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迷霧中,山峰越來越近,先前的龍吟已消失無蹤。曹靖霏小聲道:“我召喚金烏?”
“太顯眼了。”符晨曦說,“我猜這下面有條龍住着,說不定是大神養的,只要別驚動它就無妨。”
每次曹靖霏出場都自帶聲光效果,華麗麗的又是火焰又是金光,還要音傳百里,妥妥被不知道藏在什麼地方的龍一口叼走,戰過龍母后符晨曦知道,要和龍族打架簡直是找死。何況現在自己絕對不能輕易死掉了,否則回到現實裡,烙印帶來的痛苦只會越來越強烈。
“靠近了。”符晨曦小心翼翼道。
“你什麼時候連條龍也這麼怕了?”曹靖霏說。
“大小姐!”符晨曦哭笑不得道,“龍耶!誰都怕好吧!你在九霄裡找個不怕龍的傢伙來給我看看?”
“我師父就不怕。”曹靖霏答道。
符晨曦說:“你師父嘴上說不怕,說不定心裡怕,你和他一起見過龍嗎?”
曹靖霏:“那倒沒有……”
符晨曦:“……”
曹靖霏笑着捏了下符晨曦的臉,符晨曦便笑了起來,當即不再擔心,靠近了迷霧瀰漫的山巒,準備趁機衝過去。
然而下一刻,一聲龍咆,白色的應龍拔地而起,朝着兩人怒吼一聲,曹靖霏馬上喊道:“當心!”
那條應龍全身銀光閃爍,符晨曦頭一次這麼窺見龍的全貌,昔時在雲夢秘境中區域狹小,自己只能看到個大概,現在看見一整條龍,那震撼簡直無以言說……
“靖霏!”
符晨曦抱緊了曹靖霏,那應龍遊動起來,陣仗簡直是翻江倒海,釋放出一道氣勁,將兩人橫掃開去!符晨曦當即天旋地轉,卻緊抱着曹靖霏不放手,從空中墜落,正撲打翅膀要拔高時,應龍卻一爪拍來,符晨曦瞬間失了平衡,與尖叫的曹靖霏一起墜進了森林中!
“符晨曦!”
樹枝樹葉在混亂中擦過兩人的臉,符晨曦摔得夠嗆,密林中翅膀無法展開,曹靖霏卻一把抓住他,喊道:“跑!”
兩人不辨方向,提氣之後在森林中速度遊走,然而下一刻,參天大樹紛紛倒塌,應龍根本不打算放過他倆,龍軀遊移,轟一聲撞倒了大排樹木,朝兩人衝來!
“放妖怪!放……”
“沒帶妖怪出門!就剩個不靠譜的牡清啊!”符晨曦大喊道。
兩人手忙腳亂,曹靖霏釋出碧璽桃花,然而桃花剛一飛開,那應龍便一口龍焰噴來,轟的一聲桃花潰散。符晨曦以身體擋住曹靖霏,還未辨認出龍焰屬性,更想不到如何對付這龐然大物,一陣寒意便隨之而來。冰霜龍焰所到之處,萬物凝聚成冰,符晨曦暗道我命休矣……正要準備忍痛讀檔的頃刻間,應龍突然一頓,龍焰噴到他的跟前便隨之收住。
“好冷啊……”符晨曦打了個噴嚏,“哈——哈——嚏!”
那應龍碧綠色的雙目注視着符晨曦,再打量曹靖霏,符晨曦馬上將曹靖霏護到自己身後。
“來者何人?”應龍的聲音乃是一個男子,緩緩道,“爲何身上有我龍族氣息?”
“符晨曦?”曹靖霏在背後動了動他。
“龍族氣息?”符晨曦徹底懵了,繼天命者外,自己又得到什麼真龍傳人的成就嗎?可是上次龍母根本沒有半點留情吧!他在自己身上嗅了嗅,卻不回答,爭取些時間思考。
“回答!”那龍又說。
符晨曦一臉鎮定道:“喲!你現在才知道是自己人啊,嘿嘿!”
應龍:“自己人?”
符晨曦擡頭道:“唉?我說你怎這麼糊塗,你不知道我是誰?我就知道你是誰。”
應龍:“?”
符晨曦思來想去,這龍這麼多種,自己哪知道對面是什麼,但怎麼看都不像夔龍,隨口道:“都是自己人,關心一句啊,你在這不
危險啊,海的那邊好多夔龍啊。”
應龍冷冷道:“哼,應龍一族絕對不會怕龍族的叛徒的。”
符晨曦一拍大腿,笑道:“啊哈~應龍啊……應龍好,應龍棒……啊!我想起來了,龍母說起過你,我們在雲夢秘境時,她還提到你呢。”
曹靖霏:“……”
“母親說了什麼?”應龍聲音中的氣勢稍稍緩和下來,退卻些許,眨了眨眼睛,取而代之的則是深深的不安。
“誇你孝順。”符晨曦一邊忽悠這條看上去顯然沒什麼閱歷的蠢龍,一邊絞盡腦汁,搜腸刮肚地想自己到底有什麼事兒與龍族能扯上關係,嘴上不停地又說,“她想你,很想你呢,她說在她這麼多的孩子裡,你是最有前途的,可惜了,獨自住在距離大陸這麼遠的地方……等等……我想起來了!”
符晨曦說到“這麼多孩子”的時候,驀然想起龍母摧毀掉的那堆蛋,當初可不是他撿了一個回去當紀念?!
“她讓我幫忙,如果看到其他的應龍時,幫她向大家問聲好,這個……就是個信物,證明我是自己人啊!”符晨曦從乾坤囊中取出當初撿回來的龍蛋,朝應龍出示。應龍只是看了一眼,便渾身煥發出白光,現出少年身形,額上還帶着龍角。
應龍又問:“爲何來到此地?”
符晨曦馬上道:“九霄大地上,叫‘魔’的麻煩出現了!欺負了你們的老媽,還不知道欺侮了多少仙族……我才帶着媳婦兒,上這來求助啊!”
“求助?”應龍疑惑道。
“大夥兒派我過來的。”符晨曦想了想,說,“拯救九霄,我是大家唯一的希望了!”
這應龍少年已經沒有了敵意,想了想,側頭望向迷霧籠罩的鏡虛山巔。
洛邑萬仙殿內,星光灑下,伏羲像周身散發着溫潤的白光。
星穹之下,十六枚符文石冉冉升起,這次召開的會盟決議中並無主持人,乃是一次臨時會議。
正在萬仙殿大門關閉後,殿外又有通傳——
“公司派副掌門麟嘉到——”
衆人一同望向殿外,麟嘉快步走進,目光先是落在赤將子暝身上,再掃過其餘掌門。一時殿內與會衆人朝麟嘉投來目光,符晨曦沒有來,今日來的卻是公司派副掌門,這意味着什麼?
麟嘉沉吟道:“本派掌門暫離九霄大陸遠在海外,近日接獲門下妖王相柳的傳訊,南方炎霄發生動盪,靳赤侯遭到魔族附身,設下陷阱,將燎原派萬名人命帶往黑巖山獻祭火靈。地肺之中,計都、羅睺等魔族出現,借火神祝融壯大力量,準備一舉進攻九霄。”
麟嘉所言一出,萬仙殿內頓時震驚了,事實上通過零零碎碎的消息,他們大約可以拼湊出炎霄出了事,卻沒想到事態竟如此嚴重!
“好。”赤將子暝淡淡道,“麟嘉,你還有什麼情報想告訴我們的?”
麟嘉想了想,說:“我未曾直接面對魔族,據靠相柳傳訊,興許有誤。但根據符掌門的調查,魔族以人心的‘慾望’爲食,但凡接觸到仙人心底的私慾,便能趁機而入,令宿主分心分神,失卻戰鬥力。具體操控的程度,則以個體對慾望的渴求與沉淪程度來決定。”
此話一出,萬仙殿內再次響起了討論聲,赤將子暝卻開口讓這騷亂重歸於寂。
“很好。”赤將子暝說道,“將我想說的提前說了,簡明扼要。各位,想必以九霄之大,諸位之能耐,今天尚是頭一次聽見‘魔’的稱呼。”
“符晨曦掌門可是前去尋找解決它們的對策?”斛律風打斷了赤將子暝的話,朝麟嘉問道。
麟嘉一臉茫然,此刻萬仙殿內赤將子暝已成爲決定戰局的關鍵。但蒼霄之戰便發生在不久前,與會仙人們對他多有不信任,現在所有人唯一寄予期望的,就只有與赤將子暝亦友亦敵的符晨曦了。
“不是。”赤將子暝說道,“如
果你對符晨曦的下落感興趣,大可休會先問個究竟。”
斛律風冷笑一聲,注視赤將子暝。此刻胭脂開口道:“事關大局,一切都請暫時放在一邊,赤將會長,參天這次置身迷霧之中,毫無頭緒,還請賜教。”
赤將子暝倨傲地打量與會的每一個人,目光依次掃去,緩慢開口道:“在你們內心的最深處,都有着或多或少吞噬一切、毀滅生命的慾望。修仙得窺天道,乃是爲了摒棄這慾望、貪婪與不甘。”
“簡直是胡說八道!”斛律風冷笑道,“你當九霄仙族是斬三尸飛昇的聖人呢?!將心中執念留在大地上,最終化成了妖邪?”
“你若不相信,大可自行離去。”赤將子暝冷冷道,“事實正是如此,‘魔’的存在,甚至比九霄誕生更爲古老,早在那個被稱爲古神州的大地上,它們便早已活動着。”
“魔的成長,除了自行修煉,吸食人的貪念慾望更能加速成長,數千年前,仙人無慾無求,魔族才被制約住。隨着仙族的慾望漸漸多了起來,魔族方慢慢壯大,日久天長,終於到了這股力量壓制你們的時候了。”衆人不禁聳動,赤將子暝所言,也太匪夷所思。
“赤將會長從何得知?”胭脂面容沉靜,開口道。
赤將子暝擡起右手,食指稍稍朝腳下大地一指,說:“從對地脈靈輪的觀察中得知。”
飛石載着他飄出衆掌門之間,來到萬仙殿中央,赤將子暝擡頭,觀察萬仙殿內一衆英雄雕塑,緩緩道:“所有的‘魔’,活動之處,俱是靈輪與地面的連接點,被稱作‘福地洞天’的出口。曹錕,將你抓到的東西放出來。”
曹錕走到赤將子暝腳下不遠處,一抖手中焰光紅綾,黑氣轟然出現,在殿內旋轉,衆掌門頓時驚呼!萬仙殿內封神禁制瞬間感應到這股黑暗氣息,當即所有兵器離開英雄雕塑,朝那團魔氣射來。飛旋的兵器幾度將魔氣擊散,魔氣卻再次聚合,是時只見那魔氣縱聲嘶吼,掉頭朝赤將子暝撲來!
“‘魔’乃是純靈之體,尋常仙族兵器,無法對其發出致命一擊。”
赤將子暝擡起一手,手中閃爍強光,光芒交錯,形成牢籠般的封閉法陣,頓時將那團黑氣牢牢困住。隨即他全身顫抖,說道:“對付純靈之體,唯有釋放出‘先天一炁’,方能將其困住並徹底擊潰。”
被困在強光牢籠中的魔不住顫抖,瘋狂衝撞,赤將子暝又道:“這方法過於消耗修爲,戰場上並不適用。還有一辦法,就是使用以注入陰陽交匯之力的月長石打造的兵刃,刺穿它的魔核。”
緊接着赤將子暝取出一把月長石打造的匕首,發動法術轟擊魔氣,魔氣怒吼中漸漸飛散,漸漸現出魔核。
下一刻,赤將子暝驟然出手,匕首射穿魔核,魔氣發出恐怖的、震耳欲聾的嘶叫,衆掌門俱現出難受的表情。
魔氣團中央那黑色的核被刺穿,頓時化爲烏有,餘下一縷黑煙消散。
封神禁制失去了目標,紛紛迴歸英雄雕塑手中,萬仙殿內再次安靜下來,唯餘那隻魔臨消散前的慘叫聲仍在迴盪。
“但在這之前,好”赤將子暝說,“但凡任何魔族,抓住了你內心的執念與慾望,哪怕只是一顆種子,你們都會被乘虛而入。在座的各位已是修習上百,甚至數百年的仙師,尚且有欲,尋常弟子,又如何是它們的對手?只怕還未出手,一個照面,便將像黑潮一般,或戰死,或淪爲它們的爪牙。仙人與妖族,在眼下,也並無不同。”
胭脂突然說:“你研究魔族多少年了?”
赤將子暝微微一笑,注視胭脂。
“一百四十年。”赤將子暝答道,“但此中緣由,不足爲外人道。半年前的洛邑會盟決議中,我便提醒過你們一場浩劫終將到來。而現在,將是你們決定的時候了。看似是魔,實則先面對的,是自己。”
萬仙殿內,一時鴉雀無聲。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