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阿哥蒼白的臉上沒有一絲笑容,薄脣緊抿,似在隱着怒意未發,一雙幽黑的墨瞳緊緊盯着我出神。我被他這樣盯了好一會,心裡咯噔一下,垂了些眼簾,想要開口說話,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手被四阿哥握住處輕輕摩擦着,他的手掌寬厚,因着常年練家子,掌上有些薄薄的繭。只聽得四阿哥突然間嘆了口氣,眼中一下子溫柔了起來,這個樣子是我見得很少的,心中一時如鹿撞,咬了脣,暗笑自個怎麼沒個定力。
“你怎麼還笑得出來?”四阿哥見我眉眼彎彎,幽幽問道。
“我……”我一時語噎,臉上一陣火燒,更低垂了眼。正尋思怎麼說話兒,卻不料四阿哥俯身低頭在我脣上輕輕一點,然後在脣上頓了下才擡起頭看着我道,“你又瘦了。見了總讓人心生疼的。”
我愕住,直看着四阿哥深遂的眼,眼睛一片朦朧,只得剋制住聲音儘量平靜地道,“瘦了好,肥了難看。”
“還疼嗎?”四阿哥又柔聲道。他一溫柔,連着聲音都是富有磁性,吸引人移不開目光,就這麼癡癡地望着他。
見我發怔,四阿哥輕皺了眉,“我問你痛不痛?怎麼一會子又神遊了?”四阿哥對我不答話有些惱,我見他皺眉,忙收回了目光,訕笑道,“不痛……”但隨即心裡想着他會不會問我這胳膊的傷是怎麼來的?若是問了我是實說還是不說呢?正亂想着,忽聽四阿哥口氣一時陰狠起來,“你現在所受的,將來我定要她百倍奉還!”這話砸在我心頭,我一驚,看着四阿哥咬牙切齒的樣子一陣心寒。
“我自個受的,要誰還呀?難不成要我自個還?”我不知道四阿哥所指是不是錦繡,但我不希望他心中生那麼多恨意。
“你,”四阿哥聽我這樣說,本想要說些什麼的卻只吐了個你字便停了,然後轉了話道,“今兒是怎麼回事?”
聽四阿哥問起今天的事,我輕輕一笑道,“你知道我向來喜歡玩兒的,因着聽說你府裡有個‘圓明園’極漂亮,便央着弘曆帶我和弘旺去瞧了瞧。我見那湖水清澈,又近了水玩耍了會子,不曾想連帶着弘曆跌入了水中。這事兒全錯在我,這麼大個人老沒收個心的,儘想着貪玩兒。”我一面說着一面偷偷打量着四阿哥的臉色,見他臉色沒有什麼變化,心下舒了口氣,又道,“弘曆向來乖巧聽話。”
“真是這樣?不是弘曆帶着你去的?”四阿哥有些半信半疑的道。
“你怎麼就信不過我呢?我向來都是這貪玩的樣兒,你少怪罪他人了。你若是亂冤枉了人,我不是又罪過了?”我故作生氣的道。
“我自是信你的。你呀,再怎麼聽話的小人兒只要一跟了你,這脾性兒就撒野了沒個規矩。”四阿哥道。他將我額上的一縷頭髮別向一邊又道,“也不知咱們的孩子如今是個什麼模樣兒,長得像你還是像我呢?是跟了你的脾性兒還是我的?”聽四阿哥這一問我一時衝出口道,“咱們的孩子……”說了一半忙剎住。心中一驚,我怎麼糊塗了?這要說了,四阿哥定要追查下去,這不把鈕鈷祿時往火坑裡推嗎?我雖不知道鈕鈷祿氏當時爲何抱走了我的孩子,但我猜想,她許是自個的孩子沒了,便抱了一個來,以保自己在府中的地位,也好讓自己不孤獨終老吧。當時竟沒想到替我接生的穩婆是她身邊的一個僕婦的妹妹,這樣一來,這事兒定是與她有牽連的。要是真被四阿哥查了,那不得賠上幾條人命。唉,現在弘曆這樣生活着也好,鈕鈷祿氏待他也是極好的,這點我也放心。
“怎麼話說到一半就不說了?”四阿哥見我聽了話問道。
“那你喜歡咱們的孩子是像我還是像你?”我轉了話兒問道。
“唔,我覺着還是隨了你吧。若隨了我定是不討人喜歡的。”四阿哥想了想道。
“誰說的?我不就喜歡你?”我見四阿哥那樣說自己,不由得心生憐愛衝口而出道。待說出口後又後悔了,想着自己已嫁作人婦,怎麼還這樣與他糾纏不清的。
“真的?”四阿哥兩眼放光,握着我的手加了些力道,看他激動的樣子,我心一顫,只將眼垂了些不再答話。
四阿哥將頭隔了被子埋在我胸前,我一愣,嘴張了張想要叫他起來,卻發不出聲。只得嘆了一聲。聽到我嘆息,四阿哥仰起臉,一雙明亮的眼睛望向我,“咱們的孩子,我一定會找到的,到時咱們仨兒天天住一屋,我教他寫字,你給他講故事……”四阿哥憧憬道。這景象我也憧憬過無數次,但每回都如夢,只是一個夢境。我眼睛一片潮溼,伸出右手撫了撫他剃得青青的頭皮,聲音有些顫抖,“胤禛,答應我一件事兒可好?”
“什麼事兒你說。”四阿哥頭也不擡的應道。
“咱們的孩子你不要再找了,好嗎?”我話一說完,四阿哥就猛地直起了身,一臉驚詫地看着我道,“你說什麼?讓我不找咱們的孩子?難道你不想見到自個孩子長什麼樣兒?那孩子你不是一直在找的嗎?”
“我,孩子找到了又能怎麼樣?我能與他相認嗎?你能相認嗎?就這樣吧,也許,孩子現在過得好好的,咱們就不要打擾他了,只要他過得好,爲什麼要找呢?”我努力辨解道。欺君之罪不是誰都可以倖免的。
四阿哥聽我這樣一說,一時怔住,過了一會他才狠狠道,“我不管怎樣都要找到他,他是你和我的孩子,我不能讓他在外頭喊別人作阿瑪額娘。也決不放過抱了咱們孩子的人,若是被我查出是誰做,一定不會輕饒!”
我心頭一震,驚呼一聲,“胤禛……”
“你別以爲嫁了老八你就是他妻子了,你永遠都不是他的!”四阿哥怎麼一下子又變了?我驚住,直愣愣地看着他,而四阿哥卻有些不屑地看了我一眼,冷了臉道,“你早些歇着吧。”說着起身便向門外走去。走到門口正碰上端了藥進來的喜兒,他又冷聲吩咐,“好生侍候你家主子。”然後人影一閃便不見了蹤影。
喜兒端了藥進來,見我發着愣,便過來問道,“主子,您怎麼了?”
我輕輕搖搖頭,喜兒端了藥道,“主子該喝藥了。”說着便扶着我坐起半身,我伸出右手接過她手裡的藥一口喝下,驚得喜兒一雙大眼看着我,“主子,您?”
我面無表情將碗遞給她,“早些歇着吧,明兒,咱們回府去。”
喜兒回過神將我扶倒,又替我蓋好被子,有些擔心地看了我一眼,見我神色不好,也沒敢多問,拉下了牀簾。
牀簾一拉下,我就睜開了眼,心裡面又嘆了好幾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