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四二章 安,可安否

浣衣局除了工作累點,其它時候還真是靜。我每天昏天暗地的洗着一盆一盆的衣服,連擡頭看看天空的時間都沒有。這樣也好,除了幹活就沒別的時間再去想其它的,想得少過得就簡單了。

浣衣局的宮女們見我每天沒有怨言地洗着史嬤嬤加額的衣服,便都覺得不可思議,而史嬤嬤見我這樣也是吃驚不少,哪有人這樣拼了命一樣幹活的?我不理會她們的訝異,這樣的生活雖不是我想要的,但卻是我現在想要的。

做了幾天,並沒見浣衣局的其他姑娘們欺負我,史嬤嬤也沒再多派衣服給我。但我的手經過幾天不停地洗衣服泡水,都腫了還脫了皮。這浣衣局是沒有藥給你擦的,都是宮裡最低級的身份,誰會在意你的死活?我有時看着那些比我小的姑娘們成天在這方小小的院子裡消耗着她們美麗的青春,在心底不禁同情她們的不幸。

如花的年紀,就在這裡凋謝了。只不過良妃是個例外。這個例外也多少讓這裡的人有些個盼頭吧,人有盼頭就會堅持下去好好活着。

在哪裡都要樂觀向上做一棵永不放棄的小草,不能像花褪盡殘紅後萎靡不振,這是我的生存法則。

“夕柳,你不要哭了,等會子我來幫你吧。”我看着旁邊一位邊搓衣裳邊抹着淚的小宮女道。她是新進來的包衣,父親犯了罪,她便進了辛者庫浣衣局。史嬤嬤對她凶神惡煞的,嚇得小姑娘老偷偷一個人哭。

夕柳才十四五歲,以前在宮外也是個小姐吧,現在一下子到了這,可就像從天堂落入地獄一般,這苦一時是吃不消的。

我幫着她洗了衣服,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對我道了聲謝,便木然地轉身進了屋,晚飯時我叫她起來吃飯,她也不吃,說不餓,她許是不想吃吧。可不吃哪有力氣幹活呢,我於是偷偷藏了個窩頭,準備明天早上時給她吃。

盯着外面月亮缺了半邊臉橫在窗格子上,我躺在牀上翻來覆去總睡不踏實。突然聽到院子中傳來輕輕輕的抽泣聲,我披了件外衣悄悄下牀打開門向院子走去。

院中的井邊站着一個人影,我定睛一看是夕柳。她抹了把淚後,一隻腳便踏上了井沿,不好,她這不是要尋短見嗎?我輕呼一聲跑過去一把將她拉下來,因爲急所以用力有些大,將她拉下來時,兩個人都差點摔倒了。

“你這是做什麼?好好的爲什麼想不開?”我壓低了聲音吼道。

“我,我真的不想活了。”夕柳將手捧住臉嗚咽着。

“你不想活了?你爲什麼不想活?就讓你做了些苦差事你就受不了了?這局裡哪個人不是在幹着一樣的活,哪個不是活得好好的?”我扳開夕柳的手盯着她的眼道。

夕柳不看我,將頭埋低,“我,我活着有什麼意思?爹孃都死了,弟弟也不知被大伯帶到了塞外,這輩子都不知能不能再見上一面……我,爹孃沒了,弟弟也見不到了,現在只有我一個人了,誰給我依靠呢?”我聽了她話心頭一震,想必這浣衣局的人都是有故事的啊,背景都是如此的淒涼嗎?

我一把將她摟過,“只要有希望,就不要放棄,只要你活着,就能見到你弟弟。”我緊緊摟着她,“還有什麼比活着更有希望的呢?每個人活着都不易,都在努力地爲希望活着,即使有太多的失望,就算絕望,也不要放棄,只要不放棄,就有希望。”這話不只說給她聽,也是說給自己的。每一個人都有一個宿命,但認不認命是自己的心來決定的。

夕柳在我懷中輕輕哭泣着,我將拉到院中央的一把長凳上坐下,“來,姐姐給你講個故事吧。”說着我輕輕將夕柳靠在我的肩膀上,這孩子身體太弱了,正是需要人關愛的時候,可是不得不堅強起來面對殘酷的現實。

“有一個偏僻的小鎮,有一個特別靈驗的泉水,常會出現神蹟,可以醫治各種疾病。有一天,一個拄着柺杖,少了一條腿的人,一跛一跛的走過鎮上的小路,旁邊的鎮民帶着同情的口吻說:‘可憐的傢伙,難道他要向神祈求再有一條腿嗎?’這一句話被那個人聽到了,他轉過身,對他們說:‘我不是要向神祈求有一條新腿,而是要祈求他幫助,叫我沒有一條腿後,也知道如何度日。’”我講完故事,停了一會兒,夕柳擡了頭眨着一雙明亮的眼睛看着我,我對着她輕輕一笑道,“人生總是不完美的,這個故事說的是:學習爲所失去的感恩,也接納失去的事實,不管人生的得與失,總是要讓自己的生命充滿了亮麗與光彩,不再爲過去掉淚,努力活出自己的生命。”

我這樣說,不知道她聽不聽得懂,只是見她用力地點點了頭,“謝謝姐姐。妹妹懂了,以後一定會活得好好的。”我聽夕柳這樣說,心裡一陣歡喜,“這樣就對了,你爹孃也在天上看着你呢,你可不要讓他們失望哦。”夕柳聽了我的話後,擡頭看了看天空,星辰寥落無幾但每顆星星都是那麼明亮。

“嗯,我一定不會讓爹孃失望的。”夕柳看着天上的星星道。

“餓了沒有?我給你留了個窩頭,你將就吃了吧。”我從袖中掏出窩頭給夕柳,夕柳一臉驚訝地看着我,我對她笑道,“快拿着吃了吧,少是少了點,不過……”

“謝謝姐姐。”夕柳一下子將來緊緊抱住,我被這突然的動作愣了下,隨即拍了拍她的肩,“不要總是說謝謝的,快吃了吧,吃了回去好好睡一覺,明兒還得早起幹活呢。”

夕柳對着我一笑,點點頭接過窩頭啃了起來。見她這樣,我的心也舒展開來,曾經我也是這樣的被錦子擁抱,也邊哭邊啃着錦子的饅頭呢。

擡頭,望着天上皓月,心裡默唸着錦子可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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