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馬車立在宅子前,擡首看着那扇沒有朱漆的木門有些出神。
許成林走到門口,拉着門上的銅環敲了幾下。很快門開了,一個頭包藍底白花頭巾的女子探了個頭出來。我打量了下,覺得有些面熟,卻一時想不起在哪見過。
那女子謹慎地低垂着頭,對着許成林微一施禮,“許掌櫃來了,請進。”我聽着這聲音也是很熟悉的,腦中不斷搜索,卻還是沒有想出來這女子是誰。
許成林對着那女子一笑,“二位爺都好吧?”
女子仍是低垂了頭小聲答着,“二位爺都很好。”
許成林轉了身對着我道,“小姐,咱們進去吧。”
我一愣,收回看向那女子的目光,朝許成林走去。那女子這時擡了頭來看我,這一看,倒把我給驚住,“秀珠?!”
“雪韻?!”秀珠也和我一樣驚訝地張大了眼看着對方。
我心情激動地緊走兩步上前,眼睛直盯着秀珠,分別多年,秀珠神態有些變化。她依舊清秀的臉上此時表情有些複雜——有些尷尬還有些羞澀和侷促,長長的睫毛撲閃着。
許成林見了這光景,便笑道,“你們倆個原先是認識的呀。這樣吧,咱們先進去再續舊吧?”他一句話便解了這尷尬。
秀珠一聲不響地帶着我們進了門。我跟在她身後,看着她的背影有些感嘆,放不下的終究還是放不下。
屋子裡有些暗,秋日的陽光斑駁地從窗戶和敞開打木門處照進來,細小的塵埃在陽光中上下浮沉清晰可見。
“八爺,九爺,許掌櫃帶着雪韻來了。”秀珠有禮地稟告,她在念到我的名字時稍稍頓了下。很多年沒念的名字一時又念出來是有些生疏了。
坐着的八阿哥在我踏進門的第一步便一下子站了起來,眸光便一直停在了我的身上不曾移開半分。九阿哥坐在茶几旁,他肥胖的身子削瘦了很多,看來在牢房裡減肥很成功。
秀珠和許成林將我帶到屋裡後便退了出去,屋裡只剩我和八阿哥、九阿哥三個人。
沉默了一會,八阿哥聲音有些嘶啞地對我道,“雪韻,你真的來了,我以爲你……”以爲我不會來吧。我面上輕輕一笑,“雪韻應承的事兒,定會做到的。”
一旁的九阿哥這時也站了起來,“你們倆個別老站着說話,坐下說吧。”九阿哥的聲音依舊宏亮,只是聽着少了往日的囂張氣焰和陰沉。
“雪韻,快坐下吧。”八阿哥聽九阿哥這麼一說,有些侷促地請我入座。我撿了他們對面的桌坐下,待我坐下後,八阿哥和九阿哥也回到位上坐下。
一身灰白秋裳的八阿哥除了面容憔悴,頎長的身段和多年養成的儒雅舉止卻沒有減少半分。九阿哥減肥後的身體比之前看去變得挺拔了些,只是身上穿的藏青袍子有些鬆。
坐下後,又是一陣緘默,也許我們都有很多話要說,但是越多話要說,越不知從何說起。
菊瑩端來了茶,我不經意間看到菊瑩進來時,九阿哥的目光變得有些明亮起來。菊瑩見到我很高興,但她也知道我出宮來是與八阿哥和九阿哥商談的,所以只簡短問候了兩句便退出去了。
屋裡氣氛沉悶,我有些受不住,先開口打破了這沉寂,“八爺和九爺可有打算?”
八阿哥和九阿哥一愣互望了一眼,九阿哥這時卻有些頹然地嘆了口氣,“將死之人,能有個什麼打算的?”一向囂張的‘毒蛇九’也會嘆氣,世事真是造弄人。
“九爺怎麼也喪氣起來了?”我端起茶輕輕撇着茶沫,不緊不慢地道,“常言道:蛇有蛇路,鱉有憋道。一路不通,還有別的路可走。人不能只走一條道兒,天下的道多着,腳一踩上去,就是你的路。”
九阿哥端茶的手一頓,眼睛探究地看向我,沉吟了會,他問道,“雪韻,你到底是從哪裡來的?每回聽你講這些大道理,都是與別人不同。”
我講的只是很白話了些吧。這古文之乎之也的不會說呀。
八阿哥這時放下了茶杯,定定地看着我道,“雪韻,你跟我們一起走吧?”
他這話把我一驚,也把九阿哥嚇了一跳,我們同時看向八阿哥,只見他一副期待我回答的樣子。
“八哥,這個……”九阿哥心裡也知道,如果帶上我一起走,是不可能走掉的。四阿哥不會放過。
八阿哥不理他,還是看着我等着我回答。
我放下茶盞,看着八阿哥認真地道,“我不會跟你們一起走的。”八阿哥好像知道我會這麼決定,但他只是想得到我親口肯定方死心吧。
“你們可以先去杭州我大哥那住上一些時日,等過些日子平定了,你們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吧。九阿哥可以和大哥一起做買賣,也可以去鄉下買些田產做個小地主。”我將替他們將來的打算說出來留給他們作參考。
“你救我們出來,不怕我們繼續聯合其它人反對皇帝?”九阿哥問道。
我輕輕一笑,“你們若是還想反他,也隨了你們的便。只是我要告訴你,雍正沒有被人再反倒。他的皇帝一直當到死。既然達不到,你們又何必去費神費力?人不是生下來就爲皇帝位而活的,這世上還有很多美好的東西你們都沒有去體會和擁有。現在,是你們重新選擇和來過的時候。”
已爭取過的東西,但爭取不到便放棄吧。退一步海闊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