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粉紅的嫁衣,項上掛着一個大大的金鎖片,鏡中的人兒略施薄粉,桃腮櫻脣,臉上卻沒有一絲喜悅,眉間卻隱了些許愁意。
今兒就是我大婚之日了,一個通房丫鬟以側福晉的身份嫁給八貝勒。今兒文武百官有大半將齊聚八貝勒府上,因爲皇帝要親臨,這還真不合規矩,一樁普通的婚事因着皇帝的親臨而變得不普通了。
呆呆地看着鏡中越來越模糊的人兒,心突然猛烈地撞擊了一下——好痛,我忙用手捂了胸口處。正給我戴頭飾的紅香見我這樣,忙停了手上的活問道,“雪韻,你怎麼了?”我輕輕搖搖頭,“沒事兒,你繼續吧。”紅香疑惑地看了我一眼,不放心地又問了句,“你真的沒事兒?要不要先去歇會子?”
我深吸了口氣,對着紅香一笑,“不礙事,許是昨兒夜裡沒睡好,今兒有些乏吧。”說着我端正地坐在鏡前,捂住胸口的手也慢了下來。紅香見我這樣輕輕嘆了口氣輕搖了下頭,然後拿起珠簪往發上插去。
“你瞧着可好?”不知什麼時候紅香已將我打扮好了。
我已沒有心思去仔細瞧我現在的模樣了,只敷衍着道,“你手向來巧,這打扮的倒是很極漂亮了。謝謝你了。”說着我轉了身對着紅香笑了笑。我一直憧憬着自己有一天能穿上大紅的嫁衣或者純白的婚紗嫁給自己喜歡的男子,結果陰差陽錯的穿到了大清,大紅嫁衣還是沒有穿在身上,嫁的也不是自己心中的良人。世事就是這樣捉弄人吧,一切都不在計劃和想象中。
“奴婢給德妃娘娘請安。”這時德妃在兩個侍女的陪同下進了來,碧荷也和她們一起來了。我和紅香見德妃來了也趕緊躬身請安。
德妃帶着一慣的慈祥笑容對着我虛扶了一下,“快起來吧。”我站起身,德妃打量了我一下笑道,“雪韻,你今兒個真漂亮。誰給你打扮的?”聽德妃問起,紅香忙躬身答道,“啓稟娘娘,是奴婢。”
德妃笑看了眼紅香,然後道,“你手兒可真巧。來人,打賞。”聽說要打賞,紅香又躬了身領賞謝過德妃。旁邊跟着德妃的一個侍女走到紅香近前,將一個白玉鐲子交到紅香手上。
德妃拉了我的手,她的手很軟很溫暖,可是我感到的卻是一陣恐懼。她仔細看了看我的臉,“丫頭,你今兒就要出嫁了,本來本宮是想讓你回孃家的,可是想着你是被你阿瑪趕出來的,心裡定是很惱你阿瑪,這大喜的日子,本宮也不想讓你有不快,便跟皇上商量着讓你在暢春園出嫁。唉。”德妃說着嘆了口氣,“其實本宮心裡頭也是捨不得你的,皇上一直喜歡你侍候着,這會子沒了你定是有一陣子不習慣的。”
德妃的表情演得真是豐富,又親又憐的,將一個母儀天下的皇妃演繹得端莊大方,面慈笑暖。不只是她,這宮裡頭的哪個人又不是這樣呢?我在心裡冷笑一聲,面上卻一副感激的樣子,“娘娘這樣擡舉奴婢,奴婢真是心中有愧。”
“你這丫頭總是這樣謙虛。”德妃又對着我笑道。
我被她手拉着渾身感到不自在,於是便對德妃道,“娘娘請坐會子喝杯茶吧。”說着我不露聲色的掙離她的手,到桌邊去倒了杯來給她奉上,“這兒沒什麼好茶的,還請娘娘將就着解些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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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妃微笑着接過茶,“這會子本宮不渴。”說着將茶又放在一旁的茶几上,看着我道,“本宮是來瞧着你打扮好了沒有,不知這胭脂夠不夠用?若是不夠用,本宮再讓人上內務府領去。”我又不是吃胭脂的,哪能用得了那麼多?於是我對着德妃回道,“奴婢多謝娘娘關心,奴婢這還剩很多呢。”
“這些個嫁妝,是本宮特別爲你置辦的。這女孩子嫁人嫁妝是少不得,你入宮這麼些年盡心服侍皇上,這功勞也不小,這些個就當是本宮賞給你的。”德妃慈祥地笑道。她置辦的嫁妝還真不少,吃穿用的全都有。
“奴婢謝娘娘恩典。”我忙要跪下謝恩,卻被德妃伸手扶住,“你不必多禮。”接着她看着我又道,“雪韻呀,聽說這次你成親的賀禮全部都充爲國庫和軍餉,本宮很高興你這樣能爲國爲民着想。只是,本宮送你的嫁妝,你就不必充做國庫了。”
“奴婢怎敢出爾反爾呢?這賀禮自是要全部充爲國庫的。”我要這些做什麼呢?
“你這丫頭怎麼這麼實心眼兒呢?這些是嫁妝,不是賀禮,是給你以後慢慢用的。女孩子嫁人有些嫁妝,這樣在將來遇到什麼事兒時也好些。本宮也跟皇上商量過此事了,皇上也準了的。皇上還特地上本宮爲你多置辦些呢。”德妃見我不願,便搬出了康熙來勸道。
德妃這樣堅持,我也不能拂了她的一片好意,再謙讓下去恐怕是抗旨不遵了,於是躬身謝道,“奴婢謝娘娘、皇上恩典。”
“雪韻,你能嫁給老八也是有福氣之人。老八向來爲人謙恭,行事和美,從小就很討得皇上喜歡。他當年可是最年輕的受封貝勒阿哥呢。只是他額娘也終是少了些福氣,若是良妃能看到你現在嫁給老八,心裡頭定是萬分高興的。也因着良妃那年沒了,老八悲慟得身子傷了一年多,到如今都不見痊癒,你入了八貝勒府上,這老八的身子你可多照顧着些纔是。”德妃叮囑着,她這好人真是做是徹底。
“奴婢謹遵娘娘吩咐。”我躬身答道。
這時小全子進了來,他一進來就給德妃娘娘打了個千兒道,“啓稟德妃娘娘,八阿哥府上接親的隊伍已在暢春園東門外候着了。”
我聽了,心一緊,低垂了眼,隱在袖中的手緊緊握成拳。我努力剋制自己不去想四阿哥,可是這個時候出現在我腦海中的卻是四阿哥蒼白臉龐。
“雪韻,今兒出嫁,本宮就當是你額娘送你出嫁吧。”德妃起了身握起我的腕道。我驚愕地擡了頭看着她,一個貴妃送宮女出嫁,這還是頭一次吧。
碧荷和紅香聽了臉上是又驚又喜的,只是眼中看着我時都泛起了淚花。她們走過來將紅蓋頭蓋在我頭上遮住我的臉,然後紅香扶了我左手向前走去。
我謝過德妃,然後由她牽着我的袖手向屋外走去。我低頭只看見繡着鴛鴦的紅鞋子,心情越來越沉重,木然地隨着她們向前移步。
走了沒多久,就聽德妃在耳邊輕輕道,“雪韻,上轎吧。本宮不送你到這了。本宮祝你和老八百年好合,早生貴子,爲皇家開枝散葉。”德妃一邊說着一邊輕輕拍了我手背。這樣子讓人看着好像她真的是捨不得我一樣,殊不知最想將我推開的人竟是她!
然後又聽她對旁邊的人道,“差點忘了,快將蘋果給新娘拿在手上。”這滿族人成親新娘手上是少不得蘋果的,蘋果取諧音爲平安,意即以後日子平平安安的。
我又躬身謝了德妃,然後由紅香和碧荷扶了我手上了花轎。在我踏入花轎時,紅香小聲在我耳邊提醒道,“你在八爺府上可要好生照顧着自個,千萬要避着些八福晉。”我聽紅香這樣說,心裡頭一陣感動,鼻子一酸便要落了淚來,我咬了脣將淚逼回,“謝謝你們。你們兩個也要好生照顧着自個。”只將手緊緊握了握紅香的,然後又用力握了下碧荷的,她們兩個被我這一握都愣了下,然後也用力將我手握了握,直到我入了轎,她們纔不舍地將手放開,將轎簾垂下。
不多時,鑼鼓喧天,轎子起了,一陣鞭炮聲響起,我終於嫁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