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部雖有驚疑,卻依舊聽令而行。
大約又過了一頓飯的功夫,援軍抵達,與賀齊成功會師。
此時,賀齊臉上首度露出了笑意,而兩裡外的李整則是面容堅毅,神情凝重了起來。
因爲這波援軍的人數遠超了兩人所想。
這裡不僅僅有賀齊所部韓宴和苑御兩部人馬,還有周瑜軍的周賓所部,三部人馬合計萬人之衆。
這樣一來,賀齊手頭的兵力一下子擴充到了一萬五千餘人,對李整那三、四千的部衆形成了四、五倍的巨大優勢。
簡而言之,便是賀齊有了扛着曹軍騎軍的增援,硬吃李整的實力。
“全軍着甲!”
賀齊當即下令,洪明、洪進兩部山越士卒聞戰則喜,登時歡聲雷動。
很快,周賓、韓宴、苑御三將馳入軍中,面見賀齊。
賀齊此時的地位已經不在周瑜之下,周賓不過是個中郎將,韓宴、苑御更是本部校尉,自然沒有拿大的資格。
見到賀齊之後,周賓恭敬行禮,並將周瑜的安排告知了對方。
聞聽周瑜欲以周賓所部增援己方,以牽制城北曹軍,而他自己則不會來援,而是要趁機攻城,以期能夠快速拿下涪城。
此時的涪城城中,僅剩下閻圃坐鎮,兵力不過李整兩千部曲,以及數千漢中郡兵和兩千餘教兵。
周瑜欲趁機攻城,若是能夠破城,那自然再好不過,若是不能,也能逼得曹軍南顧,分心涪城,以便給北面的賀齊製造戰機。
這可比單純的北援要來的高明的多了。
賀齊聽聞之後,也是露出驚喜之色。
周瑜這樣的安排實屬意外之喜,也給賀齊掃清了後顧之憂。
於是,賀齊接下來開始下達起命令。
洪明、洪進兄弟倆的部曲已經休息了半個多時辰,士卒體力恢復了大半,士氣高漲,正是用武之時,故而安排爲先陣。
周賓等所部人馬新到,尤其是周賓所部,更是從城南馳援而來,走的路途最遠,被安排休息。
周賓等人雖自後方遠道而來,一路上卻並未有着甲,而是以車馬運送,故而士卒雖然疲累,仍保持了相當的戰力,實際上是可以直接投入戰鬥的。
不過有的休息,總比沒有休息強,而且在座諸將都很領情,明白這是賀齊的好意,而且他們如今之所以能保持部分體力,其實也是託了賀齊的光。
這完全是因爲前方有賀齊在牽制預警,給了他們從容跟進的機會,否則在面對曹軍騎兵的威脅下,卻不着甲行軍,跟自殺又有什麼區別。
故而周賓等人也沒有,都沒有半點不服,更沒有懷疑賀齊貪功排擠他們的念頭。
不提周賓等部人馬原地休整,賀齊所部開始行動了起來。
有了友軍的掩護,賀齊開始放手進攻,他從洪明和洪進兩部中各自抽調了一曲五百人,配屬到了中軍,然後以洪明爲左翼,洪進爲右翼,自己爲中路,開始朝着李整所部壓了過去。
賀齊的這次進攻,並沒有太多的技巧,雙方都在大平原上,又是列陣而戰,想要玩弄計謀實在是徒增笑料。
此時此刻,唯有血與鐵的碰撞。
賀齊的目光掃過自己麾下的四千精銳。
先陣的山越勇士此刻身披全套皮甲,手中的武器卻並非慣用的短兵短矛,而是改換成了長槍,在日光之下,如林海般耀眼奪目。他們身上的皮甲之上繪着詭異的圖騰,這些圖騰本應畫在皮膚上,可自從入了左幕軍後,裝備軍械,極爲精良,人手一套全副皮甲,更是將他們包裹的嚴嚴實實。
無奈之下,這些山越兒郎們只能將圖騰繪製在了皮甲之上,以震懾敵人,祈禱神祝。山越士卒們的臉上滿是熱切,眼中更是閃爍着嗜血的光芒,急不可耐的想要痛飲敵人之血。
而在兩部山越軍的中間,則是賀齊的中軍親衛和弩手。
此時此刻,三百張強弩已經上弦,另有六百山越弓箭手也張弓以待,只待賀齊一聲令下,便要灑出奪命的箭雨。
“傳令。”
賀齊沉聲下令道:“中軍弩手以及兩翼弓手先發三輪齊射,然後向敵後陣自由拋射。洪明率左翼突擊敵軍右翼,洪進側擊敵左翼,本將親率中軍壓上。”
戰鼓驟然擂響,如雷霆般震撼大地。
曹軍陣中,李整同樣下達了命令。這位曹魏中有名的外姓戰將此時面容沉毅,眉宇間透着一股英武之氣。
此時此刻,李整將其他所想盡數拋卻,全力應對起賀齊的攻勢。
“傳令,盾牌手舉盾防禦箭矢,待敵進入五十步時,中軍弓弩啓發,務要摧其鋒芒。”
李整對身旁的副將道:“再派人去告知子和、文烈將軍,左幕軍有增援新至,人數當在八千以上,請其務必小心。”
下一刻,左幕軍陣中金鼓齊鳴。
第一輪箭雨從左幕軍軍陣中騰空而起,近千支箭矢遮蔽,帶着死亡的呼嘯向曹軍傾瀉而下。曹軍盾牌手立刻舉起大盾,箭矢釘在盾牌上發出密集的“篤篤“聲,偶爾有慘叫聲響起,那是箭矢穿過盾牌縫隙的結果。
“第二輪,放!”
賀齊高舉佩劍,弩手們機械地裝填、瞄準、發射。
弓手們裝填很快,但爲了保持齊射,並沒有繼續射擊,而是等待着弩手們裝填完畢後,再一起發射。
此時,戰場上已經瀰漫起淡淡的血腥味,李整所部雖有盾牌遮蔽,但也已經有二十多人傷亡。
李整部曲的士卒經驗豐富,很快就將傷者拖進陣中救治,而新的士卒則填入了戰線之中。
當第三輪箭雨落下時,洪進已經率領山越勇士發起了衝鋒。
這些來自山林的戰士發出野獸般的嚎叫,抱持着長槍,以疾步的形式衝向曹軍右翼。他們的衝鋒雖不如漢軍那般整齊劃一,卻帶着令人膽寒的野性。“穩住!盾牌手下蹲,長槍手豎槍!”
曹軍右翼指揮官李沐大聲呼喊。
在他的指揮之下,曹軍最外層的盾牌手突然集體下蹲,盾牌也隨時下伏,露出後面森然的長槍陣列。
李沐這是以“疊盾法”進行防禦,最前排盾牌手跪地,第二排的長槍手則將長槍架在盾牌之上,而第三排的長槍手則是將長槍架在前排戰友的肩膀上,形成了階梯式盾槍之牆。
很快,雙方槍林撞擊在了一起,頓時爆發出巨大的聲響。在接下來的戰鬥中,雙方槍兵互相推擠,槍桿碰撞聲如暴雨,聲震數裡之遙。
與普通人想象中的槍戰不同,這時候槍陣之間的主要戰鬥方式其實並非是刺擊。
這些長槍手們手中的長槍,大多都是三至四米,這使得刺擊的難度變大,而且很難保證準心,更麻煩的是對方還有盾牌擋格,更是大大降低了刺擊的殺傷力。
因此,在這個年代,槍陣之間的主要作戰方式並非是刺擊,而是拍擊爲主,輔以刺擊和陷陣。
高順陷陣營名滿天下,就是因爲他們擅長破陣,是極爲精銳,戰技驍勇的士卒。在必要時刻突破敵陣,是鎖定勝局的重要方式。
而拍擊則是爲了打亂對方槍陣的組織度,並消耗對方的氣力,給刺擊和陷陣製造機會。
正是這種拍擊的戰術,使得雙方的長槍不斷交擊,產生震天的響聲。
在拍擊得手,打亂了對方的節奏和配合後,長槍手們則會立刻轉爲刺擊,來達到殺傷敵人的效果。
槍陣之間的傷亡主要發生在第一排,在前排被刺擊傷亡後,後排士卒則會不斷向前遞補,保持陣線的整齊和穩定,最終形成了“絞肉機”式消耗。
賀齊在中軍看得分明,眉頭微皺。
山越軍的勇猛毋庸置疑,但曹軍的防禦同樣嚴密。雙方的槍陣自交手後,一直維持在原地未有進展。
賀齊所部的槍陣一直在努力前壓,可李整所部的士卒卻是防禦的滴水不漏,絲毫沒讓山越軍佔到半點甜頭。
他轉頭對親衛隊長道:“調五十大黃弩手和五十鐵甲士給洪明,讓他撕扯一下曹軍陣線。若能破陣,當記他爲首功。”
在接到了賀齊的命令和增援後,洪明當即準備了起來。
洪明將大黃弩手佈置到槍陣後方,而鐵甲士則插入到槍陣之中。
隨後,洪明突然下令槍陣後撤,由於山越軍是攻方,再加上雙方是槍戰,守軍不敢追擊,擔心會因爲追擊而破壞了隊列的整齊和配合,中了左幕軍的奸計。
故此,洪明很順利的撤下了槍陣,讓雙方脫離了接觸。
可沒等對方想透時,洪明這邊的長槍陣突然朝着兩邊閃開,讓出中間大約十米的寬度。
在這片寬度上,疊排着三隊十五人的大黃弩弩手,冰冷的弩箭散發着寒光,赫然正對着李沐麾下的長槍陣。
“起盾!”
李沐驚覺過來,第一時間就嘶喊起來。
李整部曲也算是精銳,第一排的盾牌手不等李沐呼喊,就已經開始奮力提盾。
只可惜倉促之下,即便將盾牌提了起來,卻也沒法做到嚴絲合縫,更別說並不是所有人都及時提起盾牌的。
一片寒光閃過,李沐軍陣中響起了大片的慘叫聲音。一時之間,李沐這邊不僅僅是長槍手中箭,就連盾牌手都倒下了好幾個人。
不等李沐調整軍陣,從大黃弩手身後突然殺出來數十名身披鐵甲的悍勇士卒,三五抱團,結成小陣,朝着李沐陣地撲了過來。
這些鐵甲士卒如猛虎撲羊一般,如入無人之境。
李沐麾下的長槍手只能依靠隨身短刃迎敵,哪裡是鐵甲士們的對手。
看見部下死傷累累,自洪明後撤開始,到現在不過幾十個息的功夫,自家竟然已經傷亡了數十人,都快趕上先前對陣時的所有傷亡了。
李沐的軍陣被洪明撕開了一個七、八米寬的口子,源源不斷的山越軍從口子中涌入,緊跟着鐵甲士們往裡猛鑿,同時還分出部分兵力向兩翼擴張,攻擊李沐槍陣的側翼。
“擋住他們!”
李沐雖急的滿頭大汗,但還是及時的調兵遣將起來。
一大羣短兵盾手從後排衝出,上前阻擋對面的甲士,這些短兵盾手在出擊之前,還特地換上了破甲武器,再加上軍情緊急,一個個悍不畏死,竟將鐵甲士的攻勢給阻擋了下來。
不過即便如此,李沐軍陣也已經被鑿的有些變形,朝着內部深深彎曲,雙方的短兵銳士在這片突出部展開了拼死廝殺。李沐所部想要將左幕軍重新趕出陣去,而左幕軍這邊卻是想要繼續擴大戰果,徹底撕裂對方的軍陣。
就在衆人都以爲局勢開始倒向左幕軍的時候,李整中軍突然響起了一陣急促的金鑼之聲。
下一刻,一支兩百人的騎兵從洪明的北面衝出,爲首之將雄壯威武,正是李整本人,如同一把尖刀似的,帶着騎軍直插左幕軍側翼。
啥時間,馬蹄聲如雷,大地爲之震動。
山越軍根本來不及轉向,雖在背面側翼也佈置了防守,可這些靈活的短兵銳士本是用來剋制長槍手的,哪裡是騎軍的對手?
雖然這些短兵銳士個個捨生忘死的撲了上來,想要用自己的身軀阻擋騎軍的進攻。可李整根本沒有理會這些短兵銳士的糾纏,而是利用機動優勢輕而易舉的繞開了他們。
“弩手轉向,瞄準騎兵!”
洪明額頭冷汗直冒,趕緊調整部署,企圖以大黃弩阻止對手踏陣。可弩手們雖然在第一時間就開始轉向,但騎兵速度實在是太快,最終僅僅只有少數騎兵被射落馬下,大部分已經衝入左幕軍陣中,重重的撞入洪明側腹部的軟肋之上。
這一波騎兵衝撞,不僅僅是給洪明所部造成了數十人的傷亡,打亂了洪明所部的陣型,更直接影響到了突入李沐陣型中士卒們的士氣,使得自己一方的攻勢變緩了起來。
可謂是一次很是成功的以攻代守。
“不要停下!不要停下!”
李整一邊橫衝直撞,一邊高聲呼喊:“兒郎們,隨我破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