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齊齊轉頭,見着潘淑儀凌亂着髮髻,就這般由着啓兒扶着走了來。
“快回去!”劉義隆蹙眉叫道。
潘惠兒跪在地上,哭訴道:“皇上,太醫說了,臣妾腹中的,是個男孩啊!臣妾的孩子,就這樣被人害死了!”
齊嬀暗歎一聲自己來得不是時候。
劉義隆一怔,轉頭看着一臉平靜的齊嬀:真的是她授意的嗎?
“在這後宮當中,也就皇后娘娘誕下了皇子,臣妾本是萬分欣喜,在這清冷寂靜的後宮當中,此後也能有個孩子陪伴了;卻不想……”說着竟是咽哽着說不出話來,淚落如珠。“太醫說了,此後,臣妾怕是再難有身孕了……”說着已是泣不成聲了。
她今日原想着自己既是不能生男孩,應該也是可以生個女孩的,卻不想太醫竟是告訴她:因吃了那些藥,本來就體質存在問題的她,便是再難有孩子了……卻不想,會造成這樣的惡果,不讓苗禾死,自己這般犧牲便是太不值得了。
劉義隆怔了半晌。
“懇請皇上還臣妾一個公道!”說完便是跪伏在地不願起來了。
齊嬀站在那裡,靜靜地看着她在那裡哭訴着,腦中一片空白。半晌,方纔道:“皇上,臣妾自始至終,都相信,苗禾絕不會做出此事,若一定要把此事扣在臣妾的丫鬟頭上,臣妾也只能死扛到底!”說完便福了一福,轉身離去了。
劉義隆怔怔地看着她離去的背影,半晌,淡淡對着潘惠兒道:“你下去。”
那潘惠兒卻是不肯挪動一步,依舊跪在那裡。“臣妾懇請皇上還臣妾孩兒一個公道!”
“你先下去!”劉義隆冷聲道。
潘惠兒一愣。半晌才哭哭啼啼地離開了去;轉至門口,突然就暈了過去……
“來人,將淑儀擡回後宮休息。”劉義隆跟了上來。
至淑德殿,太醫給她把脈之後,轉頭對着劉義隆道:“皇上,淑儀主子身子太過虛弱,又兼前兩日纔將胎兒流出,實在不宜走動,應多臥牀休息。”
“那胎兒,果然是因爲吃了什麼藥導致沒了的?”劉義隆問道。
羅太醫點頭。“目前只查到因爲這個。”
“何種藥材?”
“川芎。”
劉義隆略微知道些醫理的,這川芎具有活血化瘀的功效,若說導致胎兒小產,卻着實有這個功效。但具體的原因,卻還是得由潘惠兒自己說明了去。
“皇上!”
劉義隆聽着這聲音,便知是誰來了此處,趕緊起身上前去。喚了一聲“長姐。”
劉興弟卻是趕緊來到牀邊,問着太醫道:“我聽聞潘淑儀的身子有些不適,不知可是真?”
羅太醫站在那裡半晌不敢言語。
“長姐,淑儀的身子太虛,胎兒小產了。”劉義隆站在旁邊解釋道。
劉興弟冷笑了一聲,轉頭看着他。“你當真以爲我不知曉麼?到現在你還在維護她?這是什麼?這是皇家的骨血!無故小產了?”
劉義隆知眼前的長姐難以對付,何況眼線丟失的是自己的骨肉。“但確實沒有證據證明是他人所害。”
“是麼?剛纔我從太醫院過來,說這潘淑儀小產出的胎兒上含有藥物!敢問這藥物是從何而來?爲何這幾日還查不到任何證據?是皇上有意包庇嗎?”
“長姐!”劉義隆正色道:“這是朕的後宮,自是有朕自己打理便是,長姐所謂的包庇,不知又是何意?”
那劉興弟見着他那言辭咄咄逼人的架勢,拿着帕子便開始抹淚兒了去。“想當初我管着這後宮之時,哪裡有這樣的事情發生了去?現在如今皇上自己的子嗣都保不住,到頭來我是爲着傷心,皇上反倒是來說我的不是了?真真是無趣得很呢!”說着,便是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哭了起來。
叫那牀上的潘惠兒都驚醒了去,轉眼看着坐在旁邊拭淚的劉興弟,鼻尖也是一酸,跟着淌淚起來了,哭訴道:“公主!臣妾……臣妾真是沒用……”
那劉興弟見着她醒來了,趕緊前去拉着她的手坐在牀邊,含淚道:“快別傷心了,如今這做父親的人都不見得難怪的,你傷心難過也是沒用,別是氣壞了身子纔是。”
那潘惠兒聽着她這般說,便是沒了言語,只含淚看着他。
劉義隆瞧着她二人這般一唱一和的,乾脆擡腳走人。
劉興弟見着他離開了,轉頭看着眼淚汪汪潘惠兒,道:“你也別傷心了,此事我定是會給爲你討個公道的。”
潘惠兒便是作勢要起身。
“你快別亂動的,剛纔聽着你又是暈倒了的,剛巧在宮中,便是來瞧瞧你。”劉興弟拉着她。“你放心,我喜歡你這樣兒的,自然不能叫你在這後宮當中吃虧了去的。”
“多謝公主,臣妾自是以公主爲上!”潘惠兒點頭。
劉義隆出了殿門,轉身便向着坤德殿而去。他想要去問一問:她當真是容不下自己與別人生的孩子嗎?
轉至坤德殿,卻是並未見到她,門上的人說是剛剛離開坤德殿,身邊只帶了一個粗使的丫頭,並未說前去何處。
她在這宮中並未其他的地方可去,素來便是散漫慣了的人,並未有什麼知己朋友在其中。可想着她現在似乎有避而不見的意味,心中倒是愈加懷疑她了。
只得轉至前殿,卻不道劉興弟早已坐在那裡等他了去。
“長姐還未回府麼?”劉義隆有些泄氣地問道。於她而言,因爲齊嬀,已得罪了好幾次了,現在也只是表面上維持着尊敬罷。
劉興弟自然也是知道他的心思。當下站起來語重心長地道:“皇上,這後宮若真如此容不下人,想日後的子嗣是不是就是劭兒一人了?”
劉義隆被她說得眉頭一蹙。
“我知皇上對皇后有深厚的感情,不願意此事傷了二人的感情,但現在我並未要你懲罰了皇后去啊!這後宮總不能有這等事情發生了去?若一再讓由着這等事情下去,皇上可曾想過這後宮的女子該如何活下去?”
劉義隆看了看她。“長姐,此事不一定是苗禾所謂,所以,你現在一定要朕下這個定論,便是誣陷他人!”
“先不說所有的證據都指向了她,就算不是她,那便也是殺一儆百!這等傷害皇家子嗣的事情,豈能在這宮中發生了去?”說着便又是眼圈一紅,含淚道:“皇上你可知失去孩子的痛苦?那潘淑儀現在憔悴成那般,卻是連皇上也不肯爲她做主,叫她這痛如何挺得過去?”
劉義隆簡直是被她步步緊逼。“皇上若是連一個丫鬟都不願意處置,那便是要寒了這後宮嬪妃美人們的心了去!”劉興弟絲毫不歇息。“皇上這般專寵下去,如何制衡這天下社稷?”
此話說得他心中一顫。前日來報荊州那邊王弘有意放權,意味着劉義康都獨擋一面,於他而言是歷練,於自己而言便是權力過大,恐有異心。
劉興弟見他依舊不言不語,乾脆跪在地上了去。“就算是姐姐求你,爲着這江山社稷,爲着綿延子嗣!還請皇上還潘淑儀一個公道!”
劉義隆嚇一跳,趕緊將她扶了起來。
劉興弟甩手。“皇上若不處置此事,我便是不起來了;皇上都不痛心自己的孩子,誰又會痛心了去?”
“皇上!”劉能從外小跑了進來,急匆匆道:“獄中的啓兒,死了!”
劉義隆面色一擰。“爲何?”
“聽聞是與那苗禾一道用餐,突然就頭吐白沫,死了。”劉能顫巍巍地道。
劉義隆面色徹底灰了去。
“皇上!你看看!若是在這般下去,你便是想保住皇后都不容易了!”劉興弟含淚道。“現在若是處置了苗禾,還有可能保全了她皇后的名聲,不至於叫人詬病!”
劉義隆沉默了半晌。咬牙道:“來人!杖殺苗禾!”
齊嬀本是剛從獄中回來,是去看看苗禾的;今日特特叫人前去太醫院調查關於胎兒藥物的事情,說是川芎,但川芎本就是致人小產的,潘惠兒卻並不是小產的現象,她是腹中胎兒先胎停,沒用了才吃藥打下來的,跟川芎並未有任何關係。她這無故吃下川芎是什麼意思?且苗禾手頭上並未有川芎的藥,太醫院也可以證明整個坤德殿內都並未有人藥了這一味藥去。當下也是心中一喜,這便也算是證明此事非苗禾所爲,此事便是可以緩一緩了。
卻突然傳來啓兒暴斃在獄中,苗禾被杖殺了?!
齊嬀一口鮮血噴了出來,頓時覺得身心俱疲,整個人呆呆地望着殿門處。
“娘娘?”身邊的丫頭小玉嚇壞了去。
齊嬀擺擺手,神色漆黑。“無妨,你下去罷!我想靜一靜。”他真的這般恨自己的麼?連讓苗禾申辯一下的機會都不給嗎?她在自己身邊這幾年裡,從未做出任何一點出格的事情!從未有過!當初卻也是他給自己的,如今卻又爲何這般下狠,將她杖殺了去?!
齊嬀的手顫抖地前去拿那放在小几上的茶水,卻突然發現,竟然手顫得拿不動了!爲着江山,霽兒死了;爲着皇位,英娥留在了江陵;如今呢?他爲着什麼?爲着什麼又將自己身邊唯一可信的人給殺了!!
是夜,坤德殿一片漆黑,殿內沒有一盞燈;而她,依舊坐在小几前,不曾挪動半步,整個廳內就她隻身一人坐在那裡,腦中一片空白,任所有的孤寂與心疼折磨着;她雙手抱膝,還似少女時期的那般模樣:她未曾改變心中的那一份純真,但這世上,卻並不喜歡一個永遠純真的人;尤其是這吃人的後宮!
她曾試問自己有沒有後悔過幫他一起成就了今日的帝業?有沒有後悔過,願意做他身後的那個女子?可她終究是隻是慘淡地笑了一下:既然都已經做了,再回頭想這些又有何用呢?
門“吱呀”一聲開了,一盞橘黃的燈光映入了眼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