結實實落在他的臂彎裡,齊嬀轉頭,看着雨中他滿臉的雨水,髮絲凌亂;昏暗的燈光下,他深邃的眸子,清亮地看着自己,嘴角微微勾起。突然就淚水決堤。她想起那個明媚的午間,他也是這樣將自己當做人肉墊子,將自己的身子托起的。
劉義隆卻是在半晌之後,明顯地感覺自己的右手劇烈地疼了起來。然後,然後就覺得手的下半部分沒有知覺了……
齊嬀看着他的突然變得面目猙獰起來,趕緊起身,問道:“怎麼了?”
她這一句簡單的關心,叫他心中一陣柔軟。想要掙扎着起來,卻果然發現右手真的不聽使喚了,咬牙道:“月兒,右手好像不對勁了。”
齊嬀慌忙將他扶着坐起來,看着他的右胳膊無力地垂在那裡,一動不動,心中一疼。“胳膊折了是嗎?”
劉義隆此刻才感覺那鑽心的疼,點頭道:“應該是。”
“是傻呀!幹嘛用手臂給我擋身體!”齊嬀含着淚水,淋着雨水埋怨道。
那本是抱怨的聲音,在這雨夜當中,卻少了尖銳,多了柔和,劉義隆看着她,被水洗過的臉龐,反而比那略施粉黛更加清麗無雙,眸光永遠都是那般澄澈,總能叫人心動不已。“我願意。”
劉能見着二人不再糾纏了,方纔趕過來。剛巧苗禾也從殿內趕了來,看着二人坐在那裡,雨水在他們周遭肆意流淌,他們四目相對,竟似有千言萬語,卻不著一字。二人本就是通透之人,只因爲太過於相愛,所以才更加迷戀,從而失去了那應該可以理智的一面。
劉能與苗禾加上齊嬀,扶着劉義隆入坤德殿,至此,四人都全身溼透了去。
“劉能,你去給皇上換上一身乾淨的衣衫。”齊嬀拿着衣衫塞給劉能,自己徑直去了房間換衣服了去。
劉能端着手裡的衣衫,看着無動於衷的劉義隆。試探着叫了一聲。“皇上。”
劉義隆伸出左手擺手道:“不妨事,你自己去換了。朕要等皇后。”
劉能聽話地將衣衫放在旁邊,自己還真去換衣服去了。
出房門的齊嬀看着一身溼透的劉義隆還正襟危坐地看在那裡,周邊都有了一灘子的水了。蹙眉叫道:“劉能!”
“別叫了,是我讓他去換衣衫去了。”劉義隆看着穿上了乾淨衣衫的齊嬀,彷彿那出水芙蓉一般美好。
“那你呢?就打算一直這般溼着?”齊嬀走上前問道。
劉義隆認真地看着她。“我要你給我換。”
“不換!”齊嬀斬釘截鐵地道。轉頭便不去看他。
“我手不方便了,又疼得厲害。自己沒法換。劉能也去換衣服了,總不能叫苗禾換罷?”劉義隆低聲道。嘴裡不時發出“嘶嘶”的聲音。
聽着他那低柔的聲音,她忍不住心狠狠地疼了一下,想他君臨天下;實在不必委屈自己來這裡找不快樂。“劉能!”
劉能卻是站在暗處根本不敢迴應了她去,這本來就是皇上的計謀,自己豈能去破壞了去!
“劉能!”齊嬀不耐煩地叫道。
劉義隆依舊不動聲色地坐在那裡,一陣寒風從外面吹來,他還是忍不住打了個寒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