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麥的出現,讓朱翊鈞對十分嚴峻的小冰期,長鬆了口氣,漢人是十分擅長種地的,只要這種耐寒的植物得到了大量推廣,少餓死或者不餓死人,就能讓大明挺過嚴寒風暴。
朱翊鈞和徐貞明聊了很久,關於黑麥的培育方向得到了確定,一種是以葉量爲主的牧草向,一種是以種子產量爲主的糧食量。
黑麥麪包很難吃,這不是問題,再難吃也比觀音土強。
朱翊鈞不想看到大明百姓普遍飢餓,他之前最激進的一條政令就是拋荒罰款進而罰沒土地,沒有任何施政基礎,一拍腦門的一廂情願,後來發現無法執行而停止,只有松江府因爲還田標準最爲激進,做到了拋荒罰款罰沒土地。
大明皇帝回到通和宮的時候,收到了鴻臚寺卿高啓愚的奏疏,關於興學的總綱常,高啓愚已經制定了出來,並且通過了禮部的部議,送到了內閣。
“先生居然貼了個空白浮票,當真是小孩子脾氣,多大點事,不就是沒避諱嗎?”朱翊鈞看着奏疏上的浮票,代表首輔位置的浮票,是空白的,其他閣臣都給出了具體意見。
張居正不原諒的原因很簡單,高啓愚不能成爲萬曆維新的突破口,當初那個案子,很容易被有心者塑造成爲張居正有意僭越,故意授意高啓愚試探民意。
主少國疑的攝政,在正統年間就有過一次,不是什麼大問題,攝政歸攝政,你要是僭越,架空皇帝,甚至搞禪讓取而代之,就是大問題。
高啓愚的奏疏名爲:《奏請興學學堂定製疏》,萬曆十五年是丁亥年,也可以稱之爲丁亥學制。
“宣高愛卿來見,朕詳細問問他。”朱翊鈞看完了這份長長的奏疏,面色凝重的說道:“一萬五千字,朕得細細去看。”
這本奏疏是典型的萬言書,不是無用信息轟炸,把目的掩藏在文字的海洋中,字字句句都很重要,涉及到了學制的方方面面,朱翊鈞簡要的看了一遍,發現了很多的疑惑,需要讓高啓愚面奏。
高啓愚在半個小時後,趕到了通和宮,奏聞之後面聖。
“臣高啓愚拜見陛下,陛下萬歲金安。”高啓愚五拜三叩首行了大禮。
“免禮吧。”朱翊鈞示意馮保看茶,纔開口說道:“朕還記得當年你在玄武門,一直等着朕的車駕,跪在地上請罪,希望不要連累到先生,一晃十四年過去了,時間過得真快。”
“日後私底下奏對,就不必五拜三叩首行大禮了,作揖就是,坐坐坐。”
“臣惶恐,謝陛下隆恩。”高啓愚再俯首趕忙說道,私底下面聖不用跪拜的事兒,高啓愚聽說過,沒想到居然還有享受這等待遇的時候。
“沒什麼,當年高拱在內閣說,十歲天子何以治天下,他覺得朕讀書不好,天資不敏,他沒說朕不可君天下,朕還要謝謝他嘴下留情呢。”朱翊鈞笑着說道:“至少到今日看來,朕還是勉強可以的。”
“陛下乃英明聖主,新鄭公大謬。”高啓愚十分明確的回答了這個問題,高拱活着的時候,都已經承認自己判斷錯了。
高拱已經死了,甚至皇帝還大發慈悲的給了諡號,沒有過分的斤斤計較,但他高啓愚活着,陛下做得好不好,是不是明主,他必須有個明確的回答。
“你這一萬五千字的學制啊,跟朕好好說說吧。”朱翊鈞坐直了身子,開始了問策。
“共有八章八十四節,臣爲陛下一一說明。”高啓愚對自己寫的奏疏倒背如流,他不需要看奏疏,就能講解。
丁亥學制將普遍教育的學制,分爲了蒙學堂、小學堂、普通中學堂、高等中學堂。
蒙學堂是啓蒙,有點類似幼兒園,識字識數,而小學堂、中學堂和高等中學堂,則爲京營、水師、官廠的三級學堂的框架。
從高等中學堂畢業的學子,可以考取學校爲國子監、九大理工學院、工匠實業學堂、譯學館等等。
和舊學不同,新學從始至終都要教授算學,而且不限儒家經典,而是百家爭鳴百花齊放的諸子經典。
除學制之外,則是先修師範學堂,有老師纔有學子,在九大理工學院要設師範課,培養足夠的先生,各省首府在五年內,都設立師範學堂,保證師資力量的充裕。
“主要還是以官廠的三級學堂爲主,因爲只有官廠才能養得起這些學舍,等到師範學堂足夠,再謀求三級學堂從官廠、京營、水師向府州縣擴展。”高啓愚提醒皇帝,不要操之過急,這活兒是個精細活。
上來就急匆匆的把這些學堂建起來,到時候沒老師,也沒學生,無法維持,全都荒廢了。
八章八十四節,每一節高啓愚都記得清清楚楚,並且把其中的關聯都講的一清二楚,講到口乾舌燥的時候,馮保還專門砌了兩杯好茶。
這裡面有一章頗爲有趣,嚴令戒襲用外國無謂名詞,皆要轉譯再用,以存國文,端正士風。
這裡面就有一個典型的例子,比如泰西的教派,將他們的神(Deus)翻譯成了上帝,這樣利於天主教的傳播,而禮部研究認爲,他們的神應該以他們的名字音譯,比如陡斯(Deus)、罷德勒、費略和斯彼利多爲準。
這類的名詞有很多,各地學堂嚴禁使用不正確的翻譯。
“嚴格來說,沒有經過朝堂冊封的祭祀,都是淫祭,泰西的神沒有經過陛下冊封,是不準在大明腹地傳播的。”高啓愚作爲禮部官員,詳細的爲陛下解釋下,泰西在大明傳教的非法性。
顯然,羅馬教廷是不可能接受他們的神,被大明皇帝冊封這種荒唐的事兒發生。
整本奏疏,還有很多有趣的規定,比如任何私塾和家學,都不允許教授兩本兵書,這兩本是戚繼光的《紀效新書》、《練兵實紀》,其他兵法不做限制。
“這是爲何呢?其他兵法不禁,爲何戚帥兩本要禁?”朱翊鈞眉頭緊蹙的問道。
高啓愚趕忙說道:“陛下,這不是興文匽武,是因爲兩本兵書,實在是太具體了,講武學堂講授就好。”
“如此。”朱翊鈞知道了爲何這兩本兵書會被禁止了,實在是太具體了,容易鬧出些亂子來。
高啓愚繼續說道:“第六章第十七條:學正不得鼓譟,學子不準妄幹國政,暨抗改本堂規條。”
“夫子有云:不在其位,不謀其政。又曰:君子思不出其位。”
“位者,本也,本分之謂也。學子當恪守學規,專精學業,此學生之本分也。果具愛國之心,存報國之志之輩,理當厚自期待,發憤用功,俟將來學業有成,出爲世用,以圖自強,孰不敬之重之。”
“騰爲謬說,妄行干預國政,或糾衆出頭,抗改本堂規條。此等躁妄生事之徒,恐難成大事,各學堂應即照章懲儆,決不可稍涉姑容,致滋流弊。”
“陛下,有些勢要豪右蠱惑學子,少壯學子容易衝動,易被賤人所利用,此規禁令,因此而設。”
高啓愚既然總攬興學之事,自然不會給學政埋下一個大雷,少壯學子,每一個都是大明的未來,他們被歹人所利用,是大明的巨大損失,不讓政治活動進入學堂,是底線。
朱翊鈞點頭說道:“這些個學正,在學堂上胡言亂語,也要嚴懲不貸,朕仍記得國子監監生,歧視理工院生之事,還把繪測望遠鏡給摔壞了。”
高啓愚繼續講解着他的丁亥學制,他已經儘量精簡了,但還是佔用了皇帝一個多時辰的時間,才把條規講清楚,講明白。
“臣以爲,十年樹木百年樹人,此爲國之長策。”高啓愚總結性的說道,丁亥學制,預計用一百年的時間,去實現皇帝的野望,無論貧富貴賤,人人有學上,人人能識字。
朱翊鈞平靜的問道:“多少錢?”
“很多錢。”高啓愚深吸了口氣說道。
朱翊鈞笑了笑繼續問道:“很多是多少?”
“就是非常多。”高啓愚沉默了下,仍然含糊的回答了這個問題。
“高愛卿跟朕打啞謎是吧。”朱翊鈞笑的陽光燦爛,不是高啓愚想糊弄皇帝。
高啓愚的想法很簡單,他的設想非常美好,但實現這個設想,用掉的銀子,絕不是小數目,他怕巨大的財政預算把皇帝嚇跑了,把投資人嚇怕了,他這個項目還幹不幹了?
“累年投入都要增加,百年時間,恐怕要十數億銀,才能初有成果,而且每年還要近億兩白銀維持,這還是丁口四億以內,若是丁口再多,恐怕更多。”高啓愚閉目良久,嘆了口氣說道:“比京營水師都要貴的多的多。”
朱翊鈞說要人人有學上,張居正說,陛下看看世界地圖吧,日不落帝國更容易實現。
真的很貴,投資十數億兩白銀,每年要上億兩白銀維持,這是一個非常恐怖的消耗。
“而且最重要的是,這個只能是朝廷投入是吧,民間幾無助力。”朱翊鈞盤算了下,搖頭說道:“普及教育,任重而道遠,道阻且長。”
勢要豪右恨不得自己千秋萬代,教育就是最大的階級門檻,讓窮人讀書明智,讀得多了,窮人突破了階級壁壘,他們這些勢要豪右、鄉賢縉紳就會被取而代之。
好不容易搞好的普遍教育,這些勢要豪右、鄉賢縉紳也會想方設法的破壞掉,來鞏固自己的地位。
朝鮮搞了個《訓民正音》的彥文,將漢學牢牢掌控在了文武兩班的手中,搞得朝鮮烏煙瘴氣,在倭寇手底下只走了一個月的時間,就被攻滅。
“你這個規劃是極好的。”朱翊鈞點頭說道:“就按着你這個規劃來吧,百年長策是遠景,五年定一次,這五年究竟要做什麼,把它實現,是近景,路嘛,一步一步走。”
“很貴。”高啓愚攥緊了拳頭說道,他希望陛下做好準備,這是個賠本的買賣。
“教育啊,是不會虧的,朕投入多少,大明就會得到多少的人才,人才又能推動大明革故鼎新,不斷向前。”朱翊鈞坐直了身子說道:“再貴也得做。”
皇家理工學院已經證明了,這是個虧錢的買賣,理工學院學子畢業以後,朝廷搶不過民舍,第一期一千四百學子畢業,朝廷就搶到了四百人。
皇帝巨大投入,開花結果的時候,民坊摘了果子,長此以往,對大明而言是賺的,對陛下個人而言,是虧的。
高啓愚其實非常贊同沈鯉的強制分配,甭管領不領膏火錢,都強制給朝廷幹五年活兒再說。
封建帝制之下,不肯給皇帝幹活,一點都不忠誠!
這個矛盾似曾相識,洪武年間,大明缺少足夠的官僚,一些心懷故元的士大夫,寧願砍了手指頭也不肯出仕。
強制分配爲朝廷效力,也算是大明的祖宗成法,沈鯉是個極端保守派,對祖宗之法頗有研究,如果沒有,可以現編一個。
高啓愚左右看了看,低聲說道:“陛下,臣有個主意,明年起,在海外各個港口開設明館,不侷限於大明海疆,西班牙和葡萄牙都是友邦,獲得許可即可。”
“環球貿易商隊,所有經停的港口,都可以設立明館,這些明館呢,就是個小型的市舶司,販賣大明各種貨物,就是做做小生意,多賺點銀子。”
教育這麼貴,陛下還要投入,那就得想方設法的吸血了,吸乾全球來供養,就是高啓愚想到的唯一辦法了。
“就只是一點小生意?”朱翊鈞眉頭一皺,高啓愚也是個讀書人,他在皇帝面前提出的這個建議,真的是爲了做點買賣?
高啓愚十分確信的說道:“就是一點取而代之的小生意。”
“你這個提議很好,但是駐明館的大明官吏、商賈恐怕會非常危險。”朱翊鈞點頭,明白了高啓愚的小生意,其實是奔着把人家殖民地搶走的打算。
高啓愚這才說道:“陛下,這風險自然是有的,但要是配合王巡撫特許貿易許可,說不定會有意外收穫,大明越強,海外人員就會越安全,反之亦然。”
現在都是仗劍行商,大明強則其他人就會投鼠忌器不敢爲難,而且這些明館其實都是蒐集情報的前哨站,一點點的蒐集當地的情報,特許貿易許可就有用武之地了。
明館,就是前哨站。
朱翊鈞點頭說道:“你的想法很好,等到番都指揮劉吉回京後,朕會跟他仔細商議此事。”
“陛下,臣以爲,可以讓大光明教的教徒,定期來大明朝聖。”高啓愚繼續說道:“有的時候,確實只有宗教可以代替宗教。”
皇帝對大光明教的非常牴觸,可大明有這個條件讓宗教不成爲國朝構建的一部分,但是在番邦,那些蠻夷還就吃這一套,大明要是海外開拓,就需要這種力量來維持殖民地的穩定。
這些被殖民的苦力們,得有點東西做心理慰藉,否則胡思亂想,不利於生產。
“也行吧,這海外有海外的辦法,朕能把大明這一攤子事弄好就不容易了,既然需要,那就准許他們朝聖吧。”朱翊鈞認可了高啓愚的說法,他放棄了一些大明的傲慢,大明行,別的地方不一定行,殖民也要因地制宜。
“陛下…”一個小黃門急匆匆的跑了進來,在門口摔了一跤,又趕忙爬了起來,將一本雜報遞給了馮保說道:“陛下,京師有妖書一本流傳,緹騎已經去封禁了。”
小黃門專門訓練過摔倒、絲滑的打個滾然後把文書呈送,代表了事態的緊急,可是小黃門卻結結實實的摔了一跤,顯然事情讓人猝不及防。
朱翊鈞從馮保手裡接過那本薄薄的紙張,看了許久,遞給了馮保笑着說道:“給高愛卿看看。”
高啓愚看了幾行字,猛的站了起來,伸着一隻手說道:“陛下,此逆賊也!逆賊!”
“稍安勿躁,朕都沒生氣呢,坐坐坐,這理工科的人才沒起來,這些個復古派的賤儒,整日裡嘀嘀咕咕,真的是煩不勝煩。”朱翊鈞拿過了妖書,對着小黃門說道:“讓趙夢佑把緹騎都撤回來,願意發就發吧。”
“朕被罵兩句,掉不了幾塊肉,朕被罵了,做事的臣子也少挨幾句罵。”
高啓愚呼吸都急促了起來,頭皮一陣陣發麻,他很想知道,這是誰寫出來的,如此大膽,居然敢直截了當的罵皇帝,寫這種文章,是在考驗九族的羈絆嗎?!
妖書的名字爲《天下興亡論》,內容直指皇帝本人。
蓋觀歷朝歷代,其興也勃焉,其亡也忽焉,何也?皆一專耳;
各代國初,勃然而興,以致數年,貪腐必至,貪則必腐,腐則必敗,天下興亡,莫過如此,何也?皆一專耳。
竭天下之財以自奉,以天下之利盡歸於己,以四海之廣,足一夫之用,皆一專也;
敲剝天下之骨髓,天下之害盡歸於他人,離散天下之子女,以博一人之產業,皆一專也;
這意思已經非常明確了,皇帝本身要爲天下腐敗負責,因爲皇帝不是爲國朝存在,相反,國朝是爲了皇帝而存在的家天下,在家天下的框架之下,皇帝就要爲天下腐敗之事,負總責。
“這妖書是真的有意思啊,朝陽門外有快活碑林,那麼多的貪官,朕盡力了,朕啓用海瑞,不就是爲了這貪腐事負責嗎?海總憲那麼大歲數了,整日爲反貪奔波。”朱翊鈞笑着說道:“他後面指責,朕不明白,天下之財盡歸朕自己。”
“他的意思是朝廷度支只能做到三月份,修個先帝皇陵一共五十萬銀,還要欠十一萬銀的大明朝廷,是敲剝天下之骨髓?”
“還是永壽宮預算兩百萬銀,最後只拿出了二十萬銀,修好了沒多久又燒的一乾二淨的舊事?”
大明皇帝真的很窮,朱翊鈞也很窮,丁亥學制他都投資不起。
高啓愚看着手中已經批覆的《奏請興學學堂定製疏》,丁亥學制,這可是很有可能要了皇帝、要了朝廷命的龐大開支,陛下答應了,而且第一期的九龍大學堂,已經在路上了。
那可是兩千萬銀,修好之後,每年也要近兩百萬銀的持續投入的龐大開支!
高啓愚嘆了口氣說道:“這妖書裡說的是官廠、馳道、煤焦、鋼鐵、菸草的專營,是取天下之財的聚斂手段。”
“這個朕承認。”朱翊鈞非常肯定的說道:“朕就是要賺這個錢,用這個錢去開海、營造官廠、投資種植園、去修馳道,去興學,朕打算去建好多的學堂,讓孩子有學上。”
“妖書裡說,聚天下之財,以博朕一人之產業,朕捫心自問,朕尚節儉,真沒花多少錢,通和宮一年度支也不過五十萬銀,這裡面大部分都是安保所費。”
“陛下,臣以爲立刻封鎖九門,把這個背地裡嚼舌頭根的畜生揪出來,把這個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之徒,遊街示衆纔是道理!”馮保氣的火冒三丈,他看着陛下從十歲到二十五歲。
十五年時間,爲了大明再次偉大,陛下何其辛苦!海瑞多挑剔一個骨鯁正臣,都對陛下一萬個滿意,這些個賤儒,胡亂畫靶射箭,簡直是該死!
朱翊鈞搖頭說道:“馮大伴,妖書的目的就是這個,氣朕,讓朕失去理智。”
“朕不讓官僚加倍執行,但只要朕咬下了這個餌,所有人都可以光明正大的倍之了,所有人都可能被帶上不忠不孝的帽子,互相爭鬥不休,人人而疑之,事事而制之,黨錮之害,纔是天下危亡,爲了鬥而鬥,不智也。”
“朕看到這妖書,倒是不生氣,反倒是覺得有些好笑,高愛卿,你把這份妖書帶回禮部,讓大宗伯刊登在邸報上,刊行天下。”
“每個人,心裡都有一杆秤,孰是孰非,自有權衡。”
要是說朱翊鈞摳門,朱翊鈞還有可能把人關到北鎮撫司十天,畢竟那是真的,但要說這種胡亂的指責,朱翊鈞甚至懶得理會。
“臣不敢,此等大逆不道之言,臣看了都是不忠。”高啓愚趕忙俯首說道:“臣告退。”
高啓愚現在有正經事要做,丁亥學制還等着他去實現,陛下第一個五年就給了兩千萬銀要建九龍大學堂,這可是定鼎之大事,馬虎不得。
“下章禮部?”朱翊鈞拿着妖書遞給了馮保,詢問馮保的意見。
馮保連連擺手說道:“臣亦不敢,陛下,真的不抓人嗎?”
“浪費緹騎精力,不必去抓了,敢罵朕,他不可能留下什麼線索。”朱翊鈞笑着說道:“朕想想高啓愚那個明館,這個法子好,但駐派海外人員的身後事一定要保障,否則就沒人給朕拼命了。”
“賺錢更重要啊,一個十數億銀的窟窿等着朕呢,朕要多賺更多的錢!”
朱翊鈞又看了看那本妖書,放在了一邊,特意叮囑道:“馮大伴,可不要偷偷取走,朕要經常看,提醒自己,朕是大明萬民的皇帝、君父,肩扛日月,身系江山,關乎社稷興亡,要好好幹。”
“他這個一專講的就不對,那浮票、披紅、廷議、內閣六科廊都察院封駁事,又是什麼呢?根本就沒有一元專權這檔子事,皇帝呀,真的不是爲所欲爲。”
妖書裡有個很有意思的說法,大意就是在大明,只有皇帝一個人是自由的,其他人,包括宰相,也是皇帝的奴隸,曰:張太嶽權勢滔天,雖名宰相,實朱氏老奴罷了。
大明皇帝真的沒有太多的精力去理會這等賤儒言論,他拿起了奏疏,開始上磨,奏疏很多,要奏疏不過夜,才能維持大明官僚系統的高效。
一直到日暮時分,趙夢佑纔回到了通和宮的御書房,他帶着疲憊和無奈說道:“陛下,臣追查了很久,追查到了通州外一處民舍,結果那民舍昨夜就已經被付之一炬,現場沒有任何的線索,臣無能。”
“免禮吧。”朱翊鈞擺了擺手說道:“既然敢幹,那就是早就把所有退路都鋪好了,怎麼可能被你輕而易舉的抓到。”
朱翊鈞手裡要是有天眼系統,那找個人還簡單,現在只能讓緹騎去大海撈針,有這個功夫,罪魁禍首,早就跑的無影無蹤。
朱翊鈞打了個懶腰,他讓趙夢佑不必消耗過多的精力去追查,有了線索就查一查,沒有線索,也就那樣就是。
朱翊鈞的反應非常平靜,而大明官場的反應卻一點也不平靜,這裡面最不平靜的就是海瑞,他聽說妖書之後,專門尋來看了,看了一小段就怒火中燒,要寫文章反駁。
沈鯉看了半天說道:“這本妖書指責的地方,都有失偏頗,而且切不到重點,還不如黎牙實編的那些笑話。”
“遣詞用句上,不太像大明士大夫所言,這篇《天下興亡論》用到了大量唐時纔會用的駢四儷六,四字或者六字的排比,但大明講究文以明道,不主張辭藻堆砌。”
大明士大夫普遍反對駢文,就是辭藻堆砌、對仗、過多的引用典故的弔書袋行爲,而是追求樸實無華的散文,把事兒講清楚講明白。
“大宗伯的意思是?”張居正也拿過妖書看了許久,疑惑的問道。
沈鯉面色凝重的說道:“用漢文的又不只是大明,這怕不是倭寇弄出來,希望把大明的水徹底攪渾,以期許前線戰場獲得一些優勢,你看這句,屠毒天下之肝腦,啓釁召戎於萬里,以奉一人之功績,皆一專也。”
“別的不說,就眼下,陛下打的仗,有一個是啓釁召戎?是大明輕啓戰端?”
“倭寇嗎?”海瑞越看越不對勁兒,作爲大明最頂級的噴子,海瑞噴嘉靖皇帝,也是奔着具體的事情去噴,而不是這麼空泛,越看越有一種一口流利的古文試圖跟大明人交流的怪異感。
沈鯉不提,海瑞真的沒有注意到。
海瑞眉頭緊蹙的說道:“可是陛下把在明的倭商全都殺了,要做到在大明京師散播妖書,倭寇也沒那個本事纔對。”
“倭國前民部省大臣神田真一,就是那個主張倭國自己印鈔,對抗大明海外通行寶鈔的硬骨頭。”沈鯉提醒諸位明公,織田市、織田信長的兒子,還有一個硬骨頭神田真一在大明。