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究遭遇了那麼大的變故,父親整個人還是格外憔悴,眼角鬢邊盡是歲月的風霜刀刻,陳逸陽看着這個風華不再的男人,腦中不自禁的就浮現出從前他那樣神采奕奕的樣子,再看如今的父親,不過是個遲暮的老人。不知爲何,他忽然就想到了英雄暮年這樣的形容詞。
心底柔柔一酸,喉頭都有些發梗。
其實這次回來不止是想帶沈蕭來見見家人,更是在海島的時候因爲五叔的關懷讓自己想起來父親,才恍然發覺已經很久沒有回過家了,一動了心思,就會變得格外想念,索性在出發前回來見見父親。
陳逸陽暫時放下心底紛雜的事情,讓自己輕鬆起來,開始和父親聊聊家常。
知子莫若父,陳逸陽再如何刻意隱藏,眼底那種焦躁的情緒是瞞不過陳父的,只是陳逸陽不願意說,他便也不點破,隨着兒子的話題漫聊開來,在聊到沈蕭這個兒子帶回來的女孩子的時候,他伸手點了一支菸,忽明忽滅的一點菸火,印在陳父深幽的眸子裡,透出些晦暗不明的意味來。
“沈蕭是個好女孩,大方獨立,溫婉堅強……”陳逸陽不知道該怎麼介紹沈蕭,他急切的想把沈蕭的好一股腦的全告訴自己父親,讓她能在父親心裡留下一個特別好的印象,可是真要開口說了,卻又語拙起來。
心許的那個女孩,在自己心裡自然是百般好的,可是這些好要怎麼訴諸言辭告訴他人呢。他並不是個寡言少語的人,可是第一次想要告訴別人沈蕭是那麼好的一個姑娘,竟然語塞了。
陳父沒有給陳逸陽太多思考的時間,只是吐出一個菸圈,不置可否的嗯了一聲,似乎並不是太在乎,而後便漫不經心的岔開話題,詢問起逸陽的近況來。
陳逸陽自然是說一切都好,而後又想起什麼似的,輕笑着向自己父親說道:“說起來這一年來兒子都沒什麼長進,倒是學會了如何熬魚湯,明天做給你們嚐嚐。”
“哦?”陳父終於露出了一絲笑容,饒有興味的打量了一眼自家兒子,“那我明天要好好留着肚子仔細嚐嚐。”
陳逸陽竟難得的露出些許靦腆的笑,摸了摸自己鼻子失笑。
自從陳逸陽大學之後,兩父子就再沒有過促膝長談的機會,他們雙方都已經要想不起上一次兩個人好好說話是什麼時候了。
這次闊別已久的暢聊,一聊就到了深夜,陳逸陽還是白日那樣的穿着,從父親房間初一出來,被房間外的冷風迎面一吹,難免顯得有些單薄,不禁瑟縮了一下,忙伸出手搓着自己雙臂取暖一邊疾步往自己房間走去,心底忍不住感嘆了一句夜涼如水當真不假。
穿過走廊到了自己房間門口,眼角餘光卻意外瞥到洞開的後院門外那抹倩影,陳逸陽皺眉,回房拿了件外套走了過去。
沈蕭還坐在鞦韆上,頭靠在一側,陳逸陽離得很近了她也一動沒動,陳逸陽走近一看,才發現人已經睡着了。當下只能輕手輕腳的把人抱起來送回房間。
沈蕭不知道夢到了些什麼,睡得並不安穩,眉頭緊皺,眼皮下的眼珠也在不斷轉動着,不過陳逸陽將她抱起來她卻沒有醒,只是小腦袋在陳逸陽懷裡不停的拱着,似乎怎麼也找不到一個舒服的位置。
此刻沈蕭的意識正沉在一片虛無夢魘裡,只有亮到刺眼的光線,和無數怎麼也抓不住、靠不近的碎片,所有碎片在自己身邊來回穿梭,快速掠過,她伸出手想抓住看個究竟,接觸到的時候卻被透體而過,徒留帶着絲絲夜風涼意的觸感留在掌中,一握便不知散於何方。
黑色的衣,紅色的血,漫天的星……
虛無的夢。
眼前忽然出現一個模糊的黑色的影子,背光而立,孑然蕭索。無論沈蕭怎麼努力都看不清那人面容,只有那一身清泠泠的氣質,讓沈蕭特別特別熟悉,好像早已融入生命一樣熟悉。她張嘴,卻忽然找不到自己的聲音,不知道該怎麼發聲,沈蕭焦急的不停敲擊着自己的頭,她敲得那麼用力,卻絲毫不覺得痛,這個人這個人,明明那麼熟悉,可是那個黑影,究竟是……誰?
沈蕭想開口問,黑影倏忽不見,只留下她一個人站在那片虛無裡,頭疼欲裂,這個人,她覺得是自己最不該忘記的人,可是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擎……擎……”
答案明明呼之欲出了,可就是差了一點,她急的大口喘着粗氣,彷彿剛剛與流失的歲月來了一場賽跑,可是她輸了,輸的一塌糊塗,並沒有能夠追上它消失的腳步。
陳逸陽聽着懷裡一臉不安的沈蕭忽然吐出來的字眼,如遭霹靂,整個人怔怔的被這個字眼釘在原地,脖頸幾乎是機械一樣緩慢垂下來,注視着懷裡的人,她還是那樣不安,即使是在自己懷裡,也不得片刻安寧。
陳逸陽只覺得胸膛裡那顆心忽然被一隻無形的手掌緊緊握住,害得他有些喘不過氣。他抱住沈蕭的手都不自禁的加大了力道,惹得睡夢中的沈蕭一聲小聲的嚶嚀,陳逸陽才慌忙回過神來。
沈蕭哪裡會知道,擎蒼這兩個字,對陳逸陽來說簡直是一根時刻緊繃着的弦,一被撥動就會恐慌不已。
他不能讓她再陷在這個自己不可獲知任何信息的夢裡了。
“蕭蕭,醒醒。”
“醒醒,不要再去想那些虛無縹緲的東西了,蕭蕭。”從遙遠的地方傳來的聲音,一聲一聲把沈蕭從執着的心緒裡強硬的拉扯出來,周圍一切漸漸消失,復歸於無邊黑暗。
沈蕭費力的睜開眼睛,剛醒的她還有些懵然,直勾勾的盯着上方,完全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眨了眨眼,兩行熱淚毫無徵兆的滾出眼眶,沈蕭竟然整個人窩在陳逸陽懷裡小聲抽泣起來。
陳逸陽瞬間慌了神,在他印象裡,沈蕭一直都很堅強,鮮少有在人前示弱的時候,即便是在自己這個男友面前,這是怎麼了?
“蕭蕭,蕭蕭沒事了,別怕,我一直在的。”不知道沈蕭究竟夢到了什麼,陳逸陽只得緊緊抱住她,輕言細語的胡亂安慰。
“逸陽,早點休息呀。”
“好的知道了,祖母。”隔着走廊傳來祖母充滿睡意的聲音,老人家一向淺眠,想來是被自己兩人的聲響給吵醒了。
沈蕭這時業已平靜下來,小聲讓陳逸陽把自己放下來,打擾了老人家休息讓她頗有些不好意思。
陳逸陽一路送她回房,怕她再陷入夢魘,堅持要等沈蕭睡着了再走,沈蕭拗不過他,只好隨他去了。
沈蕭大概也是在剛剛的夢裡折騰的累了,沾枕之後不久便沉沉睡去。
陳逸陽坐在牀尾的椅子上,聽着沈蕭綿長的呼吸,注視着沈蕭安靜的睡顏良久,忽然站起來,躊躇着走到沈蕭身邊,慢慢俯下身湊近那張他癡心相許的臉,沈蕭卻恰在此時翻了個身轉爲拿後背對着他,陳逸陽受驚一般猛然直起身,反應過來後不禁爲自己的心虛和膽小懊惱。
最後深深的看了一眼牀上熟睡的人一眼,終是關了房間裡唯一亮着的牀頭燈走了出去。
他從來沒有真正抓住過沈蕭,即使現在她就在自己身邊。這樣清楚的認知讓陳逸陽心裡那點恐慌久久不能平靜。
而等房門緊閉,門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屋內原本熟睡的沈蕭忽然睜開了雙眼,清澈漠然的眸子裡哪有半點睡意。只定定的望着沒有窗簾的窗外幽暗中閃爍的微弱星光。
她心裡滿是歉疚之情,陳逸陽是她男朋友,而且對她體貼細心無微不至,甚至帶自己回來見家人,可是自己卻連跟他做最基本的親吻都會有牴觸情緒,心裡夢裡還都在想着一個虛無縹緲的影子。她覺得自己這樣很不道德,可是思想總會不受她控制。
她和逸陽之間,總還差了點什麼。
兩個人在一起,卻誰都沒有安全感,這實在是一種煎熬。
她在夢裡不停追逐真相,追逐過去,可是那個影子是誰,終究沒有任何答案。她明確知道自己弄丟了一個很重要的人,可是連丟的是誰都不知道。
甚至連身邊的人,都沒有任何一人提過曾經有這樣一個人出現在她生命裡,又不知何故遠去。
她約莫覺得自己怕是再也找不回這個人了,這個認知讓她非常恐慌無助,卻又無力否認,她很痛苦卻還是要拼命去想,想想到哪怕一絲半點訊息,無奈什麼都沒有。
身體到了極限,可是思緒不肯放過自己,這段時間她好像從來沒有放鬆過,心也跟着緊繃的思緒浮浮沉沉的,找不到一個落腳點。
思緒穿過窗外院落,穿過萬家燈火,穿過蒼茫人世,穿過四海八荒,復又陷於虛無。
沈蕭終於在心力交瘁下沉沉睡去,腦袋在綿軟的枕頭上不安的動着,陷入新一輪的夢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