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槿窩在沈蕭的被窩裡,有些小心翼翼的瞧着沈蕭的睡顏,這是他在這邊世界的最後一夜,明日吃過早飯,他便要隨瞳慕回去了。
雖然在這邊身體並不是很舒服,但是阿槿還是有濃濃的不捨,不捨得離開沈蕭,因爲他心中也明白,若是這次離開了孃親,下一次再見也不知道該是什麼時候了。
畢竟父親的事情要定下來也不知道究竟要多久的時間,藥壽那邊,能不能當真煉出適合他念靈體質的丹藥也尤未可知,他心中雖然第一次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驚喜非常,可是等到冷靜下來,心中又不敢抱太大的期望了。
只有一開始就不要抱太大希望,等到最後願望落空的時候,纔不會覺得有什麼失落與痛苦。
阿槿有些苦澀的自顧自想着,窩在被窩裡也不敢動,靈臺對外的那輪清月到了夜裡阿槿自然都是鎖起來的,因此也不想去主動攪擾應當已經睡着了的阿塔。
這幾日在沈家,當真讓他感受到了另一番暖意,來自尋常人家的家長裡短與生活瑣事,和魔界那些關心不太一樣。
他發現自己竟然更加喜歡這個世界些。
阿槿輕輕咬了咬脣,將心底的傷感壓下,他是要替父親和瞳慕哥哥撐起魔界的人,不能夠耽於此地的。
這個地方,自己偷偷的更加喜歡就好了。
他心中通透,又乖巧到讓人心疼,自然知道擎蒼走後,魔界所有重擔便會落在瞳慕肩上,他怎麼任性讓瞳慕哥哥一力承擔呢,自然是要努力和他一起的。
又靜靜擡眸,望着沈蕭,因着沈蕭熟睡,阿槿格外大膽了許多,盯着沈蕭的臉一動也不動,連眼睛都捨不得眨。
他不禁想到上萬年都沒有見過沈蕭了的擎蒼,自己見了孃親之後只是要分離便覺得這樣憋悶與心痛,不知道父親這些年,又是如何熬過來的。
只是他年紀如今還小,自然不會明白,最難過的,便是別離的那一個瞬間了。
當初的擎蒼,眼睜睜看着沈蕭在自己眼前自戕,不會再有比那一刻的心更痛的時候了,所以這麼多年的忍耐,只要能換來沈蕭一個平安穩定,有一個能夠和沈蕭在一起的目標,這麼長的日子,彷彿也變得不是那麼難熬。
他最難捱的日子,便是以爲沈蕭已經從整個世界徹底消失的時候,他已經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彷彿三魂六魄都隨着沈蕭一起去了,心如死灰的感覺,阿槿還未曾經歷過,所以自然也不會明白死灰復燃之後的那種澎湃激情。
當然了,這些東西,擎蒼他們,自然是希望阿槿永遠不用體會到的。
“怎麼?睡不着嗎?”
阿槿正專心致志的看着沈蕭的臉,卻不防那個他以爲已經熟睡過去的人忽然掀開了眼簾,眸色清亮,帶着柔和笑意望着自己。
阿槿被這突然抓包似的一幕一窘,有些不知所措,“沒……沒有。”
沈蕭微微支起身子拿過牀頭的手機看了一眼,已經凌晨兩點,“還說沒有,難道你是已經醒了嗎?嗯?”
沈蕭佯怒的抿着脣看着阿槿,阿槿並沒有什麼懼意,心中清楚這只是沈蕭在和自己開玩笑而已,反倒是被她逗笑了,看着雙眸清亮的沈蕭,不禁笑道:“孃親不也睡不着嗎?還一直裝睡。”
沈蕭失笑,想不到阿槿的觀察力竟然這樣好。
擡手揉了揉阿槿的頭,小小的腦袋在被窩裡變成小小的一團,分外可愛。
反正在他們眼中,阿槿不管什麼時候,都很可愛,便是想將他捧在手心寵着,這樣乖巧懂事的孩子,就該寵着。
手下輕柔的幫他理好被自己揉亂的頭髮,長長的髮絲在枕上鋪散開來,柔順異常。
就像阿槿這個人的性格一樣。
“是啊,孃親也睡不着,想到阿槿就要走了,心中有些捨不得。”
沈蕭笑着開口,語氣中卻有着淡淡哀傷,她覺得還沒有和阿槿相處夠,卻奈何不得如今這樣的情況,阿槿留下來,對他的身體來說,是一種極大的負擔,沈蕭只能看着他走,她不想再看見一次重傷成那樣的阿槿。
再也不想了。
“孃親……”
阿槿喚了一聲,卻又梗在喉頭,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麼,被沈蕭這樣盯着,他有些話也羞於啓齒。
“嗯?”沈蕭望着他,阿槿面上漲的緋紅,沈蕭微微一驚,連忙問道:“阿槿,怎麼了?”說着擡手覆上阿槿的額頭,害怕他是不是因爲靈氣快要枯竭的原因而導致了身體不適。
卻不成想那個小小的少年猛然撲入自己懷中,緊緊的將自己箍住,急切的說道:“阿槿也捨不得孃親,很喜歡和孃親在一起的日子,但是阿槿有必須要去做的事情,孃親等我呀,我一定會盡快成長到能夠回來找孃親,而且不會再給你們帶來什麼麻煩的。”
沈蕭微微一愣,少年語速頗快,像是怕被打斷好不容易積攢下來的勇氣,沈蕭的手微微一顫,而後輕柔的拍上少年瘦弱的背脊。
“阿槿別怕,孃親當然會等你,你也沒有給我們帶來什麼麻煩,你不要覺得自己是個麻煩,我們阿槿這次回去,要好好養好身體,也不要三天兩頭便受傷了……孃親會心疼的。”
“嗯。”
悶悶的聲音從懷中傳出,沈蕭忍不住親了親小腦袋瓜。
“孃親,你能不能夠和我說說,你的事情?”
阿槿想知道很多,關於沈蕭,關於沈蕭和擎蒼,關於這個世界……
小孩子總是好奇的,阿槿也不例外,阿槿想要知道父母的往事和父母相處的世界與圈子,他覺得知道這些,往後才能更好的守護魔界,保護沈蕭。
對,他要保護沈蕭。
仰頭看着沈蕭含笑的臉,阿槿心中那個信念異常堅定。
這個給他生命讓他能夠來到這個世界上的人,看見他的時候就將他擁入懷中滿是慈愛的人。
應當被守護的。
這個世界的沈蕭和阿槿,都因爲即將到來的離別而失眠,母子兩人躺在被窩裡,說着沈蕭經歷過的那些事情,沈蕭看過的那些世界。
而另一邊世界的玄天宗中的那幾個人,卻是即使想睡,也沒有辦法去睡。
當然,這幾日,他們都小心的提着精神,哪裡又有心思想要睡覺,哪怕是震陽子這樣一個道修的凡人都不曾言過困頓,另外幾個非人類的,自然更加不會了。
但是不會困頓,並不代表不會疲倦,連續幾天的緊繃心絃,所有人都已經很累了,不過卻也不會因此而鬆懈分毫。
事情未曾解決之前,他們絕對不會放鬆警惕。
也幸而不會放鬆警惕,便是這一夜,玄天宗內的寒氣,陡然加重了起來。
震陽子披着厚重的大氅,抵禦這徹骨的嚴寒,領着幾人一路往他這幾日摸索出來的路線行去。
哪怕是穿着厚厚的大氅,震陽子猶覺得風中刺骨的寒冷似是透過衣服,穿過肌理,直奔着骨縫中吹去。
連他都抵禦不住的寒冷,更遑論玄天宗內其他的弟子了,好在有擎蒼在,上凌也不知道是今日才發現異常還是如何,早上寒氣陡變之時,急忙將所有弟子都召到了往日論道的偏殿,央着擎蒼佈下一層結界,爲弟子們抵禦着刺骨的寒氣。
只是這一場有些緊急的聚攏之後,由於現場有些混亂,竟然無人注意到上凌去了哪兒。
一直到入夜,再未見他現過身。
雲中子也不見了蹤影,負責給他送飯食的小弟子說清晨去的時候還見過雲中子,在清點弟子人數的時候,這樣一個長老,竟然直接失蹤了。
掌門不見了蹤影,執劍長老也不見了蹤影,這玄天宗,當真是一夜之間就變天了。
誠然,玄天宗也確實是變天了。
入夜後不久,那夾帶着寒意的冷風呼嘯着席捲而過的地方,竟然開始慢慢結上一層薄薄的冰霜,如今不過過了子時沒有多久,玄天宗的屋檐之下,竟然已經掛起了不短的冰錐。
一串掛過去,彷如一把把尖利的冰刃。
狂風呼嘯着捲過每一個角落,幾人行進也變得有些艱難,屋檐上垂掛的冰錐偶爾會被風捲落一兩個,摔碎在業已結冰的地面,“咔咔”作響。
震陽子頂着風往前走,若是平常不到一刻鐘的路程,硬是走了半個多時辰。
轉過長廊的最後一個拐角,震陽子才停下來喘息,“便是這裡了,老朽無能,只能感覺到這一角是寒氣滋生的大致範圍。”
玄天宗內屋舍衆多,不少待客用的院落常年都是空置的狀態,平日只有掃灑的小童子,幾日來打理一次。
這樣的客房不少,所以震陽子尋了幾天,才尋到角落處這個僻靜的方位,只是他也只能感知到一個大概,那個方向傳來的寒氣,明顯要強勁許多。
只是立在這個客房院落的門口,幾人便能感覺得到那本就強勁的風,如今的力道又大了許多,而那股刺骨的寒意,阿塔竟然也能感覺到了些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