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汝河岸邊早已經搭起了一座七彩的帳篷,帳篷下是一個紅布圍成的臺子,臺子不大,卻擠滿了周圍十幾個村子的鄉紳和財主,足有一百多個,他們一個個穿着講究,坐在椅子上,打着十足的精神,興致勃勃的伸長脖子等着大祭司的到來。
因爲那個大祭司一到,就會將選中的四個新娘,和兩個妾童送來。他們這些人來祭祀河神,當然和普通百姓心情是不一樣的。
因爲他們只是來看看熱鬧,或是來藉此機會,炫耀一下自己作爲有錢有勢的人的優越感的。
而下面的村民們,有的表情悲慼,有的神色呆滯,有的面露驚恐。但是更多的是心頭悲涼,各自擔心下一個月的新娘和妾童人選,會不會輪到自己的兒女或是親人?
那些鄉紳和財主可以用捐錢捐物的方式,讓自己的兒女或是親人擺脫當祭品的命運,可是他們就沒有那麼幸運了。
他們哪裡有錢拿出來給大祭司,若是自己的兒女被選中祭祀河神,也只能眼睜睜看着自己的兒女被帶走。
河神的恩寵誰能知道?那種骨肉分離,永不相見的痛苦,卻是活生生的立即就擺在眼前的。
在每月初一祭祀河神的這一天,被梳洗打扮一番,一人坐在一張毛毯上,那毛毯剛開始是乾燥的,等人坐上去就會順水向河心飄去,飄不到河心,那毛毯便會被徹底浸溼,這時失去浮力的毛毯,便會帶着上面的人沉入水中。
由於河心經常有暗流,河水流速又極快,會捲起旋渦。那些沉下去的人,什麼都不會留下,頂多只是在水面上留下一串串的氣泡和一圈圈的波紋而已。
高臺下的人們正焦急而又心情忐忑的等待着,突然聽到遠處傳來一串串熟悉的鈴鐺聲。
這種聲音讓他們頓時鴉雀無聲,心中全部跟塞了鉛塊一般,一起默默分開兩隊,讓出一條路來。
先是一隊大祭司的徒弟,搖着迎神鈴在前面走過。接着便是那體型龐大的大祭司的擡竿,有六名大漢擡着仍顯費力,在大祭司的擡竿之後,緊跟着六架小型的擡竿。
當擡竿走過自己面前時,那些人們或是嘆惋,或是沉默,或是傷感,或是悲慼,也有些人只是感興趣,想看看新娘的美醜,當然這些人還是極少數的。
前四個擡竿上,每一架擡竿上都坐着一身新娘裝束的女子,她們全部提醒窈窕,低頭坐在擡竿上,身上都是披紅掛綵,紅色的喜服上描金繪鳳,連頭上的鳳冠上的金銀紋飾都在陽光下燦燦生輝,雖然容顏被遮在紅紗中,但是可以猜得到,一個個肯定是十分美麗的!
可是這四個被包裹在喜服中的少女,卻因爲恐懼一個個渾身顫抖。傷心加上恐懼,哭得連鳳冠前面掛着的紅紗都被沾溼了。
別的她們不懂,是不是在水中能見到河神,她們也不知道。
能不能得到河神的善待,更是未知之數。但是有一件事情她們明白,一旦進入水中,她們便永遠不能再見到自己的親人了。
因爲幾個月前被選去祭祀河神的人,從來沒有能夠回來的。
這也讓她們各個不怎麼相信那個大祭司的花言巧語了。
四個盛裝的新娘裝束的少女之後,又有兩頂擡竿被擡進來。
第一頂上面坐着一個瘦小之極的男孩子,雖然長得粉雕玉琢,但是一看上去便知道最多隻有十三四歲而已。如今被洗梳的乾乾淨淨,並穿上了他從來沒有穿過的絲綢衣衫,但是卻依然怯生生的瞪着兩隻驚恐的大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那眼前不遠處的河水。
大概是被嚇得傻了,連哭都不知道了。
他的樣子又引起人們的一陣感嘆。
在他身後的那個一身白色絲綢的翩翩少年,懷裡竟然還抱着一隻雪白的大肥貓,一看到她的容貌,頓時讓衆人各個瞪大了眼睛,呆若木雞了。
從來沒有見過如此完美容顏的少年,見到她宛如見到天人一般。
在她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驚愕,那張絕色的小臉上除了好奇之外,竟然還輕輕漾着一種嘲弄的微笑。
至於她是在嘲笑什麼,就沒有人知道了。
只是他們心中各個被少女的表情震撼了,也糾結了。
第一次見到有被選作祭品的少年,還能保有這樣讓人驚豔的神情,保持如此迷人的風度。她貌似根本就擔心自己的命運,難道她不知道一會兒自己就要被投入眼前的滾滾激流嗎?
那些圍觀的人們呆呆的看着那個美若天仙的少年走過自己面前,很久都沒有回過神來。
等那個少年被擡過去一會兒之後,衆人才嗡嗡的發出一陣議論。
而且那用詞非常之文雅,都不像是老百姓的議論了。
“小小的同溪村裡面竟然會有這樣美麗的少年?”
“是啊,太美了!真的是宛如天人!宛如天人一樣!”
“估計就算咱們縣城中最有名氣的司馬秀才也不一定有本事寫出她的樣子!”
“對,對,我看,就是咱們縣城最有名的許畫師,也不能畫出她的樣子!”
“這麼美的孩子,祭祀河神好可惜!”
“就是,不知道是誰家的孩子,作孽啊!當爹孃的怎麼捨得呢?”
“哎,也許是個沒錢的人家,也沒辦法吧!”
“別亂說話,小心河神生氣,繼續發洪水!”
“哎,禍從口出,咱們都別說話了!”
“小心點,這裡有大祭司的人!”
人們如此七嘴八舌的議論聲,讓後面緊緊跟着的輕妄和輕揚,不禁滿臉黑線了,各個又好氣又好笑。
心想:若是這些鄉民將這些心思用在懷疑那個大祭司身上。
應該就不會相信他的這些鬼話,幫他搞出活人祭祀的慘劇來。
本來他們跟在輕狂後面,心裡只是一個勁兒的好奇着,猜了一路,都不知道輕狂要如何來對付這裡的鄉紳和財主,也不知道她會怎麼修理那個大祭司。
可是現在不禁越來越可憐這裡那些愚昧又無知的鄉民了。
看着自己的兒女和親人被人騙得失去生命,卻依然要漠然的當看客,麻木的看着自己的親人被河水吞噬。
他們現在的對那些百姓的觀感,簡直就是輕狂所告訴他們的那句:哀其不幸,怒其不爭了!
臺上的鄉紳和財主們,見到那大祭司過來,立即擁下臺來,各個滿臉笑容來迎接他,將他迎上了高臺,讓他坐在高高的正中間的主位上,自己才又回到原來的地方站定。
那個胖乎乎圓滾滾的大祭司,盡力抻着粗短的脖子,瞪大一雙黃豆眼,往臺下貌似威嚴的掃視了一眼,然後揚聲向下面的弟子們命令道:“準備焚香禱告,告知河神迎親!”
他的聲音儘管嚴肅,但是由於那形象實在像極了傳說中的龜丞相,讓輕狂差點笑噴了。
不過,丫的這形象不給他弄個龜丞相當當,實在是對不起他這副尊容。
那些弟子們聽到臺上大祭司的命令,立即又將暫時放下地的擡竿擡起來,在周圍百姓的注目中向河邊走去。
很快,擡竿被一溜排開放在河岸上,他的那些弟子們,有人擡過那隻香案擺在輕狂他們面前,然後插上香點燃。
一股濃烈的檀香味道,順着風飄過來,弄得諦聽打了一個大大的噴嚏,輕狂一邊用袖子捂住自己的鼻子,一邊教訓諦聽:這種場合,你丫的嚴肅點!好在諦聽早已經習慣她說話時,不雷死人不償命的本事,所以只是用爪子扒開她的衣襟,將自己的貓頭藏進去了事。
輕狂氣得只想扯他的耳朵,丫的,就會佔自己便宜。不過,想想現在也不是教訓他的時候,就便宜他了。她回頭全神貫注的盯着臺上那隻龐然大物,心裡琢磨着給他背上套上個龜殼的樣子。
一邊,一邊實在忍不住笑了起來。
見到她在這時候還能笑得出來,那些守在一邊等着將毛毯扯下水的人們不禁震撼了。
見過視死如歸的,沒有見過將視死如歸發揮的如此瀟灑的。
此刻臺上的大祭司立即帶頭跪在臺上,身後那排鄉紳和財主們也跪了下來。臺子下面的百姓,便也呼啦啦的面向狡河跪了一地。
大祭司向空中伸出自己那雙短而粗的胳膊,渾身抖着,揚聲向河心高喊道:“河神大人,我們都是您忠誠的子民,今天你的子民來送幾位親孃,還有侍從來供奉您,請您從此以後不要再發怒了,收下我們的供奉和心意,然後保佑我們風調雨順,年年豐收。”
下面的衆百姓也跟着高聲喊道:“請河神大人收下我們的供奉和心意,從此保佑我們風調雨順,年年豐收!”
聲音震耳欲聾,驚飛了周圍樹木上落着的飛鳥們。
連周圍水邊的水鳥也驚得撲啦啦飛到了蘆葦的更深處。
聽到這些祈禱聲,那擡竿上的四個少女,宛如聽到了死神的召喚,各個驚懼萬分哭成了一團。
加上那些香燃燒的煙,被河面上的風一吹,整個都吹到她們四個面前,這讓她們那些哭聲中更摻雜了一聲又一聲的咳嗽。
那個十三四歲的小男孩也是哭着站起來要逃走,可是他身邊的幾個大祭司的徒弟,又將他死死的按坐在擡竿上了。
遠處在那拜倒祈禱的百姓中,那個陽子,正跪在人羣中嗚嗚咽咽的哭着。現在,他不得不親眼看着自己唯一的弟弟被送入河心。
而其他四個女孩子的父母兄弟,也一個個在百姓的隊伍中,苦的傷心至極,但是又不敢放聲,唯恐被大祭司聽到惹來什麼禍事!
在身邊的一片哭聲中,輕狂則完全是個局外人,抱着諦聽舒服的倚坐在那張擡竿上的椅子上,彷彿坐擡竿的感覺還意猶未盡一般。
“都別哭了!你們是去服侍河神大人!別惹得河神大人生了氣,那時候又要洪水氾濫,別說你們性命難保,就是你們的父母親人也會被河水吞沒的‘”
有幾個負責給她們再梳洗一次的老婆婆,走上前一邊替她們整理凌亂的衣服,一邊低聲細語的哄着她們。
可是這種哄騙,只能讓她們哭得更兇。
“好了,不用再添妝了,河神大人已經等急了!快把她們送上毯子,她們見到英明神武的河神大人,自然便不會再哭了!”
大祭司覺得有些煩躁,便提前向周圍的徒弟下令、
“快點,送她們下河,去見河神大人!”
於是幾個人便將她們從擡竿上拉下來,放在河邊早已擺好的攤子中間。扯着毯子將她們放入河水中,那四個少女不禁哭得更加悽慘,人人死死的抓住那些拉扯毯子的人的手,不肯放手。
“快點,送他們下河,別誤了吉時!”大祭司黑着臉喊道。
於是他身後的那些鄉紳和財主一個個也催促道:“是啊!快點快點送下去,別讓河神大人等急了!”
“看河上那些浪又翻得兇了,只怕是河神大人要發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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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送她們下去,別叫河神大人發怒!那樣又會河水氾濫了!”
他們七嘴八舌的,附和着大祭司的說法。
讓周圍的人羣都有點着急了,於是上前紛紛幫助大祭司的人,將毛毯向河中扯去。
那毛毯漸漸飄在河水中,卻穩穩的在河邊停滯着,並沒有向河心飄的意思。
毯子下的彷彿不是河水,而是平地一樣,她們六個人就坐在毯子中間,靜靜的停滯在河水中,一動不動。
這情景讓圍觀的人們各個驚詫之極。
人們從來沒有見過這種現象,不禁一個個瞪大眼睛,看着河邊上漂浮的毯子,不知所措了。
其實不只是那些百姓,就連臺上剛剛帶領那些鄉紳財主站起來,準備看毛毯飄入河心沉沒的奇觀的大祭司,也有點六神無主了。
心裡忐忑之極道:今天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怎麼總是發生如此詭異的事情?難道還真有河神不成,不過若是真有河神的話,他又怎麼會拒收這些美女和妾童呢?
在一片可怕的沉默中。
毯子離河邊最近的輕狂突然打了一個懶懶的哈欠,彷彿坐久了,有點累一般,悠然站起來,轉身對河面上發愣的百姓說道:“你們不用害怕,剛纔河神大人跟我說了幾句話!不知道你們要不要聽上一聽!”
衆人正不知所措,聽到她說河神跟她對話了,而且現在她站在毯子上,竟然如站在平地一般,那絕對是一種奇蹟了,若非有河神的神力相助,他們猜不到還有什麼原因,讓輕狂能如此自在。
於是便不約而同的喊道:“聽,我們願意聽從河神大人的吩咐!”
輕狂點了點頭,縱身離開水中的毯子,如一隻沖天而起的鷹隼,倏地從空中滑過,穩穩的落在了高臺上的大祭司身邊。她的這一招,讓所有百姓都目瞪口呆,他們見過會武功的,卻沒有見過如此輕功嚇人的。
因此自然而然的認爲,她的這種“飛行”的本事是河神賜予的,當下更加信任她肯定有什麼神力,能跟河神溝通。
大祭司被這種變故嚇得灰了臉,看着輕狂呆怔着不知作何反應。心裡不明白,河神爲什麼會和這個來路不明的少年對話,而不向他這個大祭司表達自己的意思?
“大祭司,剛纔河神對我說,他對你們挑選的這些女子十分不滿。她們不只是各個不是真心願意去服侍河神大人,還一個個面目醜陋,讓河神大人討厭。另外那個男孩才十三四歲,河神大人更加不喜歡了!”
聽她這樣一說,那些百姓頓時糾結了,各個揚聲向她問道:”那河神大人喜歡怎樣的?”
“呵呵,你們先把那些河神大人不喜歡的帶走,河神大人說了,明天一早重新進行祭祀大典,在場所有的人的兒女都要來,那時候河神大人一定親自獻身來選擇他喜歡的新娘子,當然還有妾童!”
輕狂一邊笑盈盈的說着,一邊命令水邊的百姓,把飄在河邊的毯子拉回來
能避免自己的親人和兒女去做祭品,百姓們當然對輕狂的話,聽得十分入耳在心。畢竟河神發怒之類只是傳說而已,他們都沒有真正見過所謂河神之類的。
而眼前能留下自己的親人卻是實實在在的事情。
因此他們便沒有等大祭司下令,就聽從了輕狂的話。
尤其那個陽子,率先帶着人一擁而上,將河水中的毯子扯上來,將那四個哭得淚人一般的少女,拉上來,脫去那些困束她們的喜服,還給她們的父母。
那個可憐兮兮的陽子的弟弟,也被陽子拉上了岸邊,帶到了人羣中,藏了起來。
“你真的聽到了河神的話?”大祭司覺得那些百姓不聽自己的,反而去聽那個來路不明的少年的話,感到自己的權威受到了挑釁,不禁眯着眼睛,狠狠的問道。
那小小的黃豆大小的眼睛中,竟全是毒蛇一般的光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