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起得太早,德妃還沒起來。於是我沒有給她請安便先去了乾清宮的偏院收拾了東西打包。
院子裡很靜,看着牆根和窗下我種的菊花正枝葉繁茂綠韻幽幽,心裡想着等秋天一到這菊花又是開得金黃一片,只不知會是誰將它們採摘下來泡茶喝。從院角的大水缸中打了一小桶水慢慢地澆在菊花枝葉上,看着水一滴一滴地滲入到菊根下的泥土中,不由感嘆着似水流年,人事滄桑。
給菊花澆完水,我便拿出鎖開了房門進去。康熙還沒回來,芸芳和碧荷也沒回來,空蕩蕩的屋子裡已落了薄薄一層灰。我拿起雞毛撣子將桌椅上的灰撣乾淨,想着這屋子我住了這麼久竟沒打掃過幾回。以往都是芸芳打掃,後來碧荷來了,也都是碧荷和芸芳倆個打掃。環視一下屋子,熟悉的地方也將要變成陌生了。
我打開櫃子,將裡面的東西拿出來,其實也沒有什麼東西,就是幾件衣物,整理的時候一件粉色的貢錦旗袍映入眼簾。這件衣服是初入宮時寶枝大婚那日良妃讓我出宮回家時穿的,伸手摸着衣服上細密的針線繡着栩栩如生的百蝶穿花。想起良妃,如今我要離開了,也該去跟她道個別吧。想到這,我加快了收拾的速度,一會兒就將衣服打了個包。臨走時我從口袋中拿出兩對耳環來,放在芸芳和碧荷的牀頭用枕頭壓住了。這耳環是我前些日子讓四阿哥拿了圖紙出去在吉祥坊打造好了再拿進來的。給芸芳的是藍田碧玉鏤空刻的飛蝴蝶;而給碧荷的是紅瑪瑙刻的銀包心,希望活潑的她能喜歡吧。
最後看了一眼屋子,竟有些不捨。這種心情真是有些可笑,以前天天盼着離開,如今能離開了卻捨不得,也許在一個地方呆久了,總有些東西會讓人留戀的吧。
挎着包袱走在靜靜的宮道上,一路上竟沒有碰到人,皇帝避暑帶去的人還真是不少。
儲秀宮的大門依舊沒有人守着,清冷的地方也不需要人守。我走過第一道門,進了第二道院才見小福子靠着廊柱正打着盹,真是清靜。
我悄悄走到小福子背後,然後擡手一敲他的肩頭,人閃在柱後。小福子被我這一敲倒是醒了,他直了身左右瞧了瞧,看着沒人不覺有些惱火,嘀咕道,“好好的睡一會子,竟夢醒了,看來好夢還是難得做長的。”這小子原來是在做夢呢。我禁不住笑出聲來。這一笑又將他嚇了一跳,他忙回過頭來,看到是我,眼裡滿是驚喜,“姑娘是你嗎?我不是在做夢吧?”說着他拿手揉了揉眼睛又仔細看了下我,我見他這樣,往他胳膊上用力一掐,“疼不?”他被我一掐痛得叫起來,“哎喲,痛死我了。”隨即又歡喜道,“原來不是做夢呀。”我看着他那半夢半醒的樣子不由笑道,“大白天的竟偷懶睡覺,昨夜兒是不是做賊去了?”
“我哪敢呀,姑娘又不是不知道,咱們娘娘這兒清閒的緊,不打磕睡就要鬥蛐蛐兒了。”小福子一邊在前面帶路一邊說道。這兒是清閒,在這當差也沒什麼碎銀的掙,良妃又好靜,這裡比得上佛門清靜地了。
“姑娘今兒怎麼這麼早就過來看娘娘了,是有什麼事兒嗎?”小福子問道。
“我今兒要出宮了,特來向良主子辭行的。”我也不瞞着。
“出宮?可是一出去就不回來了?”小福子突然停了腳,害我差點撞上。
我點點頭,“出去就不回來了。”
“小福子恭喜姑娘了。唉,”小福子嘆了口氣轉過身小聲道,“咱們這宮裡頭的人沒幾個捨得姑娘的。真是捨不得。”
小福子沒先進去通報就將我帶到了花廳。花廳裡良妃正坐在榻上喝着茶。菊瑩和紅香在一旁拿着扇子扇着風。
見我進來,而且身上還背了個包袱,都吃了一驚。我彎腰向着良妃深深行了一禮,“奴婢雪韻給娘娘請安,娘娘吉祥。”良妃忙讓我起來,“快起來吧。你這丫頭怎麼來了?”旁邊的紅香和菊瑩也是一臉又喜又疑的樣子,良妃這一問也替她倆問了。
“皇上允了奴婢今兒出宮。早上去乾清宮收拾了物件,因順着路,便來向娘娘辭別一聲。”我這一說,她們幾個一聽又是一驚,菊瑩也不管良妃在,就拿着扇子下來拉着我的手問道,“你就要出宮了?”我看着她那驚訝的樣子,輕輕笑道,“是的,等會子跟德妃請了安就出宮。”
“這是好事兒呀。”這時坐在榻上的良妃開口道,她一臉欣悅的樣子,“出宮了好。本宮恭喜丫頭了。”
“奴婢謝過娘娘!”我行禮謝過良妃,擡頭時看到紅香眼睛已是紅紅的。看着她這樣再看看我身旁的菊瑩也是眼淚迷濛的,我心下一酸,也有了想哭的衝動,但我面上卻笑着道,“主子一向身體欠安,奴婢出宮後也不知何時能再見到主子了,還請主子要保重玉體。”
“這丫頭就是多心眼的,老記掛着別人。本宮有紅香菊瑩這幾個丫頭侍候着,這身子現在好着呢。”良妃淡淡笑着,平靜的臉上還是略顯蒼白了些。
我點點頭,“有兩位姐姐在,雪韻就放心了。”說着對紅香和菊瑩行了一禮,“雪韻在此謝過二位姐姐。”一旁的菊瑩趕緊將我拉起,“說的什麼胡話!侍候主子本就是我們分內事,何來言謝。”這時紅香也下了來,拉了我手道,“你,出宮了好,我們高興……”說罷她就摟着我的肩哭起來。我也紅了眼,淚掉下,摟着她倆,“以後你們出宮了,記得去吉祥坊找我。”
我們三個摟着哭了一會,聽到良妃輕輕嘆了口氣道,“出宮是好事,瞧你們幾個哭的。唉!你們倆個也別哭了,雪韻還得趕緊上永和宮那呢。”經她一提醒,我們這才分開。
“雪韻出了宮後就找個好人家嫁了吧,你也不小了。”良妃最後囑咐道。我二十多歲了,在宮外是不小了,一般的女孩子都是有孩子了。我輕輕喏了聲,良人是有,可是天長地久難。
臨別時,良妃讓菊瑩和紅香送我,我拒絕了。送君千里終有一別,我不想那麼傷感。還是由着小福子將我送出了儲秀宮。小福子也是一路眼紅紅的,看着他小小年紀爲了生計進宮當太監,心裡不免替他難過。跨出宮門時,我拿出了一張一百兩的銀票遞給他。家裡若是好,誰會入宮當個男不男女不女的太監呢。他接過銀票時又是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千謝萬謝,等他抹完眼淚擡頭看我時我已走遠了。
真是沒想到走的時候還這麼多糾結。
到了永和宮,德妃已起來。正在偏廳唸經。我拿着大小兩個包袱進去給她請安道別。
她用很複雜的眼神看了我一會兒,然後淡淡地道,“皇上允了你今日午時出宮,這時辰快到了,你的物件可有收拾妥了?”
“回娘娘,奴婢已收拾妥了。”我本來想說些道謝的話,可是一想到十三格格,便什麼話兒也不想說了。
“唔,玉屏將俸銀拿給雪韻姑娘吧。”德妃見我沒有什麼話,就叫了玉屏將我的工資袋——一個灰布包裹交給我。我接過袋子謝了玉屏。這袋子拿在手裡倒是有些沉。
“這是你今年七個月零三天的俸銀共三十五兩六錢,另加了兩百兩的賞銀。共兩百三十五兩六錢,你在宮裡頭做事踏實,在皇上跟前當差忠心耿耿,服侍十三格格也是仔細勤勉。”說到這裡德妃停了停,拿着佛珠的手有些抖了抖,拿過桌上的茶小咪一口又道,“這賞銀雖少了些,是按例份來賞的。你拿着回家去好好孝順你阿瑪額娘吧。”說罷又讓玉屏交給我一個小盒子,“這是本宮賞與你的一些首飾,你拿着吧。回去後遇上良人就嫁了,本宮也欣尉。”怎麼跟良妃一樣,都在擔心我的婚嫁事呀。想着也是,出宮都一把年紀了,找個良人確實不易。
我拿着盒子,想不要卻又不好拒絕,只得謝了德妃,德妃擺了擺手,“時辰到了,你跟着小順子出宮吧。”我的腰牌已被收繳回了,出宮是要有人帶纔可以離開。
我也不再多說什麼,一再的謝過了德妃便跟着小順子出了永和宮。出了永和宮後,再出了紫禁城。心情有些激動,回頭看了眼高高的宮牆,眼睛不覺有些潮溼。我從此自由了,只是沒有完全的自由,與康熙的一紙合約還沒有到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